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留不得你。”
双尸鬼磕头的动作猛然僵住。
它跪在黑水里,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腐烂的脊背剧烈起伏,缝合处的暗红血藤一根根绷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然后它笑了。
那笑声从低沉到尖利,从压抑到疯狂,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在喉咙里最后一声低吼。
“不留我?”
它缓缓抬起头,腐烂的眼眶里两团鬼火疯狂跳动。
“那就不留吧,鬼先生说得对,你们这些活人都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求你是给你脸,你真当老子怕死?”
血藤猛然炸开!
暗红色的藤蔓从它背后刺出,足有二三十根,每一根末端都张开血色的吸盘,吸盘中央是一圈圈蠕动不止的细密尖牙。
它之前一直在刻意压制这股力量,就是怕鬼先生觉得它贪图邪功而收回藤蔓的控制权。
现在鬼先生退了,土地庙没了,它什么都不用怕了。
“老子在乱葬岗吃过活人,在桃花源里受过鬼先生的亲赐,怎么能死在你这种蝼蚁手里!”
双尸鬼嘶吼着站起来,左臂断口处涌出无数细小的血藤,相互缠绕编织,眨眼间凝成一条新的手臂,只是比原来的短了一截,末端也没有手掌,只有五根藤蔓像毒蛇一样在扭动。
它右手抓起地上那柄被劈飞的巨刀,左手藤蔓缠住另一柄刀的刀柄,双刀交叉在身前,刀锋上的暗红光芒在黑水中拖出两道扭曲的血影。
它周身所有血藤都竖了起来,像一只被逼急了的豪猪,眼眶死死锁定唐吉。
“你们一起上吧!老子今天就算被你们打死,也要拉一个垫!”
话没说完。
一柄缠绕着幽绿鬼火的战斧从背后劈来。
无头鬼骑士。
他没等双尸鬼把狠话说完。
他活着的时候是兵,死了也是兵,兵打仗从来不讲规矩,只讲结果。
刚才被双尸鬼踩在脚底下的时候,他等的是唐吉的信号,现在信号已经亮了,他等的也就是这一斧。
双尸鬼仓促回身格挡。
右手巨刀刚举到一半,斧刃已经劈进它的左肩,幽绿鬼火顺着藤蔓和尸块的缝隙灌进去,烧得它浑身的脓液都在沸腾。
“秃子!偷袭算什么!”
双尸鬼惨叫着一刀逼退无头鬼骑士,踉跄后退,脚下忽然一紧。
马面将军的追魂索不知何时已经缠上了它的右脚踝。
摄魄寒焰顺着锁链蔓延而上,将整条右腿冻成一根冰柱,冰层还在往上爬,所过之处血藤的吸盘一个接一个冻裂,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
“放开我!”
双尸鬼嘶吼着挥刀去砍锁链。
刀锋刚落到一半,牛头狱卒的钢叉已经砸到了面前。
“铛!!”
巨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圈,深深插进远处的泥地里。
双尸鬼握刀的右手虎口崩裂,腐烂的指骨露了出来,痛得整条手臂都在抽搐。
“你们......”
它刚张开嘴,一道漆黑的铁钩从阴影中无声射出,直接刺穿了它的咽喉。
黑无常。
勾魂链从喉咙穿入,从后颈透出,将双尸鬼的魂魄死死锁住。
链身上的符文一颗接一颗亮起,每一次闪烁都从双尸鬼体内抽走一缕本源魂力。
“呃!呃呃呃!!”
