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欲加之罪

第86章 欲加之罪

  砀县之外,刘太公庄上。

  日头挂得老高,院子里的柳树投下一片阴凉。

  树下一溜排着四个孩子,大的不过八九岁,小的才五六岁。

  刘若宰背着手,手里攥着一卷书,一步一晃地在树下来回走着,嘴里念一句:“柴钱孙李,郭吴郑王。”

  孩子们跟着他读:“柴钱孙李,郭吴郑王——”

  刘若宰又念:“冯陈褚卫,蒋沈韩杨。”

  孩子们便也跟着念:“冯陈褚卫,蒋沈韩杨。”

  刘福端着一壶茶站在廊下看着,听那认认真真的童声,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

  从长风寺救出来的孩子们,部分能找着家人的,都托人送回去了。

  剩这四个实在没处去的,老爷便留在身边养着。

  吃穿管够不说,每日还要教他们认字。

  刘若宰虽然善良,但在他士大夫阶层的认知中,人不读书,就算不得活在世上。

  所以,为了让孩子们不白活一世,这书是一定要读的,至少要认字。

  至于那群匪盗,以及长风寺的和尚之事。

  刘福只帮老爷往京城寄了封信,却是石沉大海一般再没回复。

  刘福知道,自家老爷也多方打听过,但老爷那些老友也没一个肯接茬。

  从此,老爷却是愈发沉默了。

  想到这里,刘福叹了口气。

  老爷是好人,只是这世道......

  “砰砰砰!”

  门口忽然响起一阵砸门声。

  刘福怕惊着孩子念书,连忙放下茶壶,小跑着往门口去。

  然而,那敲门声却是愈发急促。

  “来了,来了!”

门一打开,还没看清来人,便被人一把搡了个趔趄。

  稳了稳神再一看,却是十几个穿皂衣的衙役,提着水火棍往院里涌。

  “哎哎哎,你们作甚?!”

  刘福刚招呼家丁去拦,却见为首的衙役是个熟人:“魏三!你这是作甚?”

  魏三面露羞愧,但还是拱了拱手:“福伯休怪,俺们上司差遣,盖不由己。”

  刘福疑道:“你上司?黄福文不是......”

  话音未落,院门外又走进一个穿着绿色圆领宽袖公服的中年人,嘴角往下撇着进了门,身后还跟着一众手持朴刀的土兵。

  “本官新任砀县知县时文礼,奉旨前来问刘相公话。”

  刘福闻言,心中便觉不好,只能强硬道:“笑话!我家老爷也是正五品官员,如今虽赋闲在家,却也在朝中奉祠,岂是你一个小小的知县能查的?”

  他故意说得声音很大,只盼老爷能听见,好早做准备。

  时文礼皮笑肉不笑,拱了拱手:“本官也知刘相公积善本分,素来仰慕。”

  “然虽如此,我们奉旨来查,却不好被你三言两语说走。”

  刘福此时听到院里读书声停了,也是松了口气,知晓老爷已经听见了。

  于是又道:“且出示公文,否则休想过去!”

  时文礼笑容没了,嘴皮子一翻:“给我搜!”

  几个衙役提着棍子便要往里闯。

  刘福一瞪眼,抄起墙边一根扁担,堵在月亮门前。

  几个家丁也跟上来,有的攥着柴刀,有的握着锄头,个个红着眼不肯相让。

  魏三在砀县当差多年,当日李峥攻破县城时在家休假,这才幸免于难。

  他知道刘若宰是个好人,也隐约听说他与黑风寨有过往来。

  此时却是有些心虚,带着一众衙役后缩了缩。

  可那些土兵是新调来的,却是不管那些。

  一众土兵拔刀上前,后头还有人拉弓上了弦。

  家丁们受刘若宰恩惠,此刻被刀剑相加,却是不肯退让。

  这时后院里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都住手。”

刘福回头看去,大惊失色:“老爷,你怎么?”

  刘若宰面色坦然,稳步自院内走出,抬手把刘福手里的扁担压了下去。

  刘福急了:“老爷!他们......”

  刘若宰摇了摇头,没让他再说下去。

  刚刚他的确听见了声音,之所以一直没出来,是为了把几个孩子藏起来。

  至于他自己为何不跑?

  为官半生,两袖清风,坦坦荡荡,焉能到最后时刻做了地窖里的老鼠?!

  刘若宰直视时文礼:“何人派你来的?”

  时文礼面无表情:“相公做了何事,应该自己清楚,何必来问下官?”

  刘若宰闻言,心中莫名悲哀。

  自己只给皇帝和老友们写信说过长风寺之事,如今却被找上门来。

  也不知是哪位老友,还是官家......

  他不再多想,直接道:“我刘若宰坦坦荡荡,有何不能说?”

  时文礼道:“有人举报你通砀山贼寇,你可认罪?”

  刘若宰冷笑:“欲加之罪,如何认得?”

  时文礼道:“这是谋逆的大事,你却嗔怪下官不得。”

  刘若宰侧身让路:“时知县若是不信,尽可来搜我罪证。”

  刘福还想再拦,被他摇头止住:“都给公人们让路。”

  家丁们无奈,只得让出一条路来。

  时文礼笑眯眯地向刘若宰行了一礼,随后一挥手:“给我搜。”

  那些衙役土兵便冲了进去,翻箱倒柜,砸罐摔碗,庄园一阵鸡飞狗跳。

  刘福和一众家丁皆是满脸担忧,唯有刘若宰坦然自若。

  片刻之后,时文礼从书房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刘福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也不知老爷怎么想的,那贼寇留给他的条子,为何还要留着?

脸上带着笑,走到刘若宰面前摊开:“相公,这便没话说了罢?”

  时文礼本都准备好栽赃的罪证了,没想到竟然找到了实证,倒也省了麻烦。

  刘若宰看了那信一眼,冷然道:“时知县,老夫真不知你这等尸位素餐之人,是如何当上知县的。”

  “所谓通匪通匪,互通信件才是通匪,强人单方面送封信来,便叫通匪?”

  “如此这般,这强人若是给砀县的所有富户士绅都送封信,你还要把大家都砍了不成?”

  时文礼被他噎得一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死到临头嘴还硬!”

  他索性也不装了:“刘若宰,你身为朝廷命官,却与贼私通,导致砀县前任知县死于非命,罪大恶极,不得轻饶。”

  “本官今日便将你押到州府,由知州定夺!”

  他把信一收,朝后面一挥手:“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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