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这不是有你在呢么?”楚临显然还没尽兴,也并不知道最大的危险正拿着一把随时会割断他喉咙的锋利折刀。

“您的身体支撑不住。”加雷斯说。

“不,我精神很好。”

“这只是您的自我感觉,您心情愉悦,可身体已经有强撑的征兆。”加雷斯说。

“胡说。”楚临不悦。

加雷斯:“陛下的手在抖。”

楚临扶着树干的手一颤。

他咬牙别开脸,深一脚浅一脚向森林深处走去,一根掉落的树枝绊得楚临脚下踉跄,差点摔倒,加雷斯小跑过去,伸出的手却被楚临挥开。

“别扶我!”

楚临执意独自摸索,每次走出两步就被绊得一晃,他忽然变得和那些普通的盲人一样破碎脆弱,加雷斯护在他身侧,直到楚临最后一次踉跄绊倒时一把抓住楚临的胳臂,让他站稳。

“这是哪?”失明让楚临敏感又执拗。

“这不是树,是臣,”加雷斯说,“陛下撞到臣的胸膛了。”

楚临指尖一哆嗦,别扭地抿唇。

“您会让自己受伤的,陛下。”加雷斯说。

“你就这么肯定我自己不能走?”楚临喘着气,“这里我早就来过,在这被上个王室占作后花园的时候!”

他掰开加雷斯的手指,抽回手臂:“不错,那时我还只是侍卫长,跟着王室贵族们来这里狩猎,负责所有人的安全。每一次来到这,都是生死的考验。”

加雷斯知道楚临说得没错。

很多年以后,长大成人的加雷斯才彻底明白,每一个来到密林的贵族们都怀揣着想要致那个“聋哑的王室继承人”于死地的心思,精心筹谋了无数次“意外”。

死局复杂多样,从毒蛇、暗箭、刺客再到猎熊的陷阱……

每一次,他都和楚临死里逃生。

如今回想起来,楚侍卫长有太多机会杀掉那个信赖他,在密林深处与他相依为命的小殿下了。

而无一例外的,楚临只是在重重机关面前握紧他的剑,与加雷斯并肩作战。

“陛下当时为什么会来?”加雷斯问。

“为了保护一个人。”楚临哽了哽,“为了执行拜伦王室的命令。”

加雷斯呵笑:“陛下说的明明是两件事。”

楚临不说话了。

加雷斯搀着楚临的胳膊,让楚临把自己当做他的拐杖,失明加上头晕让楚临失掉了方向感,任加雷斯带着他往回走。

“陛下在用工作麻痹自己吧?”加雷斯平静地指出,“您身心都已到了极限,只是自己并没察觉。这一年来压得您喘不过气的,只有圆桌议会这一件值得您忧心的事么?”

楚临浓长的睫羽垂着,他脑后的发带有些松了,鬓发凌乱地垂落。

“我不知道。医治我的——医治朕的身体,是你这个御医长的责任……”他说。

良久,楚临叹了口气。

“或许你说的对,”楚临似乎彻底放弃了,“这一年里我的工作近乎疯狂……这连我自己也清楚。只有这样我才能忘记他,哪怕只是暂时的——”

“陛下对这个人不是心怀着芥蒂么?”

“或许有吧,但从来不是因为他。”楚临低声说,“我们之间的错从来都不是他造成的,命,是该死的命……我没办法再补偿那个人什么,只能治理好这个国家,即便这是最无能为力的赎罪。”

“您认为那个人也在乎这个国家?”

“他是个正直的人,对这个国家称得上热爱,如果不是我,他也一样可以成为受人爱戴的王。他拥有这个资格。”楚临的语气忽然微微变了,有种油然而生的怀念和骄傲,“他的一切都是我一手教的。”

加雷斯忍住一声冷笑:“就连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也是?您怎么就这么确定,他在乎这个国家超过一切,就和——和您这颗绝不偏私的心一样?”

绝不偏心这个字眼,像针一样刺痛了楚临,薄唇翕张:“什么?”

“陛下为了正义背叛了那个人,他呢?换做是他,也会对您这么做吗?”

楚临沉默。

加雷斯轻轻笑了:“并不是每个人都和您一样啊,陛下。您视国家为一切,可在别人眼里,有比这个国家,甚至比自己的生命还值得豁出性命去守护的东西。”

“你不懂,格雷文。”楚临提高的声线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事已至此,我必须守护这个国家,这是我牺牲他的生命换来的王位,如果德不配位,我还有什么资格,还有什么资格——推翻拜伦王室就会是个冠冕堂皇的、虚伪的谎话!”

