第796章 等我回家
李天策冲进归墟门的一瞬间，耳边所有声音都像被抽空了。
脚下猛地一沉。
他落在一座残破石台上。
石台不大，方圆不过百丈，边缘早已崩碎，外面就是一片翻滚不休的灵气云海。
云海深处，悬浮着一座又一座断裂山脉，像被人一剑削断后，永远停在了半空。
更远一些的地方，偶尔有庞大得吓人的影子从云层后方掠过，只露出一点轮廓，便已经让人头皮发麻。
而云海尽头，还有几道极其恐怖的气息，正缓缓苏醒，朝这边靠近。
李天策只扫了一眼，目光便收了回来。
这里不能久留。
真正能打的地方，也只有脚下这座残破石台。
石台中央，摆着一口黑色古棺。
棺身漆黑如墨，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名字，顾长河、石川宗岳、萧天衡、裴天海……
一个接着一个，触目惊心。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名太阴人丹的宿主，也代表着一条被李昭月亲手养熟、再亲手摘掉的命。
古棺上方，悬着一截漆黑如玉的脊骨。
三尺来长。
骨节细密，通体流转着阴冷乌光，像是活着一样，一下一下轻轻震动。
李昭月就站在古棺前。
红裙飘荡，黑发轻扬。
到了这里，她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像是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
门外祖地对她的加持已经够恐怖，可跟眼前相比，那还只是开胃菜。
“终于进来了。”
李昭月看着他，嘴角含笑。
“这就是你要追的真相。”
“门后，修仙路尽头的起点。”
李天策抹掉嘴角的血，胸口还在起伏。
刚才大战留下的伤并没有消失，龙心虽然一直在修复，可消耗同样巨大。
尤其是第十一剑归位以后，他真正还能动用的，就只剩手里这最后一柄仙剑，还有这具已经快被榨到极限的暗金龙体。
“真相？”
他看了眼那口棺材，扯了扯嘴角。
“我倒是看见一堆死人名字。”
李昭月不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人本来就会死，区别只在于，死之前有没有资格看见更高的天。”
“你眼前这一切，外面的世界连做梦都梦不到，灵台只是起点，灵台之上，还有更高的境界，再往上走，寿元千年、万年，都不是奢望。”
她抬起手，轻轻指向外面的灵气云海。
“那边，才是真正的天地。”
“你回去又能怎样？”
“守着滨海，守着月辉，守着一群注定会老去、会死的人，几十年以后，你还是得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
说到这里，她看着李天策，语气甚至多了几分认真。
“李天策，你和那些废物不一样，你的天赋，连我都觉得惊艳。只要你愿意留下，我可以把完整传承都给你，你我联手，这扇门后，有的是地方可以去。”
“林婉也好，张老也好，外面那群人也罢，他们终究只会拖住你。”
“你这种人，不该被一座小小的人间困住。”
石台上风声很大。
李天策站在原地，安静听她说完。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随意，也很干脆。
“说完了？”
李昭月看着他。
李天策抬起手中仙剑，剑锋斜斜垂下，眼神却一点点冷了。
“他们能活多久，是他们的事。”
“他们活着的时候，我陪着就够了。”
“至于我该去哪，用不着你替我安排。”
最后一个字落下，李昭月眼里的那点欣赏，终于彻底淡了下去。
“可惜。”
“那你就死在这里吧。”
轰！
她一步踏出，整座石台轰然震动。
门后翻滚的灵气云海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搅动，直接化作一道巨大的白色洪流，朝她掌心汇聚而来。
与此同时，那截悬在古棺上方的本命骨也轻轻一颤，乌光暴涨，整片石台瞬间被一股太阴气息笼罩。
李天策瞳孔一缩，脚下猛蹬地面，人已经向后弹开。
几乎就在他退开的同一时间，李昭月一掌按了下来。
砰！
他原本站着的位置，当场塌下去三尺，石面无声无息化成齑粉，连飞灰都没来得及扬起来，便被周围灵压碾了个干净。
