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帆听完，没有马上表态，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古培生脸上转了两圈，这人确实不傻，知道光道歉不行，还得把专访写成一篇能让他林帆名利双收的软文，这样他自己的过错才不至于显得那么扎眼。
但林帆心里也清楚，古培生再精明，这专访对他来说也是稳赚不赔，一来能借《魔都晚报》的权威性把林建国钉死在耻辱柱上，二来等于免费在全魔都打了一次广告，这种好事，他没道理往外推。
古培生见林帆没有直接拒绝，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也不敢催，只是坐在椅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按着膝盖上的笔记本，像个等着老师训话的学生。
林帆把茶杯搁回桌上，正要开口，翻译社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苏清河拎着一个网兜走进来，她看见屋里坐着个陌生人，先是愣了一下，等认出来人是谁，脸色立刻就变了。
“你怎么来了？”
苏清河把装着早饭的网兜往桌上一搁，一点没给古培生好脸：“你那两篇稿子把我们害得还不够惨？林哥，别跟他废话，让他走！”
古培生从椅子上弹起来，对着苏清河也鞠了一躬：“这位女同志，我知道我有罪，我今天就是来认罪的。”
苏清河被他这一躬给鞠懵了，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她扭头看林帆，林帆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她才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耳朵却竖得老高。
古培生重新坐下来，翻开笔记本里的提纲，正要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林帆却伸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打断了他。
古培生立刻放下本子，正襟危坐：“您说。”
“专访可以，但不要只在报纸上发一篇就完事，我翻译社现在客户跑了大半，你光道歉不够，光写我的经历也不够。”
林帆盯着古培生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我要你在专访里专门辟一个板块，把你之前那两篇报道是怎么被林建国蒙骗的过程原原本本地写出来，让读者看清楚，那个在报纸上哭哭啼啼喊‘慈父泪眼盼儿归’的人，私下里到底是什么嘴脸。”
古培生听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随即又像是吞了颗定心丸，五味杂陈全搅在了一起。
林帆这条件听起来简单，但实际上等于要求他把自己的脸面彻底踩在脚下，这事要是登了报，他古培生以后走在弄堂里都能被人当笑话讲。
可转念一想，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面子早就在昨天的表彰会上丢干净了，现在能保住饭碗就不错了。
再说了，把林建国的真实嘴脸写出来，读者看了只会更同情林帆、更痛恨林建国，专访的效果反而更好，这个提议确实有道理。
“行！我写！”
古培生咬了咬牙，一拍大腿应了下来，见状林帆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开口说道：“很好。”
“还有第二件事，专访里涉及我翻译社的部分，版面位置、篇幅长短，我要提前看过排版样，不能让你把我的专访塞在夹缝里糊弄过去。”
古培生连忙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刷刷地记下这几个字，嘴里应着：“没问题，我回去就跟编辑部商量，争取明天给林老板您看样。”
“那就辛苦古编辑了，我等你的清样。清样如果没问题，我们再坐下来细聊专访的具体内容。”
林帆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下了逐客令，古培生如蒙大赦，连连道谢后，拎着公文包匆匆忙忙地离开了翻译社。
等门一关严实，苏清河就忍不住开了口：“林哥，你真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了？他之前那两篇文章可是把咱们往死里逼啊！就算他今天跑来鞠躬认错，那也是为了保住他自己的饭碗，根本不是真心觉得对不起咱们。”
“我当然知道他是为了饭碗。”
林帆语气平稳，心里盘算得十分清晰：“正因为他是为了保住饭碗，他这篇专访才会写得比谁都卖力，比谁都深刻，清河，你觉得我们翻译社现在最缺什么？”
苏清河想也没想：“缺客户啊！这两天因为那两篇报道，原本谈好的几个大单子全黄了，大家避我们都来不及。”
“对，缺客户，缺名声，缺一次触底反弹的爆发。”
林帆看着桌上略微冷掉的茶水，继续说道：“表彰会的影响力确实大，但它毕竟只在官方和一部分企业高层之间流传，到不了民间。”
“所以想要证明，还真缺不了《魔都日报》的帮忙，况且他越卖力，反转的舆论越大，咱们的知名度也会借机提升的更高。”
苏清河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转了一圈，顿时反应过来。
“我明白了林哥，这就叫欲扬先抑！老百姓最喜欢看这种峰回路转的戏码了，到时候咱们翻译社的名气不仅能恢复，还能比以前更大，甚至连那些原本不知道咱们的人，都会找上门来！”
“没错。”
林帆闻言笑了笑，可就在此时，李易甫却脚步匆匆的走了进来，刚一进门他就脸色难看的大喊道：“小林老师，你快下去看看吧，林建国跪在楼下了！”
“什么？！！”
林帆眉头猛地一跳，随后他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下望去，只见翻译社楼下的青砖地上，林建国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块破麻袋垫着，正正经经地跪在那儿，整个人显得颓唐又凄惨。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闲汉和拎着菜篮子的主妇，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即便隔着三层楼都能听见个大概。
“他还真能豁得出这张老脸去。”
林帆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股彻骨的寒意，“清河，李老师，咱们下去，看看他又要演哪出戏。”
三人急匆匆下了楼，刚出大门一股嘈杂的人声便扑面而来，林建国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林帆露面，他眼中先是精光一闪，随即就露出了一副悔恨表情。
他膝行两步，声音沙哑地喊道：“小帆！爸知道错了！爸当年猪油蒙了心，爸对不起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