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亲启

邓青低声道,“您不知道黑玉有什么用途,我同样不知道。咱们谁也不能证明这块东西值多少钱。

  可熊震为了寻找它,不惜暴露身份,冒险闯入武道馆外去堵李成。

  一个锻骨二重的东煌教高手,甘愿为它承担如此大的风险,这件事本身,便是黑玉价值的证明。

  您愿意出八百两,我敢收八百两,交易的并不是咱们已经知道的黑玉的价值和用途。交易的就是熊震认证的风险等价物。”

  张全怔住了,还是第一次听到等价物的说法。

  可仔细一想,邓青说的也是实情。

  他绞尽脑汁,不惜放李成在燕山府复测,也要赶回来,凭的可不就是熊震在找此物吗?

  即便已经盘算清楚,张全仍旧不肯松口,“东西必须由鉴师确认。交易也必须放在武市完成。”

  邓青不再争辩,掉头就走。

  张全厉声道,“邓青!”

  邓青脚步不停,只挥了挥手,“今日申时以前,您带八百两来同庆堂,我便将东西交给您。

  超过申时,这桩买卖就此作罢。”

  说完,邓青径直走进同庆堂。

  张全望着邓青的身影,脸色阴沉得几要滴下水来。

  他盘算片刻,一挥马鞭,驾着马车离开。

  中午时分,张全再次来到同庆堂。

  门子进来通报时,邓青正在房中收拾东西,“请他进来。”

  门子去后,邓青来到前院,把张全接进自己的厢房。

  张全进门以后,也不寒暄,直接来到桌边坐下,“你要的八百两,老夫带来了。”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沓银票,放在桌上。

  随后又掏出一枚金锭和两只银锭,依次摆开。

  邓青也不客气,拿起银票逐张检查。

  这些银票全部出自燕山府的大钱庄,面额不一,上面的暗纹、印章都没有问题。

  他又掂量金锭与银锭,确认重量和成色。

  前后检查了两遍,邓青才将所有银钱拿起,塞进怀里。

张全不耐烦了,“银子已经验过,东西呢?”

  “您稍等。”

  邓青拿起桌上的剪刀,扯开外衣,剪开贴身衣物上的一道缝线,从夹层中取出一块拇指大的黑玉。

  张全看眼中顿时迸发出精光,一把将黑玉拿了过来,翻来覆去地观察。

  张全看了一阵,神情却渐渐凝重。

  他用拇指在黑玉表面反复摩挲,又将东西凑到鼻子前轻嗅,“不对。”

  邓青镇定自若:“哪里不对?”

  张全指甲轻轻刮过黑玉边缘,面露古怪,“怎么有打磨的痕迹?”

  邓青面不改色,“您老这是做什么,我们又不是买卖古董,我还做个旧?”

  张全猛地抬起头,“少说废话,这东西不会是用酱油里泡过吧?边角还有新打磨的痕迹。好小子,敢拿一块假货蒙老夫?”

  邓青皱眉,“您老又来了。李成跟你说的是块黑玉吧,他自己都没仔细看,能记得什么?

  还是那句话,我就是拿块黑石头给您,您现在也得认不是吗?

  都说八百遍了,您这八百两买的是熊震到底在找什么。

  所以,您当务之急要做的是拿这宝物去鉴定,找出熊震盯着此物的原因,而不是在这里诘问我。

  你问再多,还不是问道于盲?”

  张全死死瞪着邓青,从他眼中看不到半分慌乱,张全也犹豫了。

  邓青说的不错,李成也只说了有块黑玉,根本没仔细描述黑玉的样子。

  他连真东西都没见过,自然没证据说邓青作假。

  邓青又道:“我真不知道您老在犹豫什么,跑得了和尚还跑不了庙?再说,以您的智慧,我蒙得了您吗?”

  张全神色阴晴不定,心念电转:“这小子已是李大山的亲传弟子,按同庆堂的待遇,每月五两银子,三餐大肉,有时还给药浴资格。

  再加上亲传弟子,在县里得到的各路人马的生意供奉也不少,综合算下来,一年也接近四五百两了。如此算来,亲传弟子的身份远比八百两为重。也罢,还真不怕这小子拿钱跑路。”

  念头既定,张全再度放话,“我还是那句话,敢骗老夫,定教你后悔从娘肠子里爬出来。”

  邓青冷脸道:“您老翻来覆去都是威胁,我还是那句话,您若实在不放心,这桩交易便取消,钱我还您便是。”

  张全冷哼一声,迈步就走。

  邓青道:“要不要留个字据,免得到时候扯皮。”

张全心中冷笑,还想拿老子的把柄?头也不回地道:“敢将此事与外人道,仔细你的皮。”

  说罢,张全大步流星,出了同庆堂,坐上停在路边的马车。

  车夫座上,多了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

  此人名叫曹宝,是张全的亲信,平日里专门替他处理一些腌臜事。

  张全刚低声道:“准备得怎么样了?”

