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刚走进院门,门卫室里的人就抬起了头。
市局法医检验中心平时很少在这个时间接待外来人员,门卫先看了看江阳身上的警服,又拿起桌上的登记本问道:“哪个单位的?”
“城东分局红旗路派出所,江阳。”
江阳把工作证递过去,又补充道:“沈明辉副科长叫我来的。”
门卫显然已经接到过电话,核对完证件以后,很快就在登记本上找到了他的名字。
“二楼,最里边那间检验室。沈科长他们都在。”
“谢谢。”
江阳在来访栏里签下名字,又在后边写上了时间。
二十三点四十分。
楼道里开着灯,墙根还放着两个刚送来的泡沫箱,箱盖上贴有“防汛留样”四个字。
江阳经过更衣室时,先按规定换上隔离衣和鞋套,又戴好口罩,这才朝最里边的房间走去。
检验室的门没有关严。
江阳还没进去,就先听见魏长河的声音:“人都已经来了,您就少说两句吧。”
紧接着,电话里那名老人的声音也传了出来:“我说什么了?我只让他先看检验记录。连已经做过什么都不知道,进来就重新折腾一遍,那才耽误时间。”
江阳抬手敲了两下门。
屋里的人同时转头看了过来。
沈明辉最先站起来,对他招手说道:“小江,赶紧进来。”
魏长河坐在显微镜旁边,手边放着一只已经空了的搪瓷缸。
屋里另外还有三个人,一名三十岁出头的法医助理,两名负责记录和送检的技术员。
站在检验台正对面的老人,应该就是刚才在电话里说话的老法医。
老人已经六十岁上下,头发白了大半,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隔离衣外边还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
他手里拿着一叠检验记录,纸页边上有不少刚写下的批注。
沈明辉介绍道:“这位是市局的华振声主任,干法医三十年了。排洪渠女尸的现场初检和后续检验,都是华主任负责。”
江阳先喊了一声:“华老。”
华振声看了看他,随后把手里的记录递过来:“电话里已经说过了,有想法可以,结论得有依据。你先把这些看完。”
“好。”
江阳没有急着去看尸体,接过记录以后,走到灯箱旁边坐了下来。
尸检记录、现场照片、取样登记和初步镜检结果全都按顺序装订在一起。
华振声写字不算工整,关键数值却记得很清楚,每一个检材编号都能和照片、封装袋逐项对应。
江阳先看死者的基本情况。
女性,年龄初步推定在二十五岁到三十二岁之间,身高一米五八上下。
尸体经过高温腐败和水流冲撞,面容已经无法辨认,双手指腹表皮严重受损,暂时无法提取有效指纹。
华振声在傍晚已经完成骨髓取材。
硅藻检验暂未发现阳性结果。
这个结果不能单独排除溺死,不过尸体颈部软组织残留处存在出血反应,舌骨大角和甲状软骨均有骨折,骨折周围还能查见生前损伤反应。
结合这几项结果,华振声已经把死因重点放在扼压颈部造成的机械性窒息上,并且明确提出死者遭受他人侵害后才进入水中。
江阳继续往下翻。
死者左侧股骨存在陈旧性骨折,骨折处畸形愈合,左腿比右腿短。
长期受力不均还造成骨盆倾斜、腰椎侧弯和右膝关节退行性改变。
这些变化不可能在短期内形成。
尸体被发现时,两只脚上还穿着一双黑色系带皮鞋。
鞋底经过改装,左鞋内部有软木、皮革和硬质衬片组成的矫形结构,鞋垫的足弓、后跟和前掌位置也经过单独处理。
