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案区的审讯室里,吊扇转得不紧不慢,风一圈圈扫过桌面,把摊开的笔录纸吹得微微掀角。
江阳用一块玻璃镇纸压住纸页,低头又看了一遍。
运箱人被押回来之后,前前后后做了四次笔录。
四次笔录,问法换了三套,人换了两拨,可这个抛尸者翻来覆去只肯说三句话。
第一句,箱子是我运的。
第三句,我自己是做公司的,上市公司。
除了这三句,问什么都摇头。
名字不给,死者的名字不给,自己的名字也不给,随身没有证件,登记表上的姓名一栏到现在还空着。
杀没杀人,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就那么坐着,腰板挺得笔直。
江阳把四份笔录并排铺开,拿红笔把三句话都圈了出来。
人在反复讯问里最容易露馅的地方,恰恰是他不肯改的那几句。
改来改去的话可能是编的,一个字都不动的话,往往才是他真正想让你听见的。
箱子是我运的是揽责任。
里面那人是开手机店的,这句是给方向。
我是做公司的,这句是摆身份。
江阳用笔杆敲了敲桌面,这三句话倒像是这人早就打好了腹稿,就等着警察来问。
他重新设计了一遍讯问顺序,不从案子问起,先从这三句话问起,让他自己再说一遍,说的时候插时间,插地点,插细节,看他卡不卡壳。
上午九点半,人被带了进来。
男人穿着看守所的号服,头发花白了一半,梳得却整齐。
他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先看了一眼记录员,又看了一眼江阳,目光平稳。
“箱子是你运的?”
江阳问。
“是我运的。”
“几点装的箱?”
男人不说话。
“从哪装的箱?”
不说话。
“箱子多沉,你一个人搬得动?”
还是不说话。
江阳换了个方向:“你说里面那位是开手机店的。哪家店?店在哪条街?”
男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你说你是做公司的,上市公司。公司叫什么名字?在哪上的市?”
沉默。
一个小时,江阳把设计好的顺序全走了一遍。
三句话他肯重复,重复得一字不差,可只要往下追半步,他就闭嘴,闭得严丝合缝。
江阳靠回椅背,盯着他看了半分钟。
这人的沉默不慌,不躲,甚至不费力气,就好像沉默这件事他练过很多年。
把人押回去之后,江阳坐在办案区的办公室里灌了半杯凉茶。
窗外太阳白花花的,暴雨过后连着几天大晴,柏油路面晒得好像都发软了一样。
门被敲响了,秦束探进来半个身子,额头上全是汗,呼吸呼哧呼哧的。
“组长,查出来了!那人的身份查出来了!”
江阳一下子坐直了:“进来说。”
秦束进门先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又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念道:“沈国安,五十岁,城西恒运商贸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公司注册在城西开发区,做建材贸易,规模不小,账面上一年流水几百万。”
“怎么查到的?”
“走访走出来的。”
秦束抹了把汗,说道:“监控里他推箱子那条路线,我们把沿街的商铺又筛了一遍。城隍庙往北那条街上有家五金店,老板认人认得准,一眼就说这是沈老板,说这人前几年在他店里订过一批货架。顺着这条线去工商所翻登记,名字、照片全对上了,就是沈国安。”
江阳点头:“继续。”
“还有更有意思的。”
秦束往前凑了凑:“我们去他公司注册地址附近走访,有个看大门的老头,六十多岁,说认识沈国安认识二十多年了。老头说,这人早年间在机关上过班,正经单位,坐办公室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下海了。”
“哪个单位?”
