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帆话音落下,会场里沉默了整整三秒钟,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前排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厂长,他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膝盖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掌声从前排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了一片真正意义上的热烈。
这和之前那些礼节性的掌声完全不同,那是发自内心的。
陈局长坐在领导席上,悄悄地松了一口气,他侧过脸,看了一眼旁边那位刚才还在给他施压的市工业局领导,对方此刻正鼓着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说不清是惭愧还是感慨。
陈局长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心里却在想,这小子,果然没让他失望。
记者席上,古培生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的脑子里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那两封催款信还有那张欠条的内容,一遍一遍地在他脑子里转。
他是做了二十多年新闻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林帆拿出来的东西都是很好查证的,压根就做不了假。
一个八岁的孩子,被亲爹亲妈扔在乡下不闻不问,寄养家庭等了一年又一年,催款的信寄了一封又一封,全都石沉大海。
最后孩子靠着给人家干农活、放牛割草,才把欠下的口粮钱还清,而那个把他扔在乡下的亲爹,此刻正坐在家里,等着这个儿子乖乖上门送钱。
只是想到这里,古培生胃里翻涌起一股剧烈的恶心感觉。
他不是没被人利用过,做新闻这一行,被人当枪使是家常便饭,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仅被人当枪使了,还亲手把一个受害者钉在了“不孝子”的耻辱柱上,连发了两篇稿子,一篇比一篇措辞激烈。
更要命的是,他不是主编,他只是副刊的编辑,那两篇稿子是他写了之后报给主编审的,主编当时还问过他一句“事实核实过没有”,他当时可是拍着胸脯说没问题,说是当事人亲口讲述,有据可查。
现在倒好,当着全市领导和几十家媒体同行的面,林帆把证据摆在了台面上,等于把他古培生的脸按在地上碾。
他回去怎么跟主编交代?这事要是处理不好,别说升职,能不能保住副刊编辑这个位子都难说!
林帆的发言结束后,会场进入了最后一个环节,领导总结讲话,现在的古培生那当然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必须尽快补救!
他侧身挤出记者席,快步走到会场外面,骑上自行车往报社赶。
有时候人倒霉那真是喝凉水都塞牙,古培生骑自行车走了半道车链子就断了,没办法他只能是推着回去,等他回到报社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刚一进门古培生就看见主编老钱站在他办公桌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纸,脸色黑得像锅底一样。
“古培生,你过来。”
老钱的语气很平静,但古培生听出了前者话语中抑制的怒气,但现在这情况他也躲不了,只能是硬着头皮走过去。
“钱主编,您找我?”
“你自己看看吧。”
老钱没好气把手里的纸往桌上一拍,古培生拿起来扫了一眼,脸色顿时大变,这居然是市委办公室发过来的一份传真,上面的大意是今天的表彰会上,林帆同志的发言内容详实可信,展示了新时代青年自强不息的精神风貌,市委领导对此给予充分肯定,同时也对《魔都日报》前段时间的报道表示了“关心”。
“古培生,你跟我说说。”
老钱摘下眼镜,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古培生,开口说道:“你前两天发的那两篇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市委办公室的传真都发到报社来了,说我们晚报的报道‘与事实存在严重出入’,措辞够客气了吧?可你知道这话从市委办传过来,分量有多重吗?”
闻言古培生额头上的汗珠子瞬间就冒出来了,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说话啊!”
老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茶杯盖子弹起来滚到地上:“你不是跟我说事实都核实过了吗?你不是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说是当事人亲口讲述、有据可查吗?现在呢?市委办的传真都发到我桌上了!我老钱当了十五年主编,头一回被上面点名批评!还是为了你古培生一个人的稿子!”
办公室里的其他编辑一个个都低着头假装忙活,耳朵却齐刷刷地支棱着,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古培生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钱主编,我……我被人骗了,那个林建国,他找到我的时候说的是一套,可我没想到他撒了谎……”
“你没想到?”
老钱摘下眼镜,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古培生,声音反倒低了下来:“古培生,你是做新闻做了二十年的老人了,你应该知道一句老话叫‘偏听则暗,兼听则明’,他林建国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林帆那边你去核实过吗?你给他解释的机会了吗?”
“我……”
古培生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确实没有去找过林帆,他甚至连林帆的翻译社在哪儿都没去过,林建国找到他的时候,他只觉得这是个天大的好题材,老子思念儿子、儿子却翻脸不认人,这多有冲突性、多能引起读者的共鸣啊。
他当时脑子里全是稿子发出去之后会引起多大的轰动、上头会觉得他古培生多么有新闻嗅觉,哪里还顾得上去核实那些细节?
老钱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夹杂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行了,你也别在我这儿杵着了,这事具体怎么处理,等社里开会研究,但在那之前……”
说到这,他顿了顿,伸手点了点头古培生,一脸严肃的开口说道:“你先把事情给我查清楚,该道歉道歉,该澄清澄清,你记住了,要是林帆那边不追究还好,要是人不满意,哼,你这个副刊编辑的饭碗,我看就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