华振声在旁边说道:“这不是普通鞋匠往里塞的一块鞋垫。死者长期跛行,这双鞋专门用来补偿左腿短缩。”
记录再往后,是尸体腰部的两段细铁丝。
铁丝从腰腹位置绕过,已经深陷进腐败软组织,两个断头都很新。
尸体附近没有发现与铁丝连接的重物,桥洞现场也没有找到相符的砖石。
华振声据此判断,死者进入水中时很可能被铁丝绑有重物,后来受暴雨水流和杂物拉扯,铁丝断裂,重物脱离尸体。
还有几张照片拍的是头发和衣物。
发根贴近头皮的位置、衣领内层缝线处,发现了少量早期蝇类幼虫残留。
死者入水以前,应当在苍蝇能够进入的陆地环境停留过一段时间。
鞋舌下面、鞋垫边缘、内衣褶皱和外衣表面也分别留有泥沙及微小水生物。
华振声没有把这些东西混在一起。
他按照衣物内外、附着位置和颗粒差异分别取样,每只样品袋都标明部位,连鞋带孔里的泥都单独留了一份。
更重要的是,华振声下午就让人联系了市防汛办,把暴雨期间几个时段的留存水样调了过来。
那些泡沫箱里装的正是水样。
除了这些,记录后面还夹着一张防汛办留样清单。
上面注明了主渠水位、采样时间、采样位置和经手人,最早一份取自暴雨开始前,后面几份分别取自水位上涨、高位行洪和退水阶段。
每只样品瓶都保留原封签,检验中心接收时又做过一次登记。
江阳看得出来,华振声下午决定调水样时,还不知道最后能否用上。
他只是考虑到暴雨已经改变水体,错过这些留样,以后很难重新取得同样条件的对照材料,所以先办了。
这类工作不会马上给出死者姓名,也不会直接找到嫌疑人,却决定了后续判断能不能接受复核。
江阳用了二十多分钟,才把整套记录看完。
他把最后一页放回原处,先对华振声说道:“华老,尸体上的附着物按位置和衣物层次分别封装,另外还提前调了暴雨期间的分时水样,这两项处理很关键。全省能在第一次检验时就把这两件事同时做完的人,确实没有几个。换成别的地方,样品现在可能已经混在一起,防汛水样也可能要等到明天才能送来。”
华振声原本一直站着,听见这几句话,神色缓和了一些:“你看得还算仔细,是个懂行的。”
江阳回答道:“您已经确定了扼颈、死后入水、左腿长期短缩和可能捆绑重物沉水,也保留了区分不同环境的样品。基础检验很完整。”
华振声沉默片刻,摘下眼镜擦了擦才说道:“能做的我都做了。可我现在知道她的腿有残疾,知道她被人掐死以后沉进水里,也知道桥洞只是尸体最后停下来的地方。这些结果都不能告诉我她叫什么,不能告诉我尸体的身份,说实话,身份信息本来也不该我去查,但这案子太大,一连三个案子,省厅都立了专案组,我寻思多找点线索,不然光靠刑侦,这案子得办到猴年马月去。可惜现在线索也找不到。”
这才是眼下最难处理的问题。
死者的脸和指纹全都无法使用,牙齿没有补牙、烤瓷冠一类容易查找的特征。
dna检材虽然已经留好,可江城现有数据库里的数据有限,在没有亲属样本和明确比对对象的情况下,短时间内很难得到结果。
按照常规流程,颅骨可以送到省刑警学院做泥塑复原,只是那边还有其他案件等待处理,最快也要一两个月。
白天各分局和派出所已经排查了近期失踪人口,送来的二十多份材料里没有一条能和死者直接对应。
姓名查不出来,后面的社会关系、活动轨迹和嫌疑人也就无从调查。
江阳把目光重新转向左股骨的x光片,又看了看放在物证台上的那双皮鞋。
“华老,我想把左腿的骨骼数据和这双鞋的结构放在一起分析。”
华振声问道:“你想从鞋上找做鞋的人?”
