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晖被她这一通话说得哑口无言，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怎么欺负回去？”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无奈，“壮龙又高又壮，我打不过他。而且家里还有钱，他妈一到学校，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家不差钱，谁敢惹我儿子我就让谁不好过’。不像咱爸咱妈，知道我和别人打架，只会怪我有错。他们就是怕别人家长让赔钱，赔不起，丢人。他们从来不会问我疼不疼，伤没伤着。”
苏小晖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发颤。
他赶紧扭过脸去，把脸对着墙壁，肩膀微微颤了两下。
不想让姐姐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使劲忍着，忍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让它掉下来。
苏软软听完，心里不是滋味。
穷人家孩子的悲哀，就是这样。
就算被欺负了，也只能默默忍受。
因为一旦和别人发生冲突，父母非但不是你的后盾，反而还会怪你不体谅他们。
你被打伤了，他们不是心疼你，是心疼医药费。
你被人欺负了，他们不是帮你出头，是怪你惹事。
她想安慰弟弟，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因为连她自己都安慰不了。
苏小晖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姐，我要是能和你换换就好了。”
苏软软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苏小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了一半的饭。
“姐，你看，你学习那么好，又特别喜欢上学。可爸妈就是不想让你上学。”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和你刚好相反，我成绩差，也不爱上学。那些课本上的东西我看不懂，老师讲的我听不进去，考试的时候我连题目都读不明白。”
他抬起头，看着苏软软的眼睛，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要是我能去打工就好了，这样你既能上学，我又能给你和妹妹挣学费。你们就不用管爸妈要钱了。”
苏软软听完这句话，终于忍不住了。
眼泪一下子涌上来，糊了眼睛，什么也看不清了。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把那股往上涌的酸涩咽回去。
弟弟心里是装着自己这个姐姐的，自己没白疼他。
他虽然不爱学习，虽然成绩差，可他的心是暖的，是向着她的。
“你呀，”苏软软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股又好气又好笑的味道，“现在还太小，还没意识到上学的重要性。等你上了高中，你就知道，考上一所好大学有多重要了。”
她伸手揉了揉弟弟乱糟糟的头发，手指碰到他肿起来的眼角附近，苏小晖嘶了一声，她赶紧把手缩回来，只在他头发上揉了揉。
“小晖，你要记住，”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像我们这种平凡人家的孩子，要想出人头地，考上大学，就是我们唯一的出路。没有背景，没有关系，没有有钱的父母帮衬，除了读书，我们什么都没有。你要是连读书这条路都放弃了，你拿什么跟人家拼？拿拳头吗？你能打几个人？你能打一辈子吗？”
苏小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好了，快把饭吃了。”苏软软站起来，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饭都凉了，趁还能吃赶紧吃，吃完睡觉。”
苏小晖“哦”了一声，端起碗，两口就把剩下的饭扒拉完了。
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那种闷声闷气：“姐，我吃完了。”
“碗给我，我去洗。”苏软软伸手去端碗。
她端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传来苏小晖的声音，有点犹豫，有点吞吞吐吐的。
“姐。”
苏软软停下来，回过头：“嗯？”
苏小晖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问什么又不好意思问，又像是不忍心开口。
他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写满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纠结。
过了好几秒，他才终于把话挤出来了，声音很小，小到苏软软差点没听见。
“要是壮龙再欺负我，我该怎么办？忍着吗？”
苏软软看着弟弟那张淤青的脸，肿得睁不开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她把碗换到左手，走回去，站在弟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小晖，明天放学，你把周龙叫过来，就说姐要找他聊聊。”
苏小晖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一点，那只肿得厉害的眼睛也跟着撑开了一条缝。
他急了，声音都变了调：“姐，没用的！他才不会听你的呢，壮龙比你还高一截呢，比你高半个头，而且他那么壮，姐你那么瘦——”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又咽回去了。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
我才不想让壮龙那个狗东西知道我还有个这么漂亮的姐姐呢！
苏软软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记，不疼，但很响。
“看不起你姐是吧？”她的眉毛一扬，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姐有姐的法子。你别管他多高多壮，姐既然说了要找他聊聊，就有把握让他以后不敢再欺负你。”
苏小晖捂着被敲的脑袋，看着姐姐那张认真的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小到大，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那行吧，我知道了。”
苏小晖把脸转过去，不让她看见自己眼睛里的光。
他嘴上答应，心里却根本不准备这么做。
他想好了，明天放学绕着周龙走，不让他看见自己，也不让姐姐看见他。
他不想让姐姐掺和到这件事里来，更不想让周龙那个狗东西看见自己的姐姐。
苏软软不知道弟弟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以为他真的答应了。
她端着碗走出房间，顺手把门带上了，留下一句“早点睡”。
门关上了。
苏小晖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