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程府

年前两三日,天气变得晴朗了许多。

  入夜之后,程府后院西侧的偏厅内,燃起了明亮的灯火。

  铜炉内堆满了木炭,明灭不定,给屋内增添了许多暖意。

  十岁的石弘坐在案几后,朝四岁的拓跋什翼招了招手什翼犍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汝父为邵勋所杀耶?」石弘问道。

  什翼犍还小,听不太懂,只定定地看着石弘。

  石弘愣然,然后泄了气,道:「看来听不懂。三岁小儿,不谱世事,想必将来也会认贼作父吧。」

  什翼犍又看了石弘两眼,很快对他失去了兴趣,打算去院子里找母亲。

  「先别走,陪我说说话,这几年憋坏了。」石弘连忙起身拉住什翼犍,说道。

  他下意识忽略了什翼犍是鲜卑人,年岁还小,能会一些简单的鲜卑会话就不错了一一或许也懂一点乌桓语,但也就「一点」而已。

  当然或许他也不在乎,只是想找个人说话罢了。

  「舅父不授我兵学、武艺,专门找了三个文士,一位教我经学,一位教诗赋,一位教律令。」石弘说道:「其实舅父待我很好。我住进邺城思忠里程家时,不过周罗罢了。他还带我回了广平程氏老宅,待我真的很好。」

  什翼犍不想听他噪,迈着小短腿就想溜院墙外的大街上传来阵阵欢笑声,让他非常向往,非常好奇,恨不得爬墙出去,看个痛快。

  「我想随母改姓程,舅父不允。」石弘坐回了案几之后,以手支腮,一脸茫然。

  什翼犍见石弘不再限制他了,毫不留恋,直接转身离开。

  「其实,我对大一一我生父就没印象。舅父说他残暴已极,母亲说他雄心万丈,或许都没错吧。」石弘的声音远远自身后传来:「其实,比起他,我见梁王的次数还稍多一些。可惜他也不是好东西,随性而来,匆匆而走。每次走后,母亲都怅然许久————」

  什翼犍一溜烟地窜进了院内。

  王氏、程氏正就着满天繁星,欣赏着院中的梅花。

  两人见面还不到一天,其实一点都不熟悉,说话也有些生分。

  王氏偶尔用可怜的目光看一下程氏。

  在王氏看不到的地方,程氏居然也用可怜的目光看着她。

  却不知,两人互相可怜对方是为哪般了。

  「石勒在上郡。」王氏轻嗅了一下洁白的腊梅,轻声说道:「他与刘路孤有旧。昔年独孤部还在盛乐附近放牧的时候,两人还见过面。听刘路孤说,比起第一次在新兴屯田那会,他苍老了许多,但并未失却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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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为什幺,程氏听得有些烦躁。

在程家,「大胡」二字是一个禁忌,不能随便提。这本没什幺,完全可以理解,毕竟广平程氏出了一个太守、一个监军,都是梁王的官,总是提大胡会让人怀疑你还心念旧主,于前途不利,虽然梁王可能并不太在乎这些小事。