“有这个可能。”
江阳指着灯箱上的股骨片说道:“骨骼能够反映腿是在什么阶段受伤,以及短缩怎样形成。鞋的结构能够反映她接受过哪一种矫形处理。给她做过长期矫形的人,手里通常会留下记录。”
华振声没有立刻表态,只对旁边的徒弟说道:“小杜,把股骨全长片、骨盆片和鞋子都拿过来。”
小杜很快把几张片子依次挂上灯箱,又把左鞋放进铺有白布的不锈钢托盘。
江阳先拿起测量尺,重新核对华振声记录里的数据。
左侧股骨短缩约三点六厘米。
皮鞋内部的补偿结构从后跟向前逐渐变薄,按有效高度计算,最高处约三点四厘米。
两者之间差了两毫米左右。
普通鞋匠给长短腿垫鞋,常见做法是按外观看到的高低差直接补齐。
医疗矫形考虑骨盆、腰椎、关节活动和长期适应情况,通常会保留少量差值,再根据复查结果分次调整。
这两毫米不能独立证明鞋子的来源,却符合医疗性补偿处方的特点。
为了排除尸体腐败和摆放角度造成的测量偏差,江阳又让人调出现场拍摄的双下肢位置照片。
他和华振声分别测量一次,再把数值写在纸上,结果只差零点一厘米。
随后,两个人以股骨头中心和膝关节面为基准,重新计算骨盆倾斜状态下的实际短缩量,范围仍在三点五到三点六厘米之间。
鞋内补偿高度也采用两种方法测量。
一种从后跟有效承重点计算,另一种按照鞋楦中线测量。
两次结果都接近三点四厘米。
测量方式、误差和计算过程被完整写进记录,后面任何一名技术人员都能拿同样的片子和鞋重新核对。
江阳又让小杜取来放大镜和小刀,只观察鞋内结构已经暴露的边缘,没有破坏封装完整的部位。
软木和皮革被分成数层,胶合线的颜色、厚度和老化程度并不一致。
有的衬片颜色较深,边缘已经出现氧化,有的仍然较新。处理者曾在不同时间调整有效高度,并非一次完成全部结构。
华振声低头看着鞋内,问道:“能看出调整了多少年吗?”
“只凭这双鞋看不出准确年限。”
江阳回答得很直接:“鞋会磨损,也会更换。这里最多能证明这双鞋在使用期间接受过几次调整。长期治疗从什么时候开始,还得结合骨骼发育情况,再去查制作记录。”
他说完,又回到灯箱前面。
左股骨的骨痂已经完成重塑,髓腔重新贯通,说明这次骨折发生在很多年前。
左侧股骨整体比右侧细,短缩也不只集中在骨折断端。
骨盆和腰椎的代偿变化同样持续了很多年。
江阳把片子上的几个位置逐一指给众人看。
“她受伤时骨骺还没有完全闭合。骨折畸形愈合以后,左腿在剩余生长期内发育受限,长度差随着年龄逐步增大。她很可能在儿童期受伤,少年期就开始接受矫形补偿。随着身高和骨盆状态变化,补偿高度也要重新测量。”
华振声拿起看片尺,按江阳指出的位置重新量了一遍。
他没有马上赞同,也没有否定,只让小杜把两侧股骨的直径、股骨头位置和骨盆倾斜角度重新记录下来。
江阳则拿起鞋垫,继续查看磨损。
左脚鞋垫的后外侧、前掌内侧和足弓边缘都有长期受力形成的磨痕,右脚磨损集中在另外几个位置。
把这些受力点和骨盆倾斜、右膝代偿方向对应以后,可以确认这双鞋长期由死者本人穿用。
若是临时给尸体换上别人的鞋,磨损位置不会和她的骨骼代偿逐项相符。
沈明辉听到这里,马上问道:“这种鞋一般在什么地方做?”
江阳说道:“需要先量取双下肢长度,评估骨盆和步态,再按石膏楦定做。使用过程中还要复量和调整。江城能长期做这种渐进式矫形鞋的地方,我记得只有市二院康复科矫形支具室。”
华振声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从小住国棉三厂家属院,院里有个刘叔得过小儿麻痹。他的两条腿也不一样长,矫形鞋一直在市二院做。”
江阳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了出来:“刘叔说,做鞋的师傅给他量了二十年脚,每次复量都要填卡,旧卡已经存了很厚一沓。鞋子坏了可以换,石膏楦、量脚卡和处方记录会留在支具室。”
魏长河问道:“其他医院没有?”
