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7章 对策
四月底的晋阳,粟苗青青、麦色金黄。
薄暮时分,金正投宿在了一个农家小院内。
给金正及其随从做好晚饭后,一家三口便躲了起来,尽量避免与人接触。
吃过晚饭后,金正便坐在院子里,和他最信任的幕僚甄饼谈论着战事。
未几,院外传来了马蹄声及交谈声,然后便有一名信使被领了进来,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金正接过后检查了一遍,问道:「汝从何而来?身居何职?」
「幕府舍人吕岑,自平阳而来。」
「姓吕,长广人?」检查无误之后,金正抽出信纸,看了起来。
「哦?小督吕涯之子?擡起头来。」金正放下信件,说道。
吕岑擡起头来,目视金正。
「果有几分相似。」他说道:「既是忠烈之后,自有一番造化,吃顿饭再走吧。」
说完,金正又低下头看信。
吕岑缓缓退走,甄则看着金正的脸色。
许久之后,金正将信纸递给甄,道:「大王驳回了自马邑主攻的计划。」
甄拍了拍手,一名文吏上前,在案几上铺开了一张丝绢地图。
「入冬以来,义从、捉生、落雁三军屡次自马邑北上,四处袭扰。贼人被打得多了,自然有所防备。」甄说道:「听闻降顺的几个小部落也被迁到了马邑境内,贺兰蔼头就盯得更紧了,恐无破绽。"
金正起身,凝眉细思。
自马邑北上,穿过一片山地,便可直抵盛乐附近。
从距离上来说,可比自平城北上再折向西方近多了。
「各部分别到哪了?」金正问道。
邵勋抵达之前,已经赶到的各部兵马统归金正节制,他可以过一把临时统师的瘾。
「刘闰中部骑军已抵达雁门,牧人和牛羊才刚至新兴。」甄立刻回道。
「左飞龙卫已出雁门,屯于阴馆。不过也只是战兵到了,辅兵还在后面赶路,这会刚出上党,尚未至晋阳。
1
「幽州突骑督还在通过冠爵津,黄头军第一营也在赶路。」
「黄头军第二、三营怕是要等大王亲军、银枪中营、左骁骑卫等部一起上路了。」
「河北诸镇将借道代国西行,此时却不知在何方。」
他还有一支部队没说,便是银枪右营,这是金正亲领的,就在附近。
「将军。」甄继续说道:「此番出征,未必需要以命相搏,力苦战。这场仗,终究是以让索头屈服为主。有平城那对母子在,事情便容易许多了。」
金正默立许久,缓缓点了点头。
甄心下甚慰,金将军终究是听得进劝谏的。
金正突然转过身来,看向甄。
甄不解,拱了拱手,道:「将军———
「公方才有句话不对。」金正笑道。
「请将军指正。」
「你惯于梳理内务,长于出谋划策,却不懂武人之心。」金正说道:「你若告诉他们此战无需舍命相搏,他们便会放松懈怠,大意之下,恐要吃亏。便是后面想紧张起来,全力以赴,怕是也没那幺容易,敌人也未必会给你这个机会。我厮杀二十年,此为战场上悟出来的心得。」
说罢,大笑一声,道:「先去马邑看看。我为大国重将,岂能效那板舆出征的士人?定要亲临一线看看,而后再做决定。大王在平阳许久了,他未必尽知实情。」
******
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尤其对生活在山区的牧人们而言更是如此。
时已四月,有的地方牧草破土而出,长出了嫩芽,有的背阴处竟然还有残雪。
窦勤跃马登上高坡,俯视远近。
自去年深秋以来,这一片来了很多部族,把截要道,严防死守。
效果是有的,至少将晋国的义从、捉生、落雁三军打痛了,不敢随意滋扰。
但过了一整个冬天,诸部都有些散漫,怨言一下子多了起来。
有人在山间追猎黄羊。
有人在悬崖上捕捉雄鹰。
有人在河边捕鱼。
这一下子让窦勤有点绷不住,好悬才忍下了。
他的手下们也十分气愤,纷纷叫着把那些人抓起来。
窦勤默然许久,最后叹了口气,道:「对他们要有耐心。」
众人无语,窦勤之子窦于真更是气得奔马而出,消失在了山坡下。
片刻之后,他又回来了,马鞍上还横着一人。
驻马之后,他将此人惯在地上,喝骂道:「告诉我阿爷,为何不把守道口,
而去追逐黄羊?」
此人被摔得生疼,在地上牙咧嘴,听到窦于真的话,居然一点不怕,梗着脖子道:「我们本在河滩放牧,那里的泉水甘冽,骏马喜欢。草长得又高又美,
牛羊吃了肥体壮。结果一下子被拉到了这里,初时还好,大雪封山之后,什幺都没有。」
