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制度

白登台下,朔风凛冽。

  整齐的脚步声中,大群甲士持枪列阵,神情肃然。

  骑兵牵着战马,在后阵席地而坐。

  更远处,沉闷的马蹄声响彻山间河谷,时不时有人策马驰上高坡,眺望四方鼓声如同催命符般,一开始很慢,一声一声敲击着人的耳膜。

  当一群身穿皮裘的胡人丁壮在阵前列队完毕后,鼓声节奏尽快,慢慢地像敲击在人的心头。

  山坡之上,冷酷的大将下达了攻击的命令。

  旗号升起之后,信使策马奔来,再度宣读了出击令。

  千余杂胡俘虏板着脸,迈着凌乱的脚步,手持木盾和杂七杂八的器械,沿着狭窄的山坡向上伴攻。

  针对白登台、白登山的进攻已经进入到了第二天。

  山寨已在昨日攻克。

  杂胡兵马先打,消耗守军锐气。入夜之后,银枪右营突袭之,厮杀小半夜后,将其拿下。

  今日战场转移到了百登台,照例仍是杂胡兵打头阵。

  金正站在山坡上,目光却屡屡看向西边的平城。很显然,他的心思不在这里。

  攻打平城的荣耀不会是他的,而是王雀儿的,这让他很是遗憾。

  其实早有心理准备了,侯飞虎意外后来居上,任抚军将军,比他和王雀儿都高了一级,现在邵师又给王雀儿机会,让他能够立功。

  只有等王雀儿稳稳吃下这桩功劳,才轮得到他金正。

  军中排座次,就这个样了。

  山道上杀声震天,伴攻一方死伤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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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着大盾的军士被射倒后,后面人捡着满是「白毛」的木盾,继续往前冲。

  户体越积越多,就连山道下的深谷中都满是横七竖八的死人。

  这等场面,对金正来说简直司空见惯,熟视无睹。但对刚从平阳赶来的记室督殷浩而言,就血腥得不行了,此刻的他正站在金正身后,面色苍白。

  「记室好歹也是经历过大疫的,为何如此不经事?」金正笑道:「灾疫之年,死的人一车一车往外拉,什幺样的战争能杀这幺多人?」

  殷浩的脸色仍然很苍白,摇头道:「疫鬼夺人性命,却不会如此血腥。」

  「缠绵病榻,痛苦哀嚎,还不如战场上挨一刀死得痛快呢。」金正冷哼一声他对这个司农卿之子十分看不起,因为他和庾亮关系很好。在金正看来,这就是臭味相投,两个没甚本事的人凑在一起,能有什幺好事?

被金正这幺,殷浩叹了口气。

  他倒是想说些什幺来着,但前方的战场确实太血腥了。

  一人被划开了肚子,连身处战场也顾不得了,只哭泣着把流出来的肠子塞回去。

  一人头颅被斩掉,脖子上鲜血喷涌,宛如涌泉一般,不实地看到,你真的很难相信一个瘦弱的人身上能喷出这幺多血。

  还有人受伤倒在地上,一把火燃起,此人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把手挡在面前,似乎这样就能阻挡烈火吞噬他的身体一般。

  更有那被箭矢成片扫倒之人。

  一个人,从出生到长成需要十几年,世道不易,能活着长大的人都是幸运的,但这会却被箭矢肆意收割,一片又一片,却不知他们的父母妻儿会如何地痛苦。

  二十二岁的年轻记室督真的被吓坏了。

  「邵师曾说,自汉以来有三大涸疾,一曰『胡人』,一曰『灾疫』,有生之年能解决都要偷笑了。」金正凑到殷浩面前,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嘴一咧,牙一,笑道:「要想解决这些麻烦,可没那幺简单,非得有大勇气、大毅力、大智慧才行。」

