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坦言道︰“不知道。”
而後兩人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中。千塚站起身來,摘下牆上掛著的油紙傘,透過窗看了看外頭的雨,然後向外走去。
南玉沒有敢阻攔她。千塚走到門口的時候,才說了一句︰“南玉,九羲因為我毀了五百年的功力,我這條命都是她給的。這份恩,我早晚要還。”
南玉的紫袍隱在陰影下,似乎有些暗淡,半晌他都沒抬起頭來。千塚說完這句話就撐開了手中的傘,走向了屋外。
我讓舜蒼留下,然後跟了過去。
我同千塚不疾不徐地走著,風月境中的雨穿過我的身體落在地面上,在我的腳下騰成迷蒙的霧氣。千塚走得極慢極慢,也不說話,也不知在想著什麼。
她從竹林里踱了一圈又一圈。如果我能說話就好了,然後告訴她,我不用她還恩,只要她和南玉好好的就行了。如果非要報答的話,那等我死了之後,墳頭上青青草長出來,她來給我上炷香就可以了。
我什麼都不缺,什麼都不怕,就是朋友不多,討厭孤獨。若是有人念著,哪怕只有一個人呢,我都能自己走下去。
白毛小狐狸不知從竹林的哪里竄了出來,跳著就奔著千塚而來,聲音依舊是甜甜的︰“重重!你回來啦!”
千塚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千塚未化成人形的時候,原本小小的身體被南玉喂得漸漸胖了起來,整個人就像個大圓球,白毛小狐狸就給她起了這麼一個外號。
好在千塚比較爭氣,化成人形之後的身材十分窈窕,並沒有胖成一個球。
白毛小狐狸問︰“重重,你最近是不是在跟南玉吵架啊?”
千塚搖搖頭,說︰“沒有,我知道他只是擔心我。”千塚似乎決定了什麼,沉吟許久對白毛說︰“如果以後我不在了,你幫我好好照顧南玉。”
白毛動了動耳朵,它雖然不知道千塚話中所指,卻知道千塚並不是在開玩笑。它問︰“說什麼不吉利的話。南玉多喜歡你,你真舍得他嗎?”
千塚說︰“不舍得。可有些事我不得不去做。”
千塚跑去枕雲宮,她想從樓輕那里借一味仙丹,能助她下魔界去。白毛小狐狸寸步不離地跟著她,倒是安靜乖巧。
千塚來到枕雲宮的時候,這里比往常不同,好幾隊天兵天將將枕雲宮圍得水泄不通,也不知是出了什麼事。
枕雲宮外設了銅牆鐵壁般的結界,將整個宮殿都籠了起來,任誰都進不去。
領兵的是丘鴻神將。他怒目而視,扯著大嗓門就吼道︰“樓輕!本將念你一介女流而多番留情,你別不知好歹!速速把秋離劍交出來,本將還能在天帝面前替你求情,否則就憑你私藏戾劍的罪名,你信不信本將能把你的神位剔除,貶下凡去!”
我只想說…你別光喊,你倒是進去試試啊。
丘鴻神將被樓輕壓制那麼多年,現如今發現她違反天規,終于找到能踩她一腳的機會,他怎麼會放過?只是他看著這保護枕雲宮的結界,卻又無可奈何,結界里也一直沒有回應。
千塚沒想到舜蒼死後,天帝連秋離劍都不放過。但見如今形勢,樓輕處于上風,她便只得隱在一角,靜觀其變。
果然,沒過多久,君禹從雲海里走來,漫不經心地拂了拂袖子,冷淡的眼神掠過丘鴻神將,說︰“什麼時候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了?”
