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被硬是拉進社交界,出門次數隨之變多,我與查尼斯共處的機會也因為經常外出同行而增加。
今天晚上是搭車外出。
雖然只是小型聚會,但是因為所謂的「貴族圈小聚會」實際上一點也不小,所以我才感到厭煩。
這件事無關緊要,不過我還是想提一下。就連前世在選購婚紗時,店員也總是喜歡說「這套也很適合參加小型派對喔」之類的話。什麼叫「小型派對」?一般人與「派對」無緣好嗎?除了朋友的婚禮之外,哪裡還有什麼派對!?
今天一如往常盛裝打扮。查尼斯也穿上燕尾服。
看吧,根本不是什麼小型聚會!
我們搭車前往會場途中,查尼斯一直默默望著窗外景色。
我也始終保持沉默。嗯,好尷尬。
兩個人老是坐著不說話畢竟有點奇怪,現在時機正好,我決定向他打聽:
「那個……佩爾薩奇斯前子爵大人最近如何?」
我的聲音讓查尼斯緩緩回頭,低聲回答一句:
「沒什麼特別的。」
果然。我想也是。
像他那種人,即使受過一次打擊也不會立刻失勢。他大概至今都不曉得我出手報復的理由。恐怕到死都不會理解。
大概是發現我無言以對,查尼斯嘆了一口氣:
「這點程度的小事,很難有效影響貴族們對他的評價。甚至有人覺得『都一把年紀了,還真行啊』在某方面相當欽佩他。」
真的假的?有夠傻眼,居然因此對他產生欽佩之情,這是什麼邏輯?
真羨慕他這把年紀還有年輕情婦,真是生龍活虎、精力旺盛,作為男人表現得實在太好了!是這個意思嗎?
這些人是不是白痴啊?
有辦法將女人弄到手、不管年紀多大都有精力上床,把這些當作自我認同的方式……這種行為早已超越令人傻眼的程度,我反而覺得他們很可悲。
最好不要靠著終究會衰敗的事物尋找自我價值。否則年華老去之後,自己便會替自己貼上毫無存在價值的標籤。因為比較對象是年輕時的自己,所以無論如何都沒有勝算。
難道只有年輕人才有價值嗎?不管是誰,人一旦衰老就會變成垃圾嗎?不是這樣的。
生物必定會老化衰退,直至死亡。
我認為唯有在各種能力──好比體力、判斷力、記憶力──衰退之際,才能真正體現一個人的價值所在。例如人格、生活方式、創造並留下的事物,以及就算自己年邁老去,仍然願意陪伴身旁的人。
畢竟身體終究會衰老劣化,即使如此還能留存的事物才是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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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已經沒有再用奇怪的手段妨礙我。大概近期就會回歸正軌。」
查尼斯如此作結,接著又將視線移向窗外。
我是否該為此慶幸?
嗯,有種再耍花招看看啊?敢這麼做,我就繼續曝光你的各種事蹟,老前子爵大人。就如同你踐踏我的尊嚴一樣,下次我也會徹底踩爛你的自尊。用細跟高跟鞋狠狠踩踏。
「不過,這樣一來──」
因為我一直很在意這件事,所以試著詢問:
「意思是查尼斯大人的名聲不僅沒有恢復,反而因為我變得更糟糕?」
由於老前子爵暗中動手腳,使得查尼斯侯爵的評價在不知不覺間下滑。再加上先前那件事,並非「查尼斯」本人出風頭,反倒是「他的妻子」受到矚目。
一定會有人認為「那個男人真沒用,竟然讓妻子握有主導權」因而降低對他的評價。真是搞不懂這種人腦袋在想什麼。
「嗯,恐怕有人會這麼說吧。」
查尼斯頭也不回地答道:
「面對那種人,我已經決定好該怎麼回答了,就像『我並不是屈居於妻子之下,只不過她是劍,我是盾』之類的回答。」
……咦?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意思?」
「因為我們是夫妻。」
嗯,我聽不懂。
什麼?難道是我的理解力太差嗎?還是查尼斯不該用這種跳躍式說法?我覺得問題幾乎100%出自後者,是這樣吧?
「那個,所以說──」
「盾很擅長防守。不過光是防守無法擊退敵人。
劍雖然用來進攻。然而一昧進攻,我方也很難全身而退。
因此兩者缺一不可。」
啊,嗯。盾與劍的確是相輔相成。所以?那是我與查尼斯?因為我們是夫妻?
嗯,我還是聽不懂。
「就算是鋒利又出色的劍,若是棄之不用,就只是裝飾品。」
嗯,沒錯。但我想知道的不是那個。
「棄之不用太可惜了。必須讓大家見識這把劍有多鋒利,才能讓世間認同劍的價值。」
查尼斯,你的表達方式為什麼不能更淺顯易懂、更直截了當一點?這番話不是詞不達意,就是前後不連貫。
「可是不管是多麼堅固的劍,持續使用都會出現磨損與缺口。偶爾也必須研磨保養才行。」
不,雖然你說得沒錯。但是我現在想問的不是這個。
總覺得很像在與雷安德羅斯大人對話。
……
該不會!?
「查尼斯大人。您是不是和雷安德羅斯大人──獅子伯談了什麼?」
聽到我的問題,他立刻以不滿的表情轉頭看來:
「……瑟蕾妮,妳沒有向我求助,反而拜託麥考利邊境伯。」
啊──呃──啊……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
查尼斯在舞會上確實曾經面露不悅。記得是我表明自己陪同傑諾前來的時候。他應該是藉由那件事,猜到我有經過雷安德羅斯大人同意。
難道他與雷安德羅斯大人有所聯絡?說得也是,想知道來龍去脈的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所以他現在是將雷安德羅斯大人的回覆原封不動說給我聽嗎?