「部落里的老人相继死去。婴孩饿得哇哇大哭,而女人却没足够的奶水喂养。辅相答应给我们送粮食牛羊,最后又反悔。说什幺其他地方损失太大,没有牛羊补充。」
「其他人吃了败仗关我们什幺事?我们本来在河西放牧,是他硬把我们拉过来打仗的。结果仗一场又一场,从来没有停止过。若不是饿极了,谁会擅离职守?」
「你今天抓了我一个,明天该抓谁?抓到最后,人都跑去投降什翼犍了。」
「什翼犍是郁律正妃之子,血脉不比槐高贵?投靠他有错吗?不,一点错都没有!效忠一个血脉高贵的拓跋氏子孙,并未违背盟誓。」
一番话将众人说得张口结舌。
窦勤仰首望天。
半响后看向儿子,道:「我说过,对他们要有耐心,现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吧?放了他。」
窦于真有些灰心,解开了俘虏身上的绳索,端了他一脚,道:「你走吧。」
俘虏有些惊讶,赶忙离开,就在快要消失在众人眼帘中的时候,忍不住回首道:「大人明辨是非,我佩服。今只提醒一句,从入冬开始,郁律可敦就派了很多人潜入山中,拉拢各部。正像我说的,什翼犍血脉高贵,他天然就比槐更能号令各方。今年他已经七岁了,再过六年就可以成婚、亲政,想要投靠他的人多着呢。」
窦勤顿了一顿,没说什幺,策马远去。
亲随们纷纷追了上去。
当年豆陵部首倡义举,只是反对祁氏母子,为拓跋郁律报仇罢了。
祁氏母子最终被王氏母子击败,也算是帮他们报仇了。
拓跋什翼犍亦是郁律血脉,真的有必要打生打死吗?
窦勤叹了口气。
换一年前,他绝不会思考这个问题。
但一年后,他愿意认真考虑了,到底发生了什幺变化?
回到部落之时,有斥候来报:马邑来了很多晋国援军,人数不详。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众皆大哗。
******
石勒又一次登上了木瓜原,静静看着一艘小船横渡黄河,慢慢来到了西岸。
没过多久,石虎亲自领着斥候登上了塬地,
石勒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块石头上,故示和蔼道:「先让他吃点肉、喝口酒。」
亲兵端来了酒肉。
斥候躬身致谢,然后也不客气,抓起酒肉就吃。
石勒的眼晴一直看着河对岸。
在去年以前,河对岸除了一望无际的森林外,几乎什幺都没有。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邵贼在那里置了一县,曰「保德县」,隶岢岚郡。
魏郡孔氏家族被发配到了这一片,总计上千口人,在河畔平地上垦荒种地。
对于这个家族,石勒有所耳闻。
当年他据邺城,孔氏就派子弟入君子营,为其做事。
邺城丢了以后,万事皆休,没想到孔氏居然得罪了邵贼,被远远发配到了保德,却不知有无机会。
「禀大王,岢岚那边确实在征集牛羊杂畜,以为军需—————」斥候很快吃完了,开始仔细汇报他刺探来的消息。
石勒坐正了身子,仔细听着,时不时打断斥候,让他重复一遍,或者反复追问细节。
良久之后,他赏了斥候几张羊皮,令其自去。
「叔父,邵贼消停了一年,应该想要攻打贺兰蔼头、拓跋槐那对舅甥了。」石虎说道。
「你道他打盛乐,我却觉得他要打长安。」石勒拍腿而起,说道。
「这幺冒险?」石虎一证,说道。
「先取河南地,再南下关中,很难想到吗?」石勒反问道:「汉时匈奴怎幺南下的?照做便是了。」
匈奴人自然是壮勇者厮杀在前,老弱者驱牛羊马匹跟随。路上能抢到粮食,
就吃汉人的粮食,抢不到就算,靠放牧补给,这是他们一贯的打仗模式。
匈奴人做得,邵贼就做不得吗?
若邵贼真取了河南地,他敢在草原正中央搭建金帐,让各个部落进献牲畜,
并派人帮他放牧,军士们骑上战马,带上马弓刀,日复一日,如同匈奴寇边一般滋扰长安。
与邵贼打交道久了,石勒真觉得他会这幺做。
此人从来不拘一格,什幺好用就拿来用,管你是胡是汉,有用就行,非常务实。
「邵贼一-」石勒说完这俩字后,拳头微微紧握,最后舒了口气,道:「飞报长安,此战必须援助贺兰蔼头,不然都要死,早晚而已。」
(三更到,票不投就浪费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