  “已经在办了。”

  曹宝道:“县衙公房内都是咱熟人,流程已经打点妥当。

  稍后不管武市那边给出什么鉴定结果,咱们都能让县衙开出签押文书,以买卖欺诈为由,逼姓邓的退还八百两。”

  张全满意地点点头。

  曹宝又道:“姓邓的若肯退钱,事情便到此为止。他若不肯,便叫他认识什么叫牢狱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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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一有些麻烦的,便是同庆堂,他们的能量也不小。”

  张全不以为意,冷笑道:“同庆堂在长乐县确实有些分量,可在李家面前,还算不得什么。

  再说,李大山难道真会为了一个弟子,与我李家翻脸?”

  说着,张全看了同庆堂大门方向一眼,心中冷笑:“想挣老夫的钱,你小子还嫩。

  且让你小子高兴一会儿,待我从武市回来,再来消化你。”

  曹宝笑了,比出大拇指,“先生高见。”

  当即两人上车,直奔武市。

  …………

  清晨的阳光洒落,随着马车的晃动,在邓青脸上来回移动。

  他躺在厚实的稻草垛中,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着高远的天空。

  天色湛蓝,几片白云缓缓飘过。

  马车走得不快,车轮偶尔碾过石块,整垛稻草便跟着轻轻颠簸。

  邓青却没有半点不适,反而觉得从未有过的自在。

  原来,昨天从张全那里弄到银票后,便将大量银票和那块黑玉,缝进了衣服里,便即闪人。

一路直奔东亭县,赶到金刀门,找到了宋缺。

  邓青只说是奉命执行任务,希望宋缺帮忙,弄个新身份和路引。

  他相信,同庆堂的人乃至张全,打死也想不到他会来找宋缺。

  宋缺在见识了邓青摆平孟辉的手段后,算是彻底服气了,自然愿意帮忙。

  邓青又不惜银票,花了三十两,新路引和新身份就做好了。

  邓青辞别宋缺,在城郊找了个土地庙住下,代价是给庙祝交了十文香油钱。

  次日一早,他就往南出发了,那边是肥水县。

  半路,遇到这么个运稻草的车,正巧也是去肥水的。

  邓青花了五文钱,便坐上了这辆自带减震的摇摇车。

  邓青正在稻草车上慢慢摇时,同庆堂外,一辆马车猛地停下。

  张全从车上跃下,一张脸阴沉得像是才丧考妣,他大步闯入,门子刚想阻挡,被他一袖扫开。

  原来,昨日一拿到黑玉,张全便第一时间赶到武市,找了鉴师鉴定。

  那名鉴师看过黑玉,又用几种药液反复测试了一整夜,直到今日一早,才给出结论,说是普通石料,里面没有特殊力量,也没有任何荒土气息。

  张全不信。

  他花了整整八百两银子,怎么可能只买回来一块破石头?

  更何况,熊震为了寻找周飞遗物,不惜冒险出现在武道馆。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毫无价值?

  他根本不信邓青敢给自己假货,因为他看人还是很准的,在他的视角,邓青这厮向来猥琐,就没长蒙自己的胆子。

  一大早,他从武市离开后,又找到长乐县最有名的一家玉石行,请掌柜亲自掌眼。

  掌柜经营玉石大半辈子,只看一眼,便确定那块黑玉只是普通石料,连玉都称不上。

  张全直觉五雷轰顶,便第一时间朝同庆堂赶来,誓要让邓青生不如死。

  “邓青!”

  张全大步穿过前院,怒声喝道:“给老夫滚出来!”

  院中弟子纷纷停下手里的事情,看向张全。

  张衍得到消息赶来,拦在张全面前,“张先生,邓师弟如今是我师父的亲传弟子。您有什么事情,可以让门子通传。”

他已入锻骨一重,沉声说话,自有一股气场,让张全暗暗吃惊。

  张全虽怒,但不失理智,冷声道,“我只找邓青,你叫他出来。”

  张衍皱眉,说:“不管找谁,也须以礼相待。”

  两人正僵持着,一名杂工近前,低声说,“张师兄,堂主有请您和张先生。”

  百息后,正堂内,李大山坐在主位上。

  樊胜、张衍和几名同庆堂弟子站在一旁,张全则坐在客位,脸色依旧难看。

  待下人上完茶后,李大山拱手道:“张先生,你说我那弟子骗了你八百两,总得把事情说清楚。”

