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私聊

鲁迅曾有一句名言:「笨蛋!是经济!」

  经济对一个社会的塑造是根本性的,是润物细无声,是全方位无死角。

  没说的,将来肯定要带货。

  裴妃当年夏天穿葛布,邵勋眼晴都直了,手伸进去揉捏摩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这个布产量极少,且因为战争的关系,商业来往不便,便是富户也买不到多少一一本来还有弋阳、安丰二郡进贡少许葛布,现在没了。

  最赚钱的东西,永远是大众消费品,即每个人都会用到的东西,最好还是消耗品。

  这种东西惠及的人群还比较大,对社会塑造更彻底。

  邵勋想过,他其实不太能控制南方庄园生产什幺东西。只能尽力去做,

  能有什幺效果全看天意。

  而且,商业上还有许多阻碍。

  在他的计划中,北方是消费市场,那幺就要尽可能多地创造消费人群。

  就初期而言,府兵、募兵、官吏、胡酋、商人、士族及其家人是最合适的对象。

  长期来看,特幺的还是这些人!

  另外,货币的匮乏很成问题。

  你拿什幺当一般等价物?绢帛、粮食不耐久放,从品质上会慢慢贬值,

  不如贵金属远甚。

  人家可能卖出一部分商品以后就收手了,因为收了太多绢帛、粮食,不想收了,除非你通过政策让他们把这些东西花出去,比如再卖一部分地给他们建庄园。

  一个儿子一个庄园。

  慕容的哥哥一生都能生六十多个儿子,一个人创造了一个部落,庄园主们应该也没啥问题吧,只要不服散,生育能力还在,应该还是具备一定可行性的。

  如果服散,那就难说了,反正就邵勋所知而言,王敦就服散,以至于他帮了王敦很多。

  最后是交通运输的问题。

  这个只能靠水运。如果真能南北大规模通商,那幺徐州、汴梁一定可以成为经济重镇。

  其实,以上都只是最好的预计。

  最可能的现实是,一大帮北方士人带着部曲南下,辛苦开荒之后,又搞自给自足那一套,除了清谈聚会、游山玩水之外,基本不对外交流,圈地自萌,自生自灭。

  只能往好的方面想了,至少这样也算成功了一半。

世间之事,就没有简单的。

  五月十一,大会进入第二天,邵勋没有出场,因为他发现一切尽在掌握中,没必要亲自下场讨论了,只让人抄录一份「会议纪要」。

  但他没有闲着,找了庾琛私下里会谈。

  「梁奴,愣著作甚?快向你外翁行礼。」邵勋推了一把儿子,道:「今日这里只有家人。」

  九岁的梁奴立刻行礼,道:「见过外翁。」

  庾琛回了一礼,然后仔仔细细看着外孙,眼中饱含着复杂的情绪。

  「今日如何?」邵勋问道。

  「其实,正如你所想,而今所争论的不过是细枝末节罢了。」庾琛说道所谓「细枝末节」,不过是什幺时候会在梁国以外度田?什幺时候南征?去南方建庄园有什幺来自朝廷方面的支持?比如免税之类的。

  能争论这个,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杀!」远处响起了冲天的杀声。

  邵、庾二人都知道,那是府兵在与银枪军讲武,演练攻防套路。

  这其实也是一种「细枝末节」,邵勋从第一天就开始玩了,人为施加压力。

  「有没有人不满?」他问道。

  庾琛看了他一眼,这还用问幺?当然有不满,且还很多,只不过大多数人不敢跳出来罢了。

  第一天搞了个王宠出来,结果有武人威胁要将他沉河。

  胡人、寒素士人也连番驳斥他,其他人看在眼里,自然不敢公然反对了但他们不说话,不代表赞成,其实是一种沉默的抗拒。

  至于说用道理说服他们了,形成共识,那简直傻得可爱。

  在利益面前,无理还要搅三分,何况士人并不是完全理亏。

  退一万步讲,就算理亏又怎样?如果你不用武人施加压力,真的光明磊落和人家辩经,辩到最后就是王宠那样:我只要自己利益不受损。

  在触动灵魂的利益方面,就不存在道理了,也不存在对错,更不存在共识。

  平日里辩论其他事务能心平气和,光明磊落认输的人,在这个时候不可能认输,死也要和你到底,最后结果只会是一地鸡毛。

  说穿了,这不是学术辩论,而是利益之争,心服了口也不会服。

  「有平原华氏子弟认为他们屡次出兵出力,功莫大焉,当存其安身立命之本。」庾琛说道:「只有一两人附和。无人搭理后便消停了,午后似是游览晋祠去了,并未出现。

  1」

  「随他去,容许别人发牢骚的肚量还是有的。」邵勋说完,又看向儿子,道:「梁奴,记住了,以后遇到此类事,如果他人的牢骚无碍大局,就随他去。为君者肚量不能太小。但如果他的碟碟不休会影响大局,那也别手软,从速处置即可。」

说完这段话,邵勋顿时后悔了。

  妈的,说得太快了,有些东西没过脑子,随口就说出去了。

  庾琛却眼前一亮,「为君者」?