“普通增高垫和成年外伤后的简单补偿,有些医院也能处理。”
江阳回答道:“这种从少年期开始、根据生长情况反复复量的定制鞋,当年需要专门的制楦设备和技师。市二院是市残联长期合作的定点单位,江城目前只有这一处具备完整条件。还要向医院核实,不能只凭我的记忆确定。”
沈明辉听完,立刻看向华振声:“华老,能查。”
华振声没有接这句话。
他伸手拿过左鞋,用手指沿着鞋垫边缘慢慢摸了一遍。
江阳见状,又说道:“定制楦制作的鞋,内底后跟附近有时会留下楦号钢印。鞋穿得久,钢印可能只剩一部分。”
小杜马上拿来镊子,在物证记录员的见证下,小心掀起鞋垫后跟。
皮革内底已经被汗液和摩擦磨得发暗。
靠近内侧的位置,果然留着半个模糊钢印。
小杜调整检验灯角度以后,几个不完整的字符逐渐显现出来。
“k,横杠,2,后边还有两个数字,不过已经磨掉大半了。”
记录员立刻拿相机拍照,又在比例尺旁补拍了一张。
华振声盯着那个钢印看了几秒,忽然转身朝办公桌走去。
“市二院院长。”
他说着拿起电话:“我跟他是同学,他的号码我有。”
凌晨零点三十分,市二院宋院长家的座机响了起来。
电话接通以后,华振声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先报了自己的名字,又把案件情况和需要调取的档案说清楚。
对方刚开始还有些迷糊,听到涉及无名女尸身份,很快就清醒了。
华振声要求医院马上通知康复科、病案室和保卫科值班人员,查找长期定制矫形鞋的女性患者,重点核对左股骨童年骨折、左腿短缩三点五厘米左右、楦号以“k杠2”开头的记录。
沈明辉同时给市局值班领导打电话,补办紧急调取手续,又安排两名民警带着调取通知和物证照片赶往市二院。
小杜收拾起记录本,也准备一同过去。
他问道:“师父,您去不去?”
华振声摆了摆手:“档案都在医院,人也已经通知到了,你们按手续查。我留在这里,看江阳还能从这些检材里发现什么。”
言语之间,华振声已经没有刚刚的咄咄逼人,开始期待江阳的新发现了。
小杜答应一声,带着两名民警匆匆下楼。
院子里很快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江阳重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随后对华振声说道:“等待医院查档的这段时间,我还想做一项颅骨二维复原。”
华振声皱起了眉:“泥塑复原需要的时间可不短。”
“今晚不做泥塑。”
江阳说道:“只根据颅骨骨性特征画二维排查像,用来让可能认识她的人辨认。图像不能作为身份认定依据,也不写进正式鉴定结论。”
华振声先看了看他,又看向隔壁存放颅骨的检验台。
死者高度腐败,华振声傍晚已经按无名尸检验流程起取颅骨,并做过初步清理。
他原本准备完成测量后送往省刑警学院,眼下正好具备二维复原条件。
“你做过?”
华振声问道。
“学过,也画过。”
江阳没有继续解释经历,只把边界再次说清:“先做排查图。画完以后由您审核,是否使用也由专案组决定。”
华振声点了点头:“可以。所有测量数据当场记录。”
零点四十分,检验台重新整理干净。
江阳让人取来卡尺、直尺、量角器、铅笔、炭笔、橡皮和三张素描纸,又找出法医人类学常用的软组织厚度参考表。
他先固定颅骨位置,从眶宽、眶高开始测量。
“左眶宽四十点一毫米,右眶宽三十九点八毫米。”
负责记录的技术员重复一遍,确认无误后写入表格。
“颧宽一百二十六点四毫米。”
“鼻棘位置居中,鼻骨下缘角度再量一次。”
“下颌角,左侧一百二十四度,右侧一百二十三点五度。”
每报出一个数字,华振声都会拿另一把卡尺复核。两个人测量出现细小差异时,就重新固定颅骨,再取中间值或者注明误差。
软组织厚度不能按固定数字直接套用。
江阳根据女性、二十五岁到三十二岁的年龄范围调整,还把尸体营养状况和国内人群数据考虑进去。国外文献数据只作为补充,不直接采用。
骨点全部标完以后,他才开始画轮廓。
纸上没有发型,也没有妆容和表情。
眉弓、眼眶、颧骨、鼻底和下颌都按照测量结果确定,无法从颅骨可靠判断的细节全部省略。
江阳先用铅笔标出骨点,再按软组织厚度建立外轮廓。
炭笔只用于区分面部结构,橡皮则修正局部明暗和尺寸。
检验室渐渐安静下来。
沈明辉中途出去接过两次电话,魏长河续了一杯浓茶。
华振声一直站在江阳旁边,有时看纸上的轮廓,有时拿起测量表重新核对。
正面图完成以后,江阳更换颅骨固定角度,又画了侧面和四十五度角。
一点二十分,市二院那边打来一次电话。
康复科值班室已经打开,保卫科人员也到了,但矫形支具室的柜子上着锁,负责保管钥匙的秦师傅住在医院旧宿舍,民警正去接人。
华振声只问了一句手续是否齐全,确认调取通知已经登记,便让他们继续查。
两点十分,三张排查像全部完成。
江阳在每张图的右下角注明测量依据、绘制时间和人员姓名,又在图纸角落写下一行字:
“依颅骨骨性特征绘制,仅供排查,不作认定依据。”
华振声拿起正面像看了很久。
图上的女性没有明确表情,五官细节也经过控制,只保留能够由颅骨支持的部分。
熟悉死者的人可能从脸形、眼眶、鼻底和下颌认出她,陌生人无法凭这张图确认身份。
“这张脸不能写进鉴定书,但足够让认识她的人开口了。”
华振声有些惊叹,说完把三张图交给记录员逐张拍照、编号。
魏长河活动了一下肩膀,问道:“医院那边还在查,接下来干什么?”