双尸鬼再也说不出话了。
它挥动左臂的藤蔓试图去扯脖子上的铁钩,却发现自己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牛头狱卒的钢叉砸碎了它的右膝,马面的追魂索冻住了它的左腿,无头鬼骑士的战斧劈断了它背后大半血藤。
它庞大的身躯上每一道伤口都在往外喷涌黑气和脓液,腐烂的尸块一块块剥落,露出下面被血藤勉强缝合的空洞内腔。
林苍梧的青霜长剑刺穿了它的胸膛,裴旻的剑意在它体内纵横捭阖,将所有残存的血藤一根根绞碎。
林雪寒的寒冰短剑斩过它的脖颈,寒冰剑意从断口处灌入,将它的颈椎冻成冰柱,再一剑斩下,整颗腐烂的头颅飞了起来,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落在黑水里。
头颅上的眼眶还在跳动,嘴唇还在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已经被黑水灌满了口腔,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关押。”
唐吉心念一动。
生死簿的力量将双尸鬼碎裂的魂魄吸入拔舌地狱。
【成功关押双尸鬼(恐怖级),阴气值+800】
【当前阴气值:2730】
【成功关押腐肉厉鬼(恐怖级),阴气值+600】
【当前阴气值:3330】
紧接着,牛头狱卒把踩在脚下的干瘦老妪提了起来,往唐吉面前一扔。
干瘦老妪已经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断了六根指甲的手掌撑在黑水里,佝偻的身躯缩成一团。
她看着唐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唐吉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关押。”
【成功关押祭庙老妪(恐怖级),阴气值+500】
【当前阴气值:3530】
三只桃花源的恐怖级厉鬼,骨鸟、双尸鬼、老妪,全部关押。
古战场上重新恢复了寂静。
没有血云,没有黑水,没有桃花源的规矩。
只有灰白色的阴气从阴风驿中不断涌出,像一层薄薄的雾纱,覆盖在这片埋了无数白骨和锈蚀兵器的土地上。
无头鬼骑士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很慢,战甲在黑水中泡了太久,甲片之间的皮绳已经有些松动。
他站在阴风驿前,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槛外,看着庙门上那三个端正古拙的篆字出神。
他身后,独眼瘦高厉鬼拄着断矛也站了起来,再往后,是二十多个勉强能站着的战魂。
它们身上的铠甲破破烂烂,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半边脸,但都站着,站得很直,像是当年在军营里等将军检阅一样。
“这地方。”无头鬼骑士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沉闷得像隔了一堵墙。
“叫什么?”
唐吉站在柳树下,柳枝无风自动,轻轻拂过他的肩头。
“阴风驿。”他说。
“地府的驿站。”
此言一出,不止是无头鬼骑士愣住了,林苍梧、林雪寒、石魁、裴长顺,所有还站着的活人都齐齐转头看向唐吉,眼神里写满了惊愕。
“地府?”
石魁第一个出声,那把符文大刀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你说的是那个地府?阎罗王、奈何桥、十八层地狱的那个地府?”
“是。”
“不可能!”
裴长顺拄着短刀直起腰,苍老的脸上满是震惊。
“那不是神话传说吗?我在燕都活了六十多年,御灵局的档案室里从来没出现过任何关于地府的......”
“你见过的厉鬼,在神话传说里不也应该是假的吗?”
唐吉打断了他。
裴长顺哑口无言。
林苍梧收了青霜长剑,走到阴风驿的庙门前,抬头看着那棵参天巨柳。
树冠遮天蔽日,柳枝垂落如帘,每一片叶子都泛着淡金色的微光。
他能感受到这棵树里蕴含的力量,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气息。
“这棵树,就是邪柳?”他低声问。
“曾经是。”唐吉抬起头看着树冠。
“慈航大士亲手种下,受香火愿力滋养百年,后来被污秽侵染,堕化成邪祟,现在,它是阴风驿的根基。”
林雪寒站在兄长身旁,寒冰短剑已经归鞘。
她看着那些站在阴风驿外的战魂们,看着它们身上残破的铠甲和兵器,看着它们猩红眼瞳里渐渐暗淡下去的凶光,忽然问了一句。
“他们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出口,所有人都沉默了。
石魁握紧了手中的大刀,裴长顺皱起了眉头。
就连刚才与战魂们并肩作战的林苍梧,此刻也有些犹豫。
厉鬼就是厉鬼,这是刻在所有御灵师骨子里的认知。鬼无法被真正杀死,只能被收容或封印,所以每放走一只厉鬼,就等于在社会中埋下一个隐患。
更何况这里有二十多只。
“唐吉。”林苍梧斟酌着开口。
“这些战魂是厉鬼,如果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怎样?”