也就是說並非查尼斯自己改變想法,而是獅子伯這般勸解,他才有樣學樣。
「雖然我很不高興……不過這也沒辦法。都怪我自己不夠可靠。盾不夠強韌,就只能靠劍來防禦。」
嗯?
「當時對方介紹妲妮耶菈給我,就是企圖讓我接納她成為家族成員。如此一來,卡拉曼利斯侯爵家就會逐漸淪為佩爾薩奇斯子爵家的傀儡。都是因為瑟蕾妮挺身反抗,將事情鬧大,以報仇的形式戰勝前任子爵,才得以阻止陰謀。」
……他是否假借誇獎的名義在損我?
「現在我終於明白這件事有多麼令人感激。」
查尼斯凝視著我的雙眼,微微一笑:
「雖然我還是很不高興。」
這句話重複兩次。
然而,就算那原本是出自於雷安德羅斯大人的想法──
若是查尼斯能夠領悟其中含意,因此對我另眼看待,倒也不是件壞事。
……不過我的勸告不起作用,多少有點不合理。
「而且──」
查尼斯的目光搖晃。
他的視線……不是望著我,彷彿是望著更深層的東西。
「有傳聞說,在瑟蕾妮出現之前,已經有人事先警告前任子爵。」
心裡噗通。啊,對,問我是否對那人的身分有頭緒?有又怎麼樣?
「聽說是個連燕尾服都沒穿,打扮非常奇特的男人。」
說「奇特」也太失禮了。那是民族服飾。
「那個男人好像聲稱自己有強力夥伴。」
沒錯,我確實有說。畢竟我當時正打算執行計畫。
「是的,實際上真的非常強。」
那是當然。因為我很努力!
「一定是因為塞爾吉歐的庇佑。」
為什麼啊!!!
查尼斯的眼神閃閃發光,視線完全穿透我身後的遠方。喂,你就算使出閃亮亮大眼也不會變成必殺技的。
「我當時也見到了他的幻影。」
那是我。
「他難以掌握,即使想伸手碰觸,也會輕易讓他溜掉。那道身影和我與他交手時一樣完全沒變。」
不,我只是逃跑而已。正常人也不會只過了幾年就變成皺巴巴的老人。
「都是他在守護瑟蕾妮與我。」
哎,我不否認這句話。
「他陪在我們的身邊。」
或許確實如此,但是才沒有你的位置。他要陪也是陪在我身邊。
搞什麼。
最後竟然是往那種方向發展嗎?
哎,無所謂。反正塞爾吉歐的評價因此上升了。
如此一來,只要查尼斯不再用敷衍隨便的態度對待我,就不會產生糾紛,大家都能安穩生活。我也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在亞緹身上。
啊,對了。
我忘記向他道謝。
我轉過去面對查尼斯,稍微坐直身體。
然後直直盯著他開口:
「查尼斯大人。」
可是查尼斯侯爵完全陷入塞爾吉歐的幻想之中。他的視線依然聚焦在遠方。
喂,聽我說話,快點回神。
我稍作等待,但他還是沒有回神,於是只好伸出雙手一把抓住他的臉:
「查尼斯大人。」
我再度出聲呼喚。他終於把視線移到我身上。
我放開手,重新坐正。
「謝謝您之前在舞會上當眾說那些話,維護我的尊嚴。」
因為他在舞會上大力讚揚,我的社會地位也因此恢復。卡拉曼利斯侯爵這麼稱讚妻子,往後嘲笑我為「北方脫韁野馬」的人也會隨之減少。
他一定是為此才刻意稱讚我。
我真的很感謝他。
儘管我這麼認為,然而──
「妳是指哪些話?」
咦?
「就是查尼斯大人您在舞會上,牽起我的手,跪下來……」
「啊啊,不是那樣。」
不是嗎!?
「我不是為了恢復瑟蕾妮的社會地位才那麼說的。」
「……那是為什麼?」
見我疑惑偏頭,查尼斯又露出不滿的表情:
「當然是再一次求婚。」
……
…………
………………啥?
「只是因為我們已經結婚了,說『請跟我結婚』會很奇怪吧。
所以我才改口。」
啊,哎,嗯。
呃,啊。
是……這樣啊。
喔。
……
「瑟蕾妮……妳的臉好紅──」
「我知道!可以請您不要特地說出來嗎!?」
偷襲是犯規的!偷襲可是犯規的喔!!
是這樣嗎!?原來是這樣!?是……是……是這樣嗎!??
不,該怎麼說,這個,那個,嗯。
已經很久沒有人當面對我說這種話,所以──我有點,那個,嗯。
偷襲真的太卑鄙了!!!
我不想讓查尼斯看見我的表情,所以轉頭看向窗外。
不妙,我居然對這種直截了當又純真無邪的誠懇發言毫無抵抗力!!
我不僅對一聽就知道別有用心的說詞免疫,還會變得相當冷淡。可是!可是……
修行,我還需要修行。必須增強抵抗力。辦得到,我辦得到的。只要想做就做得到,我就是這種人。
「……沒想到妳也有可愛的一面。」
「還真是謝謝您!?」
查尼斯哈哈笑道。我硬是擠出這句話反擊。
我望著窗外的景色流逝而過,努力安撫自己猛烈跳個不停的心。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