李天策后背一凉。
这一掌的力量，比祖地里至少又高了一截。
“你在门外还能和我打。”
李昭月身影一晃，已经到了近前，指尖如刀，直点李天策咽喉。
“到了这里，你还拿什么赢我？”
李天策横剑去挡。
铛！
一声脆响炸开。
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仙剑剧震，身体更是被震得贴着地面滑出去十几米。
脚下石台被犁出一道长长裂痕，胸口原本压下去的旧伤也被这一击重新震开，喉咙一甜，当场喷出一口血。
可他根本不管。
血才出口，人便已经反冲回去。
李昭月一掌拍在仙剑上，掌劲透过剑身，震得李天策虎口开裂。
李天策顺势松手，任由仙剑在空中翻了个圈，自己则猛地贴进她怀里，一记肘击狠狠干向她肋下。
砰！
李昭月身形一滞。
李天策接着便是一拳，直砸面门。
这一拳结结实实打中了。
李昭月整张脸都偏向一侧，嘴角当场裂开。
可下一秒，她五指便扣住了李天策肩膀，太阴之力顺着伤口灌入，像千万根冰针一下扎进血肉骨头里。
李天策闷哼一声，肩膀大片龙鳞炸裂。
李昭月另一只手已经按向他心口。
噗！
这一掌打得极重。
李天策胸膛几乎瞬间塌了一块，整个人横着飞出去，后背狠狠撞上石台边缘，大片碎石轰然坠入云海。
剧痛顺着全身炸开。
李天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血肉模糊，肋骨都断了好几根。
可那颗暗金龙心仍在跳。
咚！咚！咚！
每跳一下，碎裂的骨头就在归位，裂开的血肉就在闭合。
他喘了口粗气，站起身，眼底那股凶气反倒越来越重。
“痛快。”
李昭月眼神微沉。
她最烦的就是这一点。
这个男人就像一头打不死的疯龙，越受伤，身上的那股狠劲越重。
“我倒想看看，你能修到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她身后那截本命骨骤然发亮。
整座石台上的太阴之气被彻底拉动，像一条条黑色锁链，从四面八方朝李天策缠了过去。
李天策一剑斩开最前方三道，剩下的却已经卷上双腿和腰腹。
李昭月凌空一掌压下。
轰！
李天策半截身体都被砸进石台。
鲜血顺着嘴角不停往下流。
可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李昭月眉头一皱。
下一刻，一缕极细的暗金血线，忽然顺着她刚才抓住李天策肩膀时留下的伤口，悄无声息钻进了她掌心。
她反应已经极快，立刻便要把那缕龙血逼出去。
可李天策根本不给她机会。
“现在才发现？晚了。”
他低吼一声，双手猛地抓住缠在身上的黑链，暗金龙力轰然爆发，硬生生将锁链扯断一半，整个人从石台里拔了出来，然后不退反进，一头撞向李昭月。
砰！
两人像两颗陨石般撞在一起。
李昭月被撞得后退三步。
李天策更惨，额骨裂开，半边脸都是血。
可他借着这一撞，又是一口血直接喷在李昭月胸前。
暗金血液落上去的瞬间，李昭月体内那缕龙血像找到了路，猛地一颤，开始朝那截本命骨蔓延过去。
李昭月脸色终于变了。
“你在找死！”
她猛地抬手，灵气云海轰然倒卷，化作一片白色风暴，直砸李天策。
李天策被卷进去以后，身体瞬间像被无数柄刀同时切割，肩膀、后背、大腿，接连炸开血花，连手中仙剑都差点脱手。
可就在这时，石台外的归墟门，忽然传来一声又一声清越剑鸣。
铮！
铮！
铮！
门外已经归位的十一柄仙剑，同时亮了。
李天策手中这第十二剑，也跟着剧烈震动。
门内门外，剑意相连。
而更深一层的联系，则来自灵素体内那滴暗金龙血。
她还在门外。
她没有死。
她就是这两个世界之间，最后一个最稳的坐标。
李天策猛地抬头，眼中金光暴涨。
“给我……起！”
轰！
第十二剑冲天而起。
门外十一柄仙剑隔着归墟门同时呼应，十二道剑意像十二根白金锁链，横跨两界，轰然落在那截本命骨上。
咔！
第一道裂纹，终于出现了。
李昭月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苍白了一分。
她终于真正慌了。
“你敢毁我的骨！”
“老子今天就是来砸你棺材板的！”
李天策狂笑一声，顶着那片灵气风暴冲了出去。