唐吉转过身,目光平静的看着他。
“有朝一日它们失控了,伤了人,你怕担责任?”
林苍梧没有否认。
“你杀得死它们吗?”唐吉又问。
“厉鬼无法被真正杀死,你们就算今天把它们全部打散,它们终有一日还是会在这个世界重新诞生,到那时候,主导它们灵智的将是另一个灵智,你还认得出它们是谁吗?你能保证新诞生的厉鬼会比现在的它们更无害吗?”
林苍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雪寒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寒冰短剑,剑鞘上的薄霜映着脸,冷冷淡淡,没有表情。
“它们生前是兵。”
“死后困在这片古战场上三百年,没有出去害过一个人,桃花源来抢地盘,它们拼了命抵抗,不是因为它们想当好人,是因为这里是它们的埋骨地,三百年前它们没有走出去,三百年后它们也不打算走出去。”
“现在这座阴风驿在这里,给它们一个栖身之所吧。”
石魁慢慢把大刀插回背后的刀鞘里。
裴长顺叹了口气,把短刀收回腰间,低声嘟囔了一句。
“越活越回去了。”
无头鬼骑士一直沉默着听完这些话。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身后的战魂们。
二十多只厉鬼站在灰白色的阴气中,猩红的眼瞳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兄弟们。”
“老子在这里困了三百年,三百年,没给谁低过头,今天低一次。”
他转过身,面向唐吉,单膝跪地。
战甲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不是归顺桃花源那种跪。”
“是给地府守驿站。”
独眼瘦高厉鬼第二个跪了下来,断矛插在身旁的泥土里,独眼中的深蓝鬼火无声跳动。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二十多只战魂齐齐单膝跪地。
动作很整齐,像是排练过一样。也许三百年前,它们就是这样跪别家乡,踏上征途的。
唐吉看着它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魂海深处,生死簿缓缓翻开。
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书页中飞出,穿过魂海,穿过他的掌心,落在那棵参天巨柳的树干上。
柳树的枝叶轻轻一颤。
然后整棵树开始发光。
那光从树根处涌起,沿着树干攀升,蔓延到每一根枝条,每一片叶子。
淡金色的光芒取代了原本若有若无的佛门灵光,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庄严。
那是幽冥地府的规则。
阴风驿的庙门上方,那三个古篆大字光芒大放。
庙门之内,原本一片混沌的空间开始清晰起来,隐约可以看到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路的两旁是一排排静默的拴马桩,每根拴马桩上都刻着一个模糊的名字。
那是古战场上阵亡将士的名字。
无头鬼骑士站起身,第一个走进了阴风驿的大门。
他的骸骨战马跟在他身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安静的站在第一根拴马桩旁。
独眼瘦高厉鬼拄着断矛走了进去,站在第二根拴马桩旁。
战魂们一个接一个走进庙门,动作很慢,很安静,像是终于从一场做了三百年的梦里醒过来。
【契约已更新】
生死簿上浮现出新的文字。
【邪柳(阴风驿镇守)】
【级别:恐怖级巅峰】
【潜力:八星(特殊)】
【新增能力:地府驿站,以邪柳的根系为根基,以阴风驿为中心,将方圆百丈内的土地纳入地府规则的管辖范围,在此范围内,所有归属地府的厉鬼将受到规则庇护,外来厉鬼若未经许可擅入,将受到压制,驿站之间可以气息相连,形成更大的地府疆域。】
【当前驿站:阴风驿(古战场)】