  不过程氏烦躁却不是因为这个。

  她没有深究为什幺,只是觉得烦躁一一或许,她不敢深究自己的内心吧,乱世中的女人,本来就是别人眼里的一块肉,每个人都下意识想抓住一缕依靠。

  「你若想书信一一」王氏话刚说一半,程氏就转过了身去。

  她生性柔弱,逆来顺受,转身不说话就已经是她最大程度地表达不满了。

  王氏很快反应了过来,自觉有些失言,不过她却拉不下脸来道歉,只是沉默着。

  后边又传来了脚步声。

  程氏太熟悉了,立刻转身行礼:「嫂嫂。」

  程遐之妻李氏回了一礼,又看向王氏,道:「可敦来此,可还住得习惯?」

  「承蒙夫人款待,诸般用度不缺,感激不尽。」王氏回道。

  「这便是代公了吧?」李氏看着安静地站在母亲脚边的什翼犍,笑道:「小小年纪就这般沉稳,异日必成大才,号令鲜卑群雄。比起他,我家那两个败子就过于顽劣了。」

  「夫人过谦了。」王氏轻叹一声,道:「家国破灭子遗之人,过一天算一天,哪敢奢望太多。」

  李氏闻言轻叹一声,道:「这世道,竟是谁都不易。」

  昔年姑妹为石勒夫人,广平程氏一扫颓势,渐渐开始往上走。

  她娘家赵郡李氏沉沦多年,门媚日渐黯淡,本想借着程氏的东风,重振家门的,奈何石勒一朝丧败,所有努力全部付诸东流。

  如今的赵郡李氏,在天下士族之中,可排不上什幺号。

  后来,他们又试图攀附大将军右军司卢志,才刚刚找到一点门路呢,结果卢志又卧床不起,辞去了军司之职。

  经历了这两次挫折,赵郡李氏不得不再把目光投回广平程氏身上。

  平阳有传闻,做完这一任监军后,夫君程遐将被重用,

  原因是卢志于病榻上泣血上疏,梁王念及往日情分,胃叹不已,打算补偿河北人一一传闻真真假假,但李氏相信是真的。

  而如果程遐受重用,那幺作为嫁到程家的李氏女,自然要承担起帮扶娘家的重任。

  这对程家也有好处,毕竟将军上阵还需要谋士勇将呢,

  赵郡李氏可以作为广平程氏的从属而存在,只要有好处,这都不是问题。

  两家郡望相连,本来就是天作之合。

  「听可敦谈吐,竟是士家女子,不知可有所擅?」李氏又问道。

「对昌平寇氏所注之《左氏春秋》较为熟稔。」王氏说道:「昨日重读,竟又有新的感悟。」

  人生遭逢大变,见得多了,听得多了,阅历见涨,重温经典之时,确实会有新的理解。

  王氏主修这本书,可见广宁王氏并没有把她当做普通女子来培养,而是直奔拓跋鲜卑可敦而去。

  「可敦既经纶满腹,模样也颇为俊俏,那就不用担心了。」李氏意有所指地说道。

  王氏闻言有些疑惑,程氏却红着脸低下了头。

  李氏捂嘴而笑。

  就在此时,院墙外传来了车马声,不一会儿,敲门声响起。

  程氏擡起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去。

  李氏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站在远处的几名僮仆上前,将门打开?

  -早在宅院建成前,此门就存在了,后来用砖块堵塞住,封闭了此门,但过了年余,突然又重开。

  门甫一打开,院墙外就涌进来十余名精悍的军士。

  他们外面罩着假钟,内里则穿着铠甲,入得院内之后,

  立刻占据各个角落,并把几名开门的僮仆带走。

  王氏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一切,而李氏、程氏却熟视无睹,只站到一旁,垂首肃立。

  片刻之后,一人掀开车帘,慢慢进了院子。

  在他身后,还有军士持续涌入,在达到了五十人后,一小校将院门重新关起。

  「大王。」李氏、程氏一齐行礼。

  邵勋朝李氏点了点头,李氏会意离去。

  「刚从鸿胪寺客馆过来,乏了。去准备汤水。」邵勋又看向程氏。

  程氏嗯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对侍女吩咐一番。

  王氏在一旁听了邵勋的话,心下一惊,下意识捏紧了儿子的手。

  什翼犍痛呼一声,不解地看向母亲。

  「拜见大晋一—」王氏顾不得关心儿子了,悄然上前两步。

  「等等,大雅在不在?」邵勋扭过头,对王氏然地笑了笑,又看向程氏。

「在里间温习功课。」程氏走了回来,轻声说道。

  「让他好好学,勿要偷懒。」邵勋点了点头,道:「我起兵以来,大小数十战,尽有关东之地,还能少了他官做?

  我的心胸没那幺狭窄。大灾已过,接下来偃武止戈,天下太平,正是他这等文士的用武之地。」

  程氏温柔地应了一声,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王氏。

  王氏心中咯瞪一声,这话听着不太对劲啊。

  「大王一—」王氏再上前一步,正要行礼之时,却见邵勋看向什翼键。

  「俗话说三岁看到老,此儿不俗,不枉贺兰奴根夸赞,

  和石大雅多多接触下也好。」邵勋说完,又看向王氏,问道:「太夫人初来平阳,可住得习惯?」

  王氏心神有些乱,听到邵勋的话时,还有些神思不属,

  只道:「一切都好。」

  「那就行。」邵勋放心了,然后温和地笑了笑,

  道:「连日奔波,代公和太夫人想必倦了,早些歇息吧。」

  说罢,转身离去。

  二十名甲士紧随其后,消失在连廊之后,

  王氏神色间有些惬帅。

  石弘出了偏厅,看了站在院中的王氏母子一眼,突然说道:「我刚才都听到了。」

  王氏茫然地看向他,什翼犍也看了过来。

  十岁的少年自信满满地说道:「你们被放弃了。我昨日找三位恩师问了下,他们都说拓跋槐据北都,又年岁较长,可堪扶立。什翼犍不过一小儿,只能为质,如沙漠汗故事。」

  王氏如遭雷击。

  石弘见她那样,更加自信了,又道:「不过你们可以等。恩师说拓跋鲜卑有兄终弟及的传统,兴许槐将来会传位给什翼犍,慢慢等吧。」

  说完这句,石弘幸灾乐祸地看向拓跋什翼犍,道:「什翼犍,留下来陪我吧,我闷死了。」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露出些许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顽皮。

  什翼犍茫然地看向他。

  王氏一把抱住儿子,回了自己的住处。

  入夜之后,池沼对面的一间小屋内,传来了若有若无的鸣咽声。

声音婉转娇柔,带着点骨子里的媚意,又似乎带着股自暴自弃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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