  殷浩后退一步,下意识问道:「不是有三大瘤疾幺?还有一个是什幺?」

  金正没理他,稍稍远离几步,对随军文吏说道:「让第一幢、第二幢冲一下「诺。」文吏很快书写好了命令。

  信使接过后飞奔而走。

  身后不远处,一面灰色三角旗冉冉升起。

  杂胡的攻势还在继续,但已经没有新人往上涌了。银枪军以他们为肉盾,派出了一千二百人,前面九百人全是步弓手,甫一上阵,密集的箭矢便盯着守军射了过去。

  谁一冒头,立刻便是三五张步弓伺候。

  他们的训练量远远大于一般的牧民或弓手,箭术很准,射速也很快,故除了少数箭术精准的守兵依托建筑物或地形还击,对他们造成了一定的伤亡外,其他人很快被压制住了。

  残存的杂胡兵士气大振,奋勇而上,与敌人绞杀成一团。

  二百余银枪军铁铠武士手持长枪紧随其后,冲杀而上。

  贼军步步后退,晋军很快便攻上了白登台。

  此时杂胡已死伤殆尽,部分银枪军弓手也换了长枪或环首刀,冲了上去,与贼军反复厮杀,逐屋清理。

  战至午后,数十鲜卑残兵眼见着无退路,竟然跳崖而死,没有投降。

  「好汉子!」金正赞了一句。

  殷浩瞄了他一眼,道:「此必是祁氏僮仆牧奴,剧贼也,死得越多越好。」

  金正有时候总觉得殷浩这类土人脑子有问题,道:「我夸赞他们,是想自己帐下儿郎也这般忠勇。和你没什幺可多说的,回去吧,告诉大王,白登台已克,

  今日搜检、清扫一番,明日便可住进来。」

殷浩擡头看了下白登山、白登台,心中一动。

  若是无名之山,确实没甚意思,但作为汉匈关系的标志性地点,白登山早就名满天下,确实值得登台吟咏,畅叙幽情。

  若能在台上办个清谈聚会,大家看着大好河山,谈天说地,,殷浩只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能从早上坐到晚上,谈个不停。

  临离开之时,殷浩看到一大群高鼻深目的胡人,自东向西而来。观其行进路线,应该是平城没错了。

  「西丁零人。」护送殷浩的一位名叫苗惠的银枪军督伯解释道:「首领名翟鼠,奉命率五千骑西来,戴罪立功。"

  原来是这厮!殷浩一下子想起来了。

  先前在平阳,听到翟鼠的种种行为时,大伙都骂他滑头。正想着梁王会如何收拾他呢,这会便看到了,攻城之时翟鼠部要遭罪了。

  ******

  回到位于浑水西岸的大营后,殷浩立刻入内禀报。

  邵勋正在与张宾商议善后之事,听得殷浩汇报后,不以为意。

  白登山、白登台孤悬于外,金正猛冲猛打,夺取并不奇怪。

  邵勋正要令殷浩离开,想了想后,让他坐下。

  「前汉宣帝时,西域三十六国,置都护府。」张宾侃侃而谈:「后汉初,班超出使西域,复置都护府,然比起宣帝时已大不如前,后改为西域长史府,两字之差,可见一斑。彼时西域止十余国。方今天下大乱,西域说不定还会互相厮杀,将来若有人重新收复,怕是只剩几国了。彼辈力强,必不甘心受制。"

  殷浩听得有些迷糊。这是在打拓跋鲜卑呢,怎幺扯到西域了?不过他很快明白了。

  「西域如此,草原亦这般。」张宾说道:「国多,力分则弱,则易制之。国少,力合则强,难以制之。大王以护夷校尉府统领诸胡,略显不足,况衙署设于平阳,许多事鞭长莫及,久而久之,诸胡离心,更难统合。仆以为,或可罢护夷校尉府,于平城、盛乐置都护府,就近管制,方能奏效。」

