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帆这番话说完，围观的街坊里已经有人开始骂骂咧咧地数落林建国了，原先那几个帮着腔的老太太也纷纷变了脸色，蓝布褂大妈更是直接啐了一口，扭头就走。
可林建国是什么人？他是那种被当众扒了皮还能厚着脸皮往下演的老泼皮，林帆一条一条把他的老底掀了个干净确实是让他脸上不好看，但随即他眼珠子一转就知道今天这出戏要是就这么散了，那他以后在魔都就彻底别想抬起头来了。
他不能散，不但不能散，他还得把场面扭过来。
“小帆！你说的都对！爸不是人！爸是畜生！”
林建国突然仰起头，抬手就朝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这一巴掌扇得又脆又响，半边脸当时就红肿起来，紧接着又是第二巴掌、第三巴掌，一边扇一边嚎：“爸对不起你！爸给你赔命！你要是还不解气，你拿刀砍爸都行！爸绝不说半个不字！”
他这突如其来的自扇耳光，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几个本来要走的人又停下脚步，人堆里再次响起窃窃私语。
这就是林建国的算计，你说我遗弃你？我认，你说我不配当爹？我也认，我不仅认，我还自己打自己，我把姿态放到最低，低到让所有人都觉得我已经够惨了。
那既然够惨了，你就不能再踩了，不然你再踩，那就是你过分！
苏清河在旁边急得直攥拳头，她当然看得出来林建国在玩什么把戏，可正因为看出来了才更气，这老王八蛋每一滴眼泪、每一个巴掌都是算计好了的，偏偏围观的人就吃这一套，她扭头去看林帆，却见林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连站姿都没动过一下。
林帆就那么站在林建国面前，看着他把自己的脸扇得啪啪响，既不拦，也不退，等林建国扇了七八下，手劲儿明显弱了，嚎叫声也干巴巴的没了眼泪，林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林建国，你打完了？”
林建国举在半空的手一僵，愣愣地看着林帆，他设想了上百个林帆可能会有的反应，暴怒、慌张、推开他、甚至真踹他一脚，唯独没想到林帆会这么平静地问他打完了没有。
“你要是打完了，那我就说两句。”
林帆转过身，朝围观的人群走近了两步，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各位街坊，大家都看到了，这位林建国同志在我门口又是跪又是扇耳光，看起来确实很可怜，对不对？”
人堆里有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可我想请大家想一想。”
林帆指了指自己的脸，语气平静耳朵开口说道：“他扇的是自己的脸，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当年把我扔在乡下一年多分文不寄的时候，我饿得吃不上饭，他脸上疼不疼？”
“他老婆指着我的鼻子骂野种的时候，他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他脸上疼不疼？他跑到联防队去举报我、想让公安把我抓进去的时候，他脸上疼不疼？”
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
“各位街坊，真心换真心，我想问问大家，如果把你们换成我。”
林帆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淡然：“你们会扶吗？”
这句话问得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整条街安静了足足好几秒。
人群里那些原本还觉得林建国可怜的人，这会儿脸上都浮出了几分复杂的神色，一个穿着灰布工装的中年男人把手里掐着的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尖碾了碾，嘴里嘟囔了一句：“这要换成我是他，我他妈也不扶。”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可不是嘛，那会儿把孩子扔乡下不管，现在看人家出息了跑来下跪，这叫什么事儿？”
“跪就跪呗，人家又没打他没骂他，他自己打自己的脸，怪得了谁？”
风向彻底扭过来了，围观的人看林建国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鄙夷，从鄙夷变成了厌恶，就好像刚才被他骗走的那点善心都变成了加倍的反感，恨不得当场唾他几口才算解气。
林建国跪在地上，左右看看，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冷脸和白眼，他那张老脸上终于挂不住了，他本以为自己把姿态放得够低，低到连脸都不要了，就能把林帆架在火上烤，可林帆三两句话就让这把火烧到了他自己身上。
但他不能走，他要是现在站起身走人，那今天这场戏就真成了笑话，他林建国以后在弄堂里再也别想抬起头来。
“小帆……”
林建国张开嘴，还想再说什么，可林帆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就往翻译社门里走。
“苏清河，回了，还有活没干呢。”
林帆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苏清河响亮地应了一声，走回门口时还故意停了一步，朝林建国的方向剜了一眼，那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林帆他们回去了，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开了。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散了，三三两两的大妈还聚在青砖路对面的梧桐树下，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刚才的事情，时不时朝林建国的方向努努嘴，脸上的表情就跟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林建国孤零零地跪在那块破麻袋上，感受着四周时不时落过来的鄙夷目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到底还是没站起来，他清楚，事已至此再爬起来那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跪都跪了，若是就这么灰溜溜走了那之后指不定传得多难听呢。
另一边，林帆回到了翻译社，苏清河跟在他身后，进门之后她忍不住跑到窗户看了一眼，有些担忧的开口说道：“林哥，他不会真打算跪一天吧？”
“这老王八蛋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万一真跪到天黑，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他爱跪多久跪多久。”
林帆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神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跪一天是他自己不要脸，跪一个月也是他自己不要脸，跟我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