  梁奴有些懵懵懂懂,只问道:「阿爷,如何分辨会不会影响大局?」

  「问得好!」邵勋说道:「方法很多,也很复杂,难以一一说清。就今日之事而言,但观有几人响应便可。若群起响应,那便要拿出雷霆手段,若无人响应,就算了。」

  「还有一事。」邵勋想了想,又道:「能好好说话就不要动刀兵。动刀兵是会上瘾的,也未必多有效。刀在鞘中,你手握刀柄,这时候能吓人。可若抽刀而出,他人别无选择,没有退路之时,你一定能赢吗?」

  「况且,今日我杀你,明日你杀我,杀来杀去,杀个没完,这不是煌煌正朝该有的气象。杀得越多,争斗双方对武人竞相收买,则将益骄、士益堕,最后只能一起死。」

  「文武之道,贵在平衡。我提携武人,也只是因为兵家子的地位实在太低了。切记,切记。」

  「嗯。」梁奴小大人一般用力点了点头,让邵勋、庾琛二人都笑了。

  对外孙满意的同时,庾琛也对邵勋有了更深的理解。

  他知道,方才那番话有一部分是对他说的,即「文武之道,贵在平衡」。

  梁王其实是告诉他,我不是特意针对士族,只不过在重新分配好处罢了。士族同样是制衡武人的重要力量,文武不可偏废。

  「南阳那边又打起来了。」邵勋提起了另一个话题:「义阳、随二郡国拉锯多年,民不聊生,尤为惨烈,随国更是两易其手。王师败退时,迁民而走。王敦败退时,再迁民而走。义阳东边几个县几成白地,实在难看。」

  庾琛静静听着,他知道女婿不会无端提起这个地方。

  「汉钟武县故地(今信阳)甚为关键,我欲置一龙骧府。」邵勋说道:「府兵就从洛阳禁军中抽调一千二百人,部曲则由我家在汝南的庄客充任,剩下的庄客则分批发往彼处,建堡屯驻。」

  邵勋在汝南是有田庄的,庾文君嫁给他时带过来的嫁妆,后期又添了不少安平百姓。地方还不小,庄客更有数万人之多。

  汝南是梁国属郡,度田大背景之下,自己也要做出表率,于是便动了心思:抽出万余人给府兵当部曲,剩下万余人别立一堡。

  「此地府堡相连,互为依存。」邵勋继续说道:「坞堡民屯垦之余,则往附近山中移栽茶树。」

  「这是打算以茶获利?」庾琛一愣,问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只是聊为尝试,以为表率。一旦真能靠种茶获利,便能引得他人效仿。」

  「茶之一物,确实不多。」庾琛说道:「便是公卿士人欲买,也得等待多日。」

  说白了,市面上不一定有现货,你要和人讲好了提前预定。

  可见饮茶之风仍局限在上层圈子里,目前才开始慢慢向中层扩散,但并未普及,虽然这会已经有很多士人写过饮茶诗了。

  「如此甚好。」邵勋说道:「庄园若能成功产茶,我便分赐将吏。持之以恒之下,我不信饮茶之风刮不起来。」

  暴发户新贵们总是喜欢模仿上层的生活,那就让他们模仿,越附庸风雅越好。

「你为了这个天下,可真是操心。」庾琛苦笑道:「不过种种奇思,往往发前人之未想,仔细一琢磨,未必没有可行之处。」

  「妇翁如此赞我,可使不得。」邵勋开玩笑道。

  笑完,又看向梁奴,道:「吾儿可知东吴旧族为何喜欢割据一方?」

  梁奴摇了摇头。

  邵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其实很简单,他们对北人不了解,充满隔阎。可若通过做买卖联系起来,往来多了,隔渐消,便会大为改观。设若江南有一茶园,其茶主要卖到洛阳,那幺你觉得园主愿意割据吗?」

  「不愿。」梁奴说道。

  「一般而言是这样的。」邵勋说道:「南北本为一体,便不该有隔阁。

  待我击破司马睿,全取江东之地后,北人大举南下,圈地置庄园。其人在北地有亲戚,还和北人做买卖,那幺就不会那幺容易割据。另者,我也是在为南下的北人趟路,为他们想出赚钱的法子。如此,将来北人南下,便不会那幺牴触了。」

  「切记,将来做什幺事,一定要易地而处多想想别人的难处,并尽可能化解。千万不要随心所欲,总是只考虑自己,不念他人,这样迟早会出大事。」

  「好。」梁奴再次重重点了点头。

  庾琛看得颇为满意。

  女婿这是真的在培养太子啊,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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