  「汉时都护秩比两千石,太低了,大王或可提一提,令其比肩一州刺史、都督。」

  「都护府下可有属国、羁摩郡县,大王可令其自治,亦可插手其政务,视时势而定。」

  邵勋听完,说道:「这可比前汉时治理深入多了。」

  时代是发展的。

  西汉时期,西域三十六国,说实话各自文明程度、生产力水平都很低,军事也不强,故可在大体无为而治的情况下统治,突出一个相安无事。

  但人家也在发展,也在进步。如果说西汉时西域处于春秋时期的话,到东汉就是战国时期了,现在幺,则有点往战国后期发展的趋势。简而言之,小国之间在互相吞并,生产力水平、军队战斗力也有了长足的进步,再用西汉时的政策来统治就不合时宜了。

  回到拓跋鲜卑这件事,其实颇多借鉴之处。

  邵勋想了一两天,已经有点方案了。

  两汉时期的手段现在多半无效了,但后世其他朝代失败的手段,此时却不一定没用,而当时成功的手段,此时却也不一定能成功。

  说白了,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特点,这就是时代风貌。

时代是由人和人的活动组成的,这些人认可的价值观、思考问题的方式、为人处事的习惯以及生产力水平,共同影响了时代走向。

  任何政策都必须基于这点来制定,生搬硬套必然会出问题。

  「渊源。」邵勋看向殷浩,问道:「你可有何建议?」

  殷浩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道:「而今当以攻取平城为要。」

  邵勋大笑,道:「此言不差。」

  殷浩脸有些红,他不笨,知道自己讲了正确的废话。

  「不过昨日你讲了一件事,我深以为然。」邵勋说道:「自晋阳北出,要幺荒无人烟,要幺全是心思回测的胡人,虽然我步步为营,每隔数十里筑一城,囤积军资粮草,但还是有些危险了。一旦有人起了岁心,想把我留在这里,未必没有机会,全看他敢不敢了。」

  殷浩闻言,心中振奋。

  他昨天就说了,若王氏而走险,与贺兰蔼头勾结,则内有乌桓叛乱,围剿转运军资粮草的役徒,搜杀放牧牛羊马匹的辅兵,粮道立断;

  外有索头铁骑自盛乐大举南下,威胁阴馆乃至雁门关。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军心士气必然会受到影响,届时梁王只能自平城撤军,

  急匆匆回返,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局势会变成什幺样,没人敢保证。

  甚至于,如果屯于平城附近的降顺乌桓人、鲜卑人突然叛乱,偷袭王师呢?

  这更加棘手。

  殷浩是记室督,在平阳接触了很多战场上的消息,越想越急,故向丞相庾琛建言,借押送一批军资的机会抵达平城,当面陈述。

  邵勋不认为现在就会发生这种事,毕竟王氏不是脑残,与贺兰头合作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被人家吞并。

  但他也接纳了殷浩的建议,决定对王氏好一点、温柔一点,把危险掐灭在萌芽状态。

  女人控制情绪的能力没男人强,小心一点没错的。

  另外也是考虑到王氏没法有效控场,一些人表面上投靠了她,实际上暗中与贺兰蔼头勾勾搭搭,不可不防。

  「我已令刘闰中率五千骑西行,屯于马邑。」邵勋说道:「陈有根亦遣部分人马西行,后路无忧之后,便可安心攻城了。」

  说完这句话,黄正来报:代国太夫人来了。

  邵勋让她进来。

  稍顷,王氏急匆匆入内,眼神明亮,略带点兴奋、期待的目光,道:「大王,拾贲氏降了,这可是大部落,我遣人联络的。』

  邵勋心念电转,用惊喜的眼神看向王氏,笑道:「封部都能降,贺不败可乎?夫人实有币帼之资。」

  拓跋贺的奶奶就出身封部(拾贲氏),虽说过去很多年,关系没那幺紧密了,但能说降他们确实不容易。

王氏紧紧看着邵勋,见他那样,心中松了口气,也有些喜悦。

  「将消息宣扬出去,一俟器械打造完毕,立刻攻城。」邵勋下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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