【镇守阴兵:无头鬼骑士(恐怖级巅峰)、独眼战魂(恐怖级)、古战场战魂(凶恶级,二十三只)】
【驿站功能:为过往亡魂提供临时栖身之所,镇压一方怨气,净化地脉阴煞,可随镇守阴兵的数量和实力增长而扩大覆盖范围。】
【特别说明:此驿站系以慈航灵根为基,融合地府规则所建,其本质与土地庙同源异流,一为邪道侵占,一为正统敕封,若他日有足够的阴兵和更高的地府权柄,此驿站可升级为地府城隍分司,管辖范围可扩展至方圆百里。】
唐吉看着这段文字,沉默了良久。
邪柳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主人,这座驿站,我可以替你守着。”
“若有朝一日主人需要,我可以将这阴风驿的规矩向外延伸,像桃花源那样,缔造一片属于地府的疆域。”
唐吉抬起头,看着那棵参天巨柳。
“你先守着吧。”
“是。”
邪柳的枝条轻轻摆动,笼罩阴风驿的金色光芒渐渐收敛,重新变回那种若有若无的淡金色雾气。
唐吉转过身,对身后的众人说。
“邪柳会把迷雾撕开一条路,跟着柳枝的方向走,就能走出阴风峡。”
邪柳的一根柳枝缓缓垂下,指向了北面。
被迷雾笼罩了三天三夜的天空,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灰白色的雾气向两侧翻涌退开,露出峡谷上方一道窄窄的银色月光。
紧接着,第二根柳枝抬起,第三根、第四根,数十根柳枝同时舒展,如同巨人的手臂拨开层层雾障,将一条狭窄却清晰的道路从浓雾中开辟出来。
路的两侧雾气仍在翻涌,却像是被一堵透明的墙挡住,再也无法合拢。
石魁拄着大刀愣了好一会儿,才讷讷地说了句。
“神仙手段。”
裴长顺拍了拍身上的泥,回头看了一眼阴风驿。
那棵柳树、那座庙门、那些站在拴马桩旁的战魂们,然后朝唐吉抱了抱拳,没有多说什么,带着手下平民御灵师踏上了那条路。
林苍梧收剑入鞘,走到唐吉面前。
“唐吉,这次是我欠你的。”
“星空遗迹还了就行。”唐吉说。
林苍梧笑了一声,然后正色道。
“桃花源这次被你打退了,但鬼先生不会善罢甘休,他能在阴风峡修土地庙,就能在别的地方也修,下次再遇到,恐怕就不是一道虚影了。”
“我知道。”唐吉说。
“所以在那之前,我需要变得更强。”
林苍梧不再多说,扶着林雪寒朝北面走去。
林雪寒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唐吉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过头跟着兄长走进了月光里。
唐吉最后一个离开。
他走到阴风驿的门槛前,无头鬼骑士站在庙门内,朝他抱拳。
“大人。”
“这里就交给你了。”唐吉说。
“邪柳会帮你,桃花源要是再来......”
“叫他们有来无回。”
无头鬼骑士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股沙哑的狠劲。
唐吉点了点头,转身踏上了那条被柳枝开辟出来的路。
身后,迷雾缓缓合拢。
月光洒在峡谷的出口,照得满地的碎石像铺了一层白霜。
唐吉走出阴风峡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身后的峡谷依旧被浓雾笼罩,但他知道,那雾再也不会向外蔓延了。
因为阴风驿的规矩会把它束缚在峡谷之中,让它成为这座驿站最天然的外墙。
燕都的方向已经隐约可见。
那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巨大城郭,城墙高耸入云。
那是省城。
希望之杯争夺决赛的战场。
唐吉收回目光,迈步向北走去。
魂海中,四尊恐怖级阴帅的画像熠熠生辉,掏心鬼在拔舌地狱里正对着新来的双尸鬼和干瘦老妪指手画脚,邪柳的气息通过阴风驿的契约与他隐隐相连。
那片古战场上,所有战魂的动向都化作模糊的感应,沉淀在魂海最深处,像一道无声的脉动。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