江阳把目光转向显微镜旁边那排样品。
“华老已经按照部位和内外层分装,我想再分析这些附着物形成的先后顺序。”
华振声问道:“你认为它们不是在桥洞沾上的?”
“至少有一部分形成得更早。”
江阳拿起样品登记表:“尸体经历过陆地停留、平静水体浸泡和暴雨冲刷。不同位置受到外界影响的程度不一样,结合颗粒、藻类和昆虫残留,可能区分先后。”
两点十五分,几份检材依次放到显微镜下。
最先检查的是发根和衣领内层的幼虫残留。
这些东西,华振声在白天就做了初步鉴别,残留形态符合当地七月的特征,是常见蝇类的早期幼虫。
不过华振声并没有给出整体发育时间的鉴定,因为尸体情况实在是太过复杂。
江阳看了看虫种结论,然后开始根据虫体发育程度、尸体所处的温度和气象情况,重新开始估算虫体发育时间。
“在暴雨之前,江城一直三十多度。如果尸体完全位于暴露环境的话,昆虫聚集和发育会更加快,更容易留下大量痕迹。但是现在尸体上的虫体残留其实不多,而且主要集中在发根和衣领内侧。”
“这说明尸体当时并非处于暴露环境,而是处于背阴隐蔽的环境之中,而且这环境能通风,苍蝇能进入。”
“像是废弃棚屋、储藏间,亦或者是水泥管,都符合这种条件。”
江阳又看了看尸体的幼虫的虫龄,估摸着陆地停留时间怎么也得两三天:“两三天吧,陆地暴露时间。不过这受产卵延迟、温度和种种影响,就先列个估计范围,不能写成确定时间。”
江阳看出来的这些东西让众人眼前一亮。
因为这和华振声刚刚跟他们说的推断一模一样。
之后江阳开始看鞋舌下边、鞋垫边缘,还有尸体内衣褶皱里边的泥沙。
看完之后,江阳眼神微眯,说道:“这些位置很难受到外部水流的直接冲刷,但暴雨情况除外。现在里边能闻到臭泥味,刚刚报告也写了,显微镜下可以看到较为完整的藻体和有机碎屑。还有比较明显的颗粒沉降状态。这种沉降更平静,应该是在流动缓慢的水里环境,因为细泥臭泥进入鞋舌和衣物内层需要时间,死者若是一直在排洪渠里面翻滚,会混入更多的粗沙,而且会有明显的藻体破损现象。”
“尸体上的铁丝勒痕也可以给予支持,应该是在暴雨之前入了水,被重物固定在死水深处,沉了几天之后才被暴雨冲走。”
最后检查的是外衣表面附着物。
这一层的颗粒明显更粗,含沙量更高,还混有少量植物纤维和受损藻体。
华振声让人把防汛部门送来的分时水样取出,按照采样时间逐一制片。
暴雨前的常态水样较清,颗粒含量低。暴雨开始后的主排洪渠水样含有大量粗砂和悬浮物,其中两份水样的颗粒组成、矿物碎屑与外衣表层附着物接近。
防汛留样只能证明附着物符合暴雨期主渠水体特征,暂时无法确定尸体经过了哪一段河渠。
可它和衣物内层的细黑底泥确实存在清楚差别。
江阳调好显微镜,把位置让给华振声。
“华老,您调来的这些分时水样正好能做现场对照。外衣表层符合暴雨期间的主渠浑水特征,鞋内和衣褶里的沉积来自流速更低的水体。死者至少接触过两种不同状态的水。”
华振声依次看完几张玻片,又让魏长河随机换了顺序,自己重新比对了一遍。
“内层样品确实更细,藻体保存也更完整。”
他抬起头问道:“你准备怎样排时间?”