加雷斯垂眼望着紧靠着他剧烈喘息的青年。

“果然这个人是旧日的王族。”加雷斯一字一顿,“陛下,敢问这个人到底是谁?”

楚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了,凛然一掀眼皮。

那双黑眸空洞失焦,却依旧足够摄人心魄。

“你想要这个秘密

。”楚临嘶声说,“一次次逼问,就是为了它?”

加雷斯不说话,楚临却听懂了他的沉默,低声冷笑:“想听答案,除非先交出你的命。”

“臣低贱的命,若是能交换到这样天大的秘密,是臣无上的荣耀。”加雷斯不慌不忙,“就像陛下用那个人的命交换来这个国家一样,不都是再值当不过的一笔生意了么?”

楚临勃然大怒:“格雷文!”

他扬手就要赏对方一巴掌,可一道黑影闪得更,眼瞧着向楚临抬起的手扑去,一旦命中,速度足以将手掌硬生生撕裂,而这只手失明的主人却一无所知。

砰的一声闷响!

黑影掉在地上,加雷斯放下举着折刀的右手。

“陛下小声,”加雷斯压低声音,“那是被教皇国的黑魔法污染了的蝙蝠,这畜生本不该出现在幽禁之森,大概是从塞尔多拉的战场成群结队飞来这里。”

黑粉似的烟雾从死蝙蝠上升起,加雷斯的折刀上聚集的法力也散开,刀刃在撞击下变弯了,力道之猛烈可见一斑。

他低下头,方才一切都在不到一秒钟内发生,他想也不想便单手将楚临下意识揽在怀里。

于是加雷斯松开紧紧箍着楚临腰肢的手臂:“陛下,我们先回马车上,臣为您布置弥撒阵——陛下?”

他刚松开的手臂转瞬收紧,将要滑倒的楚临重新搂住,另一只手收起折刀,拍着楚临单薄的后背顺气。

“刚刚是什么,”楚临闷哼,“痛……”

附魔的刀刃经过全力挥斩,对周遭造成的波动极大,楚临玻璃娃娃似的身子必定承受不住这般强力的冲击。

“陛下随臣回去吧。”加雷斯叹气,“回布钦汉斯堡,再治臣的罪。”

可楚临浑身软得像水,加雷斯实在搀扶不了,尝试了好几次,最后哑然失笑:“知道陛下尊贵,没想到陛下这么娇气难伺候。”

他将楚临打横抱起,楚临颠得唔了一声,发带断落,乌木般的黑发倏然散开在加雷斯肌肉贲张的臂膀间。

“恕臣冒犯。”加雷斯大步向森林外走去。

楚临惊喘着环住加雷斯的脖颈,无力地靠在他锁骨下方。

隔着一层短袄,加雷斯依然可以感受到楚临肩胛骨凸起的弧度与微微的战栗。

“我自己能走!”楚临气若游丝,“格雷文——”

忽然楚临猛地一震。

隔着衣衫,他听到青年胸口结实有力的心跳,这鼓点般的擂动声,连着宽敞温热的怀抱,像一道闪电击穿了楚临的头颅。

这个怀抱。

怎么会——怎么会那么相像,相像得刚刚好?

他下意识紧紧搂住格雷文,强撑着将脸紧贴着对方胸口,与回忆深处那个宽厚的怀抱比对。

男人的肌肉明显僵硬了一瞬。

“很快就安全了,陛下放心。”对方低声哄道。

没过多久,风穿过林荫的沙沙声减弱了,楚临知道自己被带离了幽禁之森的边缘。

马夫从车上跳下来,脚步沉重中带着些慌乱,好在格雷文及时命令他:“现在回布钦汉斯堡,小心着点,颠簸会伤着陛下。”

“是,大人。”马夫识相地掀开珍珠帘。

被安置在座位上的瞬间,楚临身子喟叹着软了下去,王的礼仪统统顾不得了,微蜷着长腿缩在角落发抖。

格雷文为他披好薄毯,随后钻出车厢,跨上战马。

马车发动,楚临头歪靠着车厢,阖眼细细地喘息。

哒哒的马蹄声从窗外传来,是格雷文,他正骑马走在车厢侧面,寸步不离。

这些日子的点滴蜂拥而至,楚临咀嚼着一幕幕纷至沓来的画面,喉结反复滚动。

“不可能,”他嗫嚅着,“难道说……”

他呼吸渐渐急促,却又似乎想到什么,在沉思中慢慢冷静下来。

良久,楚临垂下头,几缕长发随着动作滑下来,薄毯也从肩膀掉落。

马车外,加雷斯心情复杂地骑在马上出神,忽然听见车厢内传来沙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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