李昭月抬手与他硬拼，掌心打碎他肩膀，他就一拳砸塌她半边胸骨；她一指洞穿他腹部，他便反手一剑斩开她整条手臂。
以伤换伤。
以命搏命。
整座石台都快被两人打烂了。
古棺被震得不断摇晃，本命骨上的裂纹也越来越多。
李昭月忽然尖啸一声，整个人气息暴涨，身后浮现出一张巨大而模糊的女人面孔，那是太阴残魂，是她苦苦维持到今天的根。
“要死，那就一起死！”
她直接扑向李天策，想带着整座石台、连同门后通道一起炸开。
李天策盯着她，眼神凶得吓人。
“你这点残魂，也配跟我玩命？”
下一刻，他胸口龙纹大亮。
一条暗金邪龙虚影从体内咆哮冲出，张开巨口，一口咬住那道太阴残魂，硬生生将它从李昭月身体里扯了出来！
“啊！”
李昭月发出凄厉惨叫，整张脸都扭曲了。
邪龙本源疯狂吞噬。
太阴残魂一点点崩散。
与此同时，李天策抬手握住第十二剑，借着十一剑共鸣带来的力量，朝着那截已经布满裂纹的本命骨，狠狠刺了下去！
噗！
剑锋贯穿本命骨。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紧接着。
咔嚓！咔嚓！咔嚓！
整截黑色脊骨，从中间开始，寸寸崩裂。
古棺上的那些名字，也跟着一个个暗淡下去，像被彻底抹掉。
李昭月眼中的神采，迅速流失。
她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柄贯穿本命骨的剑，又抬头看向李天策，眼底第一次露出一种真正的茫然。
“我……等了这么多年……”
“关我屁事。”
李天策拔出仙剑，声音冰冷。
“你该死了。”
轰！
本命骨彻底炸碎。
李昭月身体一颤，从脚开始，化作无数飞灰向外飘散。
红裙散了，黑发散了，连那双曾让无数人恐惧的眼睛，也在转眼间失去所有光亮。
她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整个人，灰飞烟灭。
可就在李昭月彻底消失的一瞬间，整座石台也开始疯狂坍塌。
没有了本命骨支撑，这里本就是一处残破节点。
远处云海里，那几道恐怖气息已经越来越近。
有一股气息甚至已经压到了石台边缘，像下一秒便会真正降临。
李天策来不及喘气，猛地回头看向归墟门。
最后一道锁位，亮了。
只要把第十二剑送进去，门就能彻底关上。
可剑一旦归位，这条通道也会彻底断掉。
李天策没有犹豫。
他提剑冲向门口。
门外祖地，已经能看见了。
林婉就站在那里。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哭，长发被门内涌出的狂风吹得凌乱，眼睛却始终盯着他。
隔着一扇即将闭合的门，两人对视了一眼。
李天策停都没停，只冲她笑了笑。
“等我回家。”
话音落下，他反手将第十二剑狠狠送入最后一道锁位！
轰！！！
归墟门终于彻底闭合。
最后一线门缝，飞快收拢。
门内的石台在坍塌，门外的山谷在震动。
李天策的身影，被无边黑暗彻底吞没。
而随着最后一道锁位归位，整扇归墟门连同漫天黑气，一起从祖地中央缓缓淡去，最后彻底消失。
山谷里，终于安静了。
二十三根青铜柱失去力量支撑，一根接一根倒塌。
残存的尸鬼也在原地化成飞灰。
伏龙山老人拄着剑，满脸疲惫地望着门消失的地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无相禅院那位灰衣老僧双手合十，长长叹了口气。
金智雅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
灵素站在不远处，安静看着那片空地，眸子微微发颤。
而林婉，始终站在原地。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哭。
也没有失态。
只是看着那扇门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山谷里的风渐渐停了，她才轻轻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楚传进所有人耳中。
“都出去。”
“我在这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