“查不着。”
秦束苦笑一声,把本子合上:“组长,这个真难查。他今年五十,往前数二十年是八八年,往前数三十年更早了,那个年头的人事档案全是手写的,纸质的,一个人调个工作,档案就跟着人走一趟,转一次手就可能少一页。”
“我们上午跑了档案馆和人事局,人家管档案的老同志直摇头,说七几年八几年的材料,有的当年就记乱了,有的搬库房的时候受了潮,字都洇成一团了,还有整卷整卷对不上号的。想把一个人三十年前的底细翻出来,得一卷一卷手工过,没有十天半个月下不来。”
江阳听着,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太懂了。
前世干到后来,档案早就全上了电子系统,输个名字,按个键,一个人从出生到昨天的轨迹全在屏幕上。
可这家伙的档案是八几年的,纸就是纸,纸会潮,会烂,会丢,人的过去就锁在一柜子一柜子发黄的卷宗里,想打开,只能靠人手一页一页翻。
“行,档案的事让他们接着翻,不着急,先把能确认的固定下来。”
江阳站起身:“沈国安,机关待过,受过教育,做过老板。够了,我再去会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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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束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组长,我那边账册还没整完,我先回所里了,赵伟一个人对不过来。”
“去吧。”
人重新带进审讯室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江阳这回没坐下,就站在桌子对面,看着他。
“沈国安。”
他把这三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男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恒运商贸,沈老板。”
江阳缓缓开口:“再往前数,二十年前,你是坐办公室的人。机关单位,正经编制,那个年头能进机关的,哪个不是家里烧了高香?你念过书,受过高等教育,档案里那些纸我们还没翻完,但我知道,你不是个糊涂人。”
沈国安垂着眼不接话。
江阳绕着桌子慢慢走:“我干这行,见过的人多了。有人杀了人,浑身发抖,问一句招一句,那种人是被逼到绝路上的,心里那点良心还热着。也有人杀了人,嘴硬得撬不开,可你半夜去看他,他在被子里哭。人心是肉长的,沈国安,你在机关坐过办公室,你写过材料,学过纪律,你比谁都清楚什么叫规矩,什么叫体面。”
他停在沈国安面前,声音压低了。
“箱子里那个人,你说他是开手机店的。开手机店的,起早贪黑,赚的是辛苦钱,他现在人没了,脑袋和身子分了家,装在一个箱子里。他家里可能还有老人,还有孩子,天天在门口等他回家,你不说,他家里人就得一直等,等到头发白,等到眼睛瞎。”
“你受过教育,你有良知。我不信一个在机关坐过办公室的人,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死人连名字都留不下。”
江阳一字一句地说:“你今天多说一个字,那家人就少等一天,你把名字给我,把地方给我,剩下的事我们来办,这是我们的活,你要真是条汉子,真念过书,真讲过体面,你就抬起头来,看着我说话。”
审讯室里静了很久,只有吊扇的风一圈一圈地转。
沈国安真的抬起了头。
他看着江阳,看了足有十秒钟,然后他笑了。
“大名鼎鼎的江阳。”
他笑了笑,嗤笑一声:“也就这点审讯手段。”
这是他四次笔录之外,说的第一句新话。
江阳盯着他的眼睛。
江阳看了一会儿,也笑了。
“行,你还知道我。”
沈国安不说话了,重新垂下眼皮保持沉默。
就在这时候,敲门声响了。
是赵建军推门进来,他快步走到江阳身边,弯腰附耳,低声说道:“江组,法医中心来电话了,行李箱那具尸体,检验结论出来了。华老说……倾向自杀。”
听完之后,江阳面色巨变。
他看了一眼沈国安,说道:“看好他,我去一趟。”
走廊里,江阳的脚步越走越快。
自杀?
装在行李箱里、身首分离、被人大摇大摆推着穿过七处监控的尸体,是自杀?
自杀和他杀,在颈部痕迹上的区别,江阳比谁都清楚。
人上吊,绳索受身体重量牵拉,索沟从颈前向两侧耳后斜着走高,越往后越浅,到脑后往往留一段空白,行话叫提空,八字不交。
人被勒死就两样了,凶手在身后用力,索沟走的是水平线,位置低,绕颈一圈甚至几圈,交叉重叠,死者挣扎,颈部皮下出血重,指甲缝里常有抵抗留下的东西。
一高一低,一斜一平,一空一满。
老法医闭着眼摸都摸得出来。
可这具尸体没有头。
断离位置那么低,颈部痕迹还能看出什么?
半个小时后,江阳推开了法医检验中心解剖楼的门。
华振声正站在看片灯前,灯上夹着几张放大的照片。
老头子听见动静,头也不回。
“来了?我就知道你坐不住。”
“华老,头找到了?”