江阳把尸体发现时间、暴雨记录和三层痕迹写在同一张纸上。
尸体在七月二十六日清晨被发现。江城从七月二十三日开始连续暴雨,二十五日夜间水势回落。
虫龄提示死者入水前曾在隐蔽陆地环境停留两到三天。
内层细泥提示尸体又在静水底部停留数日。
外层粗砂则形成于暴雨冲刷阶段。
尸体腐败程度受水温、浸泡和冲撞影响,无法提供单一的准确死亡日期。
把现有条件合并计算,可以先给出七月十三日夜间至十五日清晨的死亡范围,其中十四日前后与各项变化最为相符。
“我的初步意见是,死者在暴雨开始前十一到十二天死亡。死亡后先在陆地隐蔽处停留两到三天,随后在暴雨开始前五到六天,被人用铁丝捆绑重物,沉入上游某个流速很低的深水处。”
江阳指着三类检材继续说道:“尸体在底部停留数日,细泥进入鞋内和衣物褶皱。暴雨造成水位和流速上升,水中杂物拉断铁丝,重物脱落,尸体随后进入主排洪渠,二十五日夜间退水后停在桥洞附近。”
魏长河盯着纸上的日期问道:“也就是说,桥洞不是最初的入水点,暴雨把尸体从上游带了下来?”
“目前倾向于这个过程。”
江阳强调道:“具体是哪条支渠、哪个深水处,今晚还不能确定。明天要沿上游支渠排查流速低的河段,分别采集底泥和水样,再和鞋内、衣物内层检材比对。铁丝断口、沿线涵管和能够短期藏放尸体的隐蔽地点也要查。”
“处理尸体的人先在陆地藏放,几天后又捆绑重物沉水,整个处理过程分成两个阶段。”
“对方大概率知道附近哪里隐蔽、哪里水深且流速较低,也熟悉暴雨前后的水情。不过这些只能缩小排查范围,不能据此认定具体人员。”
“除去腿部骨骼判断之外,其他和我的判断一致,不过估计女尸的身份就在你这腿部骨骼判断之上了。我的那些,看得出死因,看不出身份,你这年轻人,不可限量。”
华振声伸出手和江阳握了握,眼神之中带着欣赏,说道:“要不要转行做法医?”
沈明辉赶忙说道:“华老,人家是省厅看重的香饽饽呢。”
“哦?”
华振声说道:“我平时还真没太关注这些事,尤其是最近比较忙。不过我也就是开个玩笑,这小伙子的思路、知识面以及经验做法医确实是屈才了。”
“行,华老,等着案子完事了再和你讲小江有多么神,我们继续讨论这案子。”
沈明辉马上说道:“这部分先形成《侦查方向意见》,所有判断统一写‘倾向于’和时间范围。支渠位置、沉水时间和陆地藏放地点,等明天勘查、采样以后再修正。”
记录员另取一张表,按照证据来源分成三栏。
第一栏写已经完成的检验事实,包括颈部损伤、铁丝、幼虫残留和不同部位的附着物。
第二栏写根据这些事实提出的时间范围和环境条件。
第三栏只列待验证项目,包括沿线采样、铁丝断口比对、静水深潭排查和陆地隐蔽场所勘查。
江阳逐句检查,没有把推断内容填进事实栏。
死亡时间最终写成七月十三日夜间至十五日清晨,重点核查七月十四日前后的活动情况。
陆地停留时间写两到三天,静水浸泡写数日。
至于重物种类、最初沉水位置和尸体具体移动距离,现有检材无法确定,全部留空。
华振声看完表格,又加上一条:“气象温度要让市气象台盖章确认。今晚使用的是防汛部门转来的数据,只能供紧急研判。”
华振声也补充了一句:“硅藻阴性只能作为支持,不能单独写成死后入水。死因要以颈部损伤、生前反应和其他检验结果综合认定。”
记录员逐项记下两人的要求。
两点四十分,样品暂时重新封存。
沈明辉拿起桌上的电话,准备询问医院进度,楼下却先传来了汽车驶进院子的声音。
几分钟以后,小杜带着两名民警回到检验室,身后还跟着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身上套着一件旧白大褂,扣子都没来得及扣齐,头发也有些乱。
他左手提着一个帆布工具包,右手抱着两只牛皮纸档案袋,进门以后还在喘气。
小杜介绍道:“这是市二院矫形支具室的秦师傅。档案已经按条件筛过一遍,相关量脚卡、处方记录和病历复印件都带来了,原件留在医院。”
同行民警把调取通知回执一并交给沈明辉。
每份复印件都盖有市二院病案室印章,量脚卡页数、病历页数和经手人员也列在清单上。
秦师傅随身带来的旧楦登记册只供现场核对,未经下一步手续不能留在检验中心。
秦师傅把档案袋放到桌上,先问道:“鞋在哪儿?”
