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兰脸上的不自然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又变成了一种“我也是为了你好”的理直气壮。
她的声音大了起来，腰板也直了，话里的道理一条一条地往外搬。
“软软，妈不是不让你上。是咱们家的条件你也知道，就算你考上大学了，我跟你爸也供不起你啊。你还有弟弟妹妹，上学也要学费，小晖明年就初三了，小语也上四年级了，一个高中两个初中，光学费就得交好几份。咱们一家五口人每天光吃饭也不少花钱，就凭我跟你爸那点工资，哪里养得起你们？”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软了几分：“你要是出去工作，也能为家里减轻点负担不是？你弟弟妹妹还小，你是长女，你也得体谅体谅我跟你爸。我们每天起早贪黑的，一个月就挣那点钱，去了你们几个的学费，剩下的连吃饭都紧巴巴的。你要是能挣一份，咱家日子就好过多了。你弟你妹也能吃得好点，穿得好点，不用像现在这么拮据。”
苏软软终于委屈地哭了。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也没有抽泣，就那么坐着，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掉。
“妈，咱们以前不是说好的，只要我考上重点大学，你们就供我继续上学。要我没考上，我就去打工。现在我才高二，你们怎么就反悔呢？”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挤出来。
王玉兰被她说得一愣，脸上的表情变了，从理直气壮变成了一种心虚。
她站起来又坐下了，手指头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声音低了下去，语气放软了开始哄她：“这孩子，你说你咋还哭了？妈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也没说不让你上啊。就是你身为长女，你也得体谅体谅我跟你爸不是？我们也不容易，你爸每天在厂里搬货卸货，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还得干，我在店里得站着招呼一天客人，脚肿得鞋子都穿不进去。你弟弟妹妹还小，帮不上什么忙，你是老大，你得出出力啊。”
苏软软低着头哭了一小会儿，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看着母亲，声音哑哑的：“妈，我知道你跟爸挣钱不容易。可我真的很想上学。”
她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眼泪又逼回去了：“这样好吗？等我放假了，我就去打零工，自己挣学费和生活费，保证不问你们要一分钱。求你别让我退学好不好？”
王玉兰张了张嘴，看着苏软软那张被泪水糊了的脸，想说点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她在床沿上又坐了片刻，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站起来，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日常语气。
“好了好了，妈不说了还不行嘛？别哭了，你妹妹还等你哄她睡觉呢。还有你弟弟那边，别忘了劝劝他。锅里给他留的饭要是不热了，你帮他热一下。”
王玉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妈去睡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她拉开门走进主卧室，又顺手把门带上了。
苏软软坐在床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膝盖上。
水龙头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卫生间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苏小语还没出来，大概是在对着镜子刷牙，刷完了发呆。
苏软软用手背擦了擦脸，眼泪擦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她心里委屈。
她已经很懂事了。
只要她在家，家里的饭都是她做的，衣服都是她洗的,扫地拖地这些杂活也都是她的。
弟弟妹妹也是她带，几乎没让父母操过心。
可即便她做了这么多，父母还是不想供她读书。
即使他们明明知道她成绩很好，只要保持这个成绩，考上考重点大学的希望也很大。
可他们就是不愿意。
“姐姐不哭。”
苏软软抬起头。
苏小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卫生间出来了，正站在她面前，摸着她的头，安慰她。
苏软软看着妹妹那张稚嫩的脸，心里涌上一股酸涩。
她伸手抹去脸上的眼泪，把妹妹拉到怀里，轻轻抱住她。
“傻丫头，姐姐没事。”
半个小时过去了。
苏小语终于睡着了。
小丫头蜷缩在被子里，呼吸轻轻的，睫毛偶尔颤一下。
床头的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把她的脸映得柔柔的。
苏软软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站起来，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她退出房间，脚步很轻地朝弟弟的房间走去。
明明只有几步路，可她却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翻涌着刚才母亲说的那些话。
歌厅服务员，一个月挣一千多。
理发店当老板，雇了两个小工。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拔不出来。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眼泪已经干了，只有泪痕还留在脸上。
这就是长女的悲哀。
即使自己也很难过，但也得先照顾好弟弟妹妹。
她站在苏小晖的房间门口，门关着，灯从门缝下面透出来。
她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
“小晖，你睡了么？”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声音大了一点：“小晖，快给姐姐开门，姐姐知道你没睡。”
门里面终于有动静了。
拖鞋蹭在地板上的声音，拖拖沓沓的，像是故意走得很慢，拖到苏软软的耐心快要耗尽了，才开口。
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姐，我困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苏软软没走。
她把手放在门板上，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就现在说。开门。”
里面又没动静了。
苏软软加上一句：“你要是不开门，我就在你门口站上一夜。”
这句话说完，门里面沉默了几秒。
拖鞋声又响起来了，这次快了一些，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之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苏小晖把脸藏在门板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声音还是闷闷的：“姐，我真的困了，明天再说行不？”
“不行。”苏软软的语气不容商量，“饿着肚子你睡得着？等着，姐去把饭给你端来。”
苏小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我不饿”，但苏软软已经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