江阳直接问。
“前天在护城河下游打捞上来的,你们专案组水上那组捞的,昨天夜里送到我这儿,我带着人连夜做的。”
华振声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捞上来的时候用编织袋装着,沉了石头,泡得不轻,但要紧的东西都在。”
江阳走到看片灯前。
照片上是拼合后的颈部痕迹图,标尺、编号、角度,一张不落。
“您直接说,自杀他杀,怎么定的?”
“断离位置低,躯干这头残着一段索沟的下缘,头颅那头留着索沟的上段和走向。两头一拼,一条完整的缢沟。”
华振声用笔杆点着照片,一处一处地指:“你自己看。索沟从甲状软骨上方起,向两侧斜行走高,绕向耳后,颈后提空,八字不交。沟缘有生活反应,皮下出血的分布符合体重悬垂牵拉。舌骨大角骨折,骨折端有出血,是生前伤。甲状软骨完好。没有水平勒沟,没有二次索沟,没有抵抗伤,十个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他放下笔,看着江阳。
“这是典型的缢死,头是死后离断的,断面整齐,工具后面再说,但离断的时候,这个人已经死了不短时间了。”
江阳沉默地看着照片。
斜行,走高,提空,八字不交,生活反应,每一条都摆在那儿。
还真是自杀。
这下案子全变了。
原先的架子是抛尸案,前头连着一桩命案,沈国安是嫌疑最大的那个人。
可现在,箱子里的人是自己吊死的,压根没人杀他。
那沈国安运的是什么?他弄个箱子装着一具自杀的尸体,穿过七处监控,招摇过市图什么?
人都不是他杀的,他抛尸干什么?
“死者身份能验证吗?”
江阳问道。
“在等dna验证,样本前天就送省里了,如果过的话,那基本上就是他了,八九不离十能过。”
华振声从台子上拿起一份材料夹,翻开:“你们专案组前一阵按手机店老板这条线摸排失踪人员,摸出来一个失联的,店铺关门半个多月了,家属那边采了血样。这人姓名为于光明,是光明手机店的老板,平时是干手机这一行的,之前倒卖过小灵通,赚过一些钱,可惜被前妻骗光了钱,之后手机店就干些修手机的事,一直没赚过大钱,活得也很辛苦。而且根据尸检发现,这个人还有食道癌。”
“食道癌?”
“肿瘤长在食道中下段,不小了。”
华振声把材料夹递过去:“照这个长法,就算没这回事,他也没几年了,吃饭都该咽不下去了,遭罪的病。”
江阳接过材料夹,一页一页翻。
倒过小灵通?二零零八年,小灵通的黄金年月早就过去了,满大街都开始换彩屏手机,至于修手机的小店挤在街角,挣的是十块二十块的辛苦钱。
一个赚过钱又被骗光的男人,守着一间修理铺,喉咙里还长着一个咽不下饭的瘤子,这样一个人,吊死了自己,然后被另一个人装进箱子。
“过往履历呢?”
“还在搜集,暂时不清楚。”
江阳点头,把材料夹还回去,掏出手机,站到走廊上,拨了付秉毅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师父,我,江阳。行李箱案有大变化。”
他把检验结论、于光明的身份、食道癌,一样一样说得又快又清楚。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随即付秉毅的声音传了过来:“这事拖不得。人一自杀,性质全变了,于光明的社会关系、店铺、住处、最后活动轨迹,得赶紧铺开去查,晚一天线索凉一天。我立马带人去找赵伟和秦束,这两个先交给我,赵建军跟楚阳也喊上,正好师徒搭组。”
“我也去。”
江阳说。
“你去什么去?”
付秉毅在电话里笑了一声:“你现在是组长,三个案子都压在你身上,还有教材那一摊子,你得主持大局。这种跑腿的麻烦事、走街串巷的苦事,交给我们几个老家伙和小年轻,你等消息就行了。师父做事,你还不放心吗?”
江阳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账册那边,”
他最后说:“赵伟和秦束手里那十二本账还没整完,让老马接着盯,于秀兰那台缝纫机、还有那个老电机,先挂着,标成待核,别销。”
“放心,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