记录员把物证托盘推到他面前。
秦师傅没有直接碰,只隔着托盘看了看鞋形,又俯身查看内底钢印。
华振声没有先告诉他姓名,只报出检验参数:“女性,二十五岁到三十二岁。左股骨在骨骺闭合前发生骨折,畸形愈合,左腿短三点五到三点六厘米。长期骨盆倾斜,右膝代偿。矫形鞋有效补偿高度三点四厘米,楦号开头是k杠2。”
秦师傅听到一半,脸色已经变了。
“左腿短三厘米半,从十三岁做到现在的,我手上就一个。”
他说完,马上看向桌上的鞋:“沙河沿的陈丽娟啊。”
屋里没有人打断他。
秦师傅把最上边的档案袋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沓已经发黄的量脚卡。
第一张卡填于十六年前。
陈丽娟当时十三岁,左股骨旧伤畸形愈合,双下肢长度差已经超过两厘米。
此后几乎每年都有复量记录,楦号、鞋号、骨盆状态和补偿高度全都写在卡上。
随着陈丽娟继续生长,左腿短缩从两厘米多逐步增加到三点五厘米左右。
成年以后长度差基本稳定,支具室仍根据鞋底磨损、腰背不适和右膝受力情况调整处方。
尸体所穿的这双鞋是近几年重新定做的,后来又调整过几次。
鞋内不同衬层形成于这双鞋的使用期间,十六年的完整治疗过程则记录在历年的量脚卡和旧楦登记上。
这和江阳此前的判断完全一致。
秦师傅翻到今年春天的记录,声音低了下来。
“她今年还来量过。那天高兴得很,说手术钱已经攒够了,五月份做完术前检查,就等医院安排手术。她还跟我说,等腿做完手术,以后可能就不用再穿我做的鞋了。”
华振声马上问道:“她今年多大?”
“二十九。”
“住哪儿?”
“城西沙河沿。她从小就住那边,结婚以后也没搬远。”
小杜已经从另一只档案袋里取出了病历复印件。
病历首页贴着一张一寸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扎着头发,脸形偏窄,下颌和鼻底特征都很清楚。
江阳把刚画好的四十五度排查像放到旁边。
两张图无法做到每一个细节相同,骨性轮廓却十分接近。
华振声拿起照片,又看了一眼排查像:“画像只能辅助排查。最终还得看她生前的片子。”
秦师傅立刻说道:“她五月刚做过双下肢全长片和骨盆片。放射科有存档。”
沈明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两点五十分。
他直接拿起电话,再次联系市二院宋院长,请放射科值班人员调取陈丽娟今年五月的术前影像。
2008年的市二院已经开始使用影像归档系统,值班人员可以先在机房查询,同时把原始胶片从病案存放处找出来。
等待影像期间,小杜按照量脚卡上的地址和身份信息填写排查表。
陈丽娟,女,二十九岁,户籍和现住址均在沙河沿。
她十岁时摔断左股骨,家里当年没有送进正规医院,由乡下接骨人员处理,最终形成畸形愈合。
十三岁开始到市二院康复科矫形支具室定做鞋具,持续复量十六年。
她目前在一家福利纸盒厂工作。
婚姻登记资料显示,丈夫名叫韩长贵,三十八岁,平时在沙河支渠边的一家废品收购站看场地。
秦师傅对她丈夫了解不多,只记得韩长贵陪陈丽娟来过一次,之后都是陈丽娟自己到医院。
三点二十分,市二院放射科打来电话,确认已经找到五月份的影像记录
十分钟后,负责送片的医院工作人员赶到检验中心,把双下肢全长片、骨盆片和相关检查报告当面移交。
三点三十分,华振声亲自把生前片和尸检片挂上灯箱。
他先核对左右标识和拍摄日期,再从左股骨骨折处开始比对。
陈丽娟生前片上的骨折成角方向,与尸体左股骨完全相同。
骨痂外缘有三处不规则起伏,大小、位置和形态逐项对应。
髓腔再通后的狭窄部位一致,股骨干前外侧的轻微旋转也一致。
随后比对骨盆。
左侧髋臼位置、骨盆倾斜角度、骶髂关节受力变化,以及腰椎侧弯方向都能对应。
右膝内侧关节面的退行性改变,在五月影像和尸检影像中也处于相同位置。
这些特征由多年的损伤和代偿形成,具有很高的个体识别价值。
华振声一项项测量,一项项让记录员拍照固定。
所有数据核对完成以后,他才摘下眼镜说道:“生前影像和尸检影像中的左股骨畸形、骨痂形态、髓腔特征、骨盆代偿及右膝改变全部吻合,可以确认无名女尸为陈丽娟。”
沈明辉问道:“能正式写吗?”