  张全将黑石扔上桌,冷声道:“邓青编造谎言,说此乃极品玉石,老夫心想他和公子李成交情不错,不虞他会扯谎,便出纹银八百两购入。

  然而,经武市鉴师和玉石行掌柜鉴定,这东西根本不是玉石。”

  李大山拿起黑石,看了片刻,“以张先生的眼力,不可能看不出这石头的材质不怎么样吧?老夫想不通,你为何会为这么块石头掏这八百两。”

  张全冷声道:“李堂主,说别的都没用,叫邓青出来,一问便知。

  他若说没这个事儿,我掉头就走。”

  张全自信,他亮出后手后,必定让邓青痛哭流涕,跪地求饶。

  李大山冷着脸,让樊胜去叫人。

  樊胜答应一声,赶忙跑开,不多会儿,他一脸着急地跑了回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李大山和张全同时站起身来。

  “人走了?”

  “是。”

  “这还不是畏罪潜逃?”

  张全勃然大怒,“李堂主,你得给我个说法。”

  他心中却道,倒是小看了这小王八蛋,竟敢玩壮士断腕这一出。

  李大山看了一眼信封,上面写着四个字:恩师亲启,“打开,念。”

  樊胜拆开信封,取出两页写满字迹的纸张。

  他先快速扫了一眼,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念出来。”

李大山再次开口。

  樊胜不再犹豫,当着众人的面读了起来,“师父在上,弟子邓青顿首。弟子出身贫寒,幸得师父收留,才有机会进入同庆堂习武。

  后来蒙师父照顾,传授武艺。

  此恩此德,弟子铭记于心,不敢有忘。

  张衍师兄与樊胜师兄对弟子多有照顾,弟子同样感激。

  此次不告而别,实属无奈,还请师父与两位师兄见谅。”

  读到这里,樊胜语带哽咽,“弟子离开,与周飞遗物有关。

  此前,弟子与李成一同追杀东煌教贼人周飞。

  周飞身亡以后,李成取走首级,弟子则得到周飞遗物。

  遗物之中,除了一些金子,还有一块来历不明的黑玉。

  弟子当时并不知道黑玉有何用途,只将其当作一块普通玉石收下。”

  张全听到这里,脸上已是一片黑青。

  樊胜继续念道:“燕山府武道试结束以后,张全担心周飞之师、血屠熊震袭击李成。

  便在弟子无知的情况下,让弟子换上李成的衣物,让熊震误判弟子就是李成。

  弟子当时并不知道内情,险些被熊震杀死。后来侥幸熊震遭遇一场乱仗,被打落斗笠,弟子才认出他来,因此知道张全的歹毒。”

  话至此处,李大山三人齐齐转头看向张全。

  张全冷声道:“一派胡言!”

  李大山抬了抬手,示意樊胜接着读下去,“事后弟子猜测,熊震冒险进入燕山府,并非为替周飞报仇,而是寻找周飞的遗物。

  而张全也猜到此节,他从李成口中得知黑玉,认定此为熊震所寻之物。

  弟子返回长乐县以后,张全曾潜入弟子家中,翻找黑玉。后来又数次出言威逼,要求弟子将黑玉交给他。

  张全是燕山府李家家臣,又是锻骨境武者。弟子出身微寒,实力低微,既招惹不起李家,也不是张全对手。

  本想禀告师尊,又想李家实力强大,担心给同庆堂招惹麻烦。

  无奈之下,弟子只能答应以八百两银子,将黑玉卖给张全。”

  樊胜停住,义愤难平,喘着粗气。

  张全嘴角抽动,几次想要开口,却都被李大山想刀人的目光逼停。

樊胜读到了书信最后一段:“弟子本以为交出黑玉,便能平息此事。

  可张全心思诡谲,又精通争讼。弟子担心他得到黑玉以后,仍不肯善罢甘休,还会借助李家和县衙的力量,逼迫弟子退还八百两。

  弟子一人的安危事小,若因为此事牵连师门,令同庆堂与燕山府李家发生冲突,便是弟子的罪过。

  因此,弟子决定暂时离开长乐县,避开这场风波。”

  待弟子有了自保之力,或待此事彻底平息,自会返回同庆堂,报答师父之大恩。弟子邓青,顿首。”

  樊胜念完,将信纸放下,瞪着张全,双目几要喷火。

  张全目瞪口呆,憋屈至极。

  只因,这封信中的绝大多数内容都是真的。

  周飞的遗物是真,熊震寻找遗物也是真的。

  张全拿邓青充当诱饵是真的。潜入邓青家中寻找黑玉、数次威逼交易,同样是真的。

  唯一的假话,便是邓青交给张全的那块假玉。

  可偏偏是这一句假话,藏在了所有真话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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