丘鴻神將將頭低了低,有些難以啟齒道︰“樓輕這個結界的確厲害,樓輕也是個棘手的人物,卑職不敢輕敵,卑職…”
“本神尊不想聽你這些廢話,沒用就是沒用。”他冷著聲音,說出的話毫不留情。
丘鴻神將心中不服,臉漲得通紅,反駁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見君禹緩緩伸出了手,只消他輕輕反手一握,以手變拳,那結界仿佛就被他捏碎了似的,萬千的碎片零零灑灑地從空中飄了下來。
像六月的飛雪,明明這天界的風是最和麗的,卻偏偏夾雜著徹人心骨的寒意。
這下,丘鴻神將什麼都說不出了。
君禹眯了眯眼,眼眸里泛著冷冷的波光,他說︰“樓輕不在枕雲宮,你把秋離劍取來,押到斬妖台。這次,由本神尊親自行刑。”
千塚這下慌了神,可她一介簪花小仙,什麼都做不了。她讓白毛小狐狸去紫陸星君那里拿一味能助她下界的仙丹,自己則跑去孤竹小築找南玉。
千塚想讓南玉先拖住君禹,然後她立刻下界去找樓輕。
孤竹小築中,南玉一直倚著門,隔著茫茫的雨幕看著竹林中的小徑,似乎在等著千塚回家。
千塚變成小狐狸,四腳並用,竄得飛快。
南玉遠遠就看見小白點從竹林盡頭奔過來,淡淡的容色染上點笑意,風神凝玉無雙。
千塚一個不備,似乎被什麼東西絆到,整個身子顛了個兒,在地上滾了好幾圈,然後撞到了南玉的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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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及南玉把她抱起來,她就已經恢復成人形。千塚已經站不起身了。磕的。
千塚手掌上臉上有大大小小的血絲,可她都顧不上,喘著氣對南玉說︰“救救秋離,君禹…君禹要把秋離押到斬妖台上處刑。”
“你別著急,慢慢說。”南玉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來,剛才千塚說的話他一句都沒聽進去,全心思都在她的傷勢上。
南玉翻開她的手掌,皺著眉說︰“天大的事,你也不該跑這麼急…”
“沒有時間了。”千塚抽回手,火急火燎地說,“君禹要殺了秋離,現正把他押往斬妖台。你去拖住君禹,我這就下界找樓輕來。兩個時辰,最多兩個時辰,你一定要拖住他!”
千塚信任南玉,沒有得他一句允諾就趕緊往紫陸星君的宮殿跑去。她走得實在太快,我跟不上。
楊靈深喝了大酒,這風月境不能隨心所欲地由她掌控,我不能靠她變幻過去,可我的體力已漸漸不支了。看來身處風月境之中,極其費神費力,這兒不是常人久留之地。
南玉不敢怠慢,見千塚匆忙的樣子就知肯定是出了大事,登時就駕雲往斬妖台的方向去。
我現下顧不上南玉和千塚了,我在孤竹小築找了一圈都沒有找到舜蒼,心里只覺越來越恐慌。
我開始在附近找,一邊找一邊埋怨自己剛剛為什麼把他一個人留在孤竹小築。
“楊靈深!”我喊著楊靈深,希望她能幫一下忙找找舜蒼,只是我越想找她的時候,她越不出現。
“舜蒼!”
竹林重又密,好像永遠都走不到頭的疊嶂,我手足無措地找著,覺得那種恐懼感慢慢爬滿了我的背脊,驚得我出了一身熱汗。
“舜蒼!你在哪?”
我跑了幾步,忽然覺得竹林上方的天越來越低,層雲也越來越低,似乎下一刻就能把我淹沒似的。
突然從天上就裂開一個口子,一方天直沖我砸下來,我急著退後了幾步,那方天就在我前面不遠處摔成了碎片。天空中張開一道黑色的口子,極其詭異。
我又聽見莫名之處傳來撕裂的聲音,還來不及反應,只覺身子一輕,伴著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仿佛一下墮入了不知名的境。
直到耳邊縈繞著陌生的流水聲,我稍稍睜開了眼,抬頭便看見了舜蒼,周圍已然不是孤竹小築了。
“舜蒼?”我抓住他的胸襟,“你去哪了?剛剛怎麼了?”
“我看見孤竹小築的那方天扭曲了,就去看了看情況。”他將我扶正站穩,替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低笑著問,“怎麼嚇成這個樣子?”
我趕緊搖了搖頭,不自覺地去摸了摸自己的背,搖頭說︰“沒有,怎麼去那麼久?”
他沖我張開手,手中安然地躺著一朵雲中雀,金黃色的花瓣彎成極為圓潤的弧度,上面掛著些零星的雨露。
“你不是說你最喜歡雲中雀嗎?”他將雲中雀別在我的發髻,唇上的笑愈深,似乎很是滿意。
“你別…別亂跑…”我松了一口氣,“風月境似乎很不穩定,楊靈深太不靠譜了。”
舜蒼握了握我的手︰“這句話該我說。若剛剛不是我及時出現,你該怎麼辦?”
我反駁不出一句話,剛剛的確是我大意了。
舜蒼低聲道︰“阿九,你害怕什麼呢?我一直在這里,不會走了。”
“我知道。”我硬著頭皮點點頭。
舜蒼饒有興趣地看了我一眼,說︰“哦?知道錯了?”
我又點點頭︰“知道錯了,我不該用生命來八卦。”
舜蒼︰“…你還真欠打。”
68.情塚(十四)
淒涼,我從未見過魔宮竟然有如此淒涼的時候。
此刻的魔界,紛爭打斗喧囂而上,內亂不斷。暮暮沉下的夕陽照耀著琉璃瓦的宮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