“能。”
华振声回答道:“先形成个体识别意见。她母亲或者其他直系亲属的血样还要尽快采集,dna作为程序补强。影像比对结果已经足够支持侦查部门按陈丽娟的身份开展工作。”
这份身份结论最终由华振声完成。
死者有了姓名,原先无法启动的排查也随即有了明确对象。
沈明辉马上联系市局指挥中心,请值班人员核查陈丽娟近期的报警、求助、就医、工作和家庭信息,同时通知城西分局查沙河沿辖区的接处警登记。
市局白天已经汇总过全市近期失踪人口,名单里没有陈丽娟。
现在身份明确,值班人员可以按姓名和住址倒查,不再只看仍处于查找状态的失踪记录。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纸盒厂值班室的电话接通。
值班人员查过排班表后说,陈丽娟从七月十五日开始没有上班。
韩长贵曾到厂里替她请假,声称妻子去省城做腿部手术,具体医院和返回时间都没有说。
这个说法很快就被市二院否定。
陈丽娟确实做完了术前检查,也咨询过矫形手术,可医院没有替她联系省城医院,更没有任何转诊安排。
三点五十二分,沙河派出所值班民警回了电话。
对方在纸质接处警登记里查到了陈丽娟的名字。
七月二十日上午,陈丽娟的母亲周桂香到派出所报过失踪。
登记内容写得很清楚,周桂香连续几天联系不上女儿,曾给市二院打电话询问女儿转去省城做手术的事情,医院答复没有这项安排。
周桂香因此怀疑女儿出了事。
沙河派出所当时受理了求助,安排人员向韩长贵和纸盒厂了解情况。
韩长贵坚持说陈丽娟已经去了省城,可能因为住院不方便接电话。
两天以后,也就是七月二十二日,韩长贵主动来到派出所。
他告诉值班民警,陈丽娟已经给家里打过电话,人正在省城,一切都好,让大家不用再找。
负责登记的民警随后在原记录后面加了一条注记。
“家属称已取得联系。”
这条记录没有被删除,查找状态却因此结束。
七月二十六日白天,全市汇总近期失踪人员时,各派出所重点上报的是仍未找到、仍在查找的人员,陈丽娟没有进入那份汇总名单。
沙河派出所值班民警在电话里说道:“我已经找到当时的登记人。他记得韩长贵是一个人来的,还专门让我们别再联系周桂香,说老人年纪大,知道女儿平安就行。登记人当时问过电话从哪里打来的,韩长贵说是省城医院的公用电话,号码没有留下。”
沈明辉握着听筒,继续问道:“登记人亲自和陈丽娟通过话吗?”
“没有。”
“周桂香通过话吗?”
“也没有。七月二十二日以后,她还来问过一次,韩长贵不让她继续报,说陈丽娟手术前需要清静。老人后来被他劝回去了,老人确实比较不讲理,瞎胡闹,我们就没往深里想。”
沈明辉抬眼看向灯箱。
陈丽娟五月份拍下的双下肢全长片还亮在那里。
现在已经确认,她在接到那个所谓的省城电话以前便已死亡。
电话旁边的电子钟跳到了四点整。
检验室里没有人说话。
韩长贵对警察撒了谎。
按照以往的刑侦经验,韩长贵八成就是杀人凶手……第一个案子竟然这么快就梳理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