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江有志被押进留置室，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江阳在值班室的长椅上靠了两个钟头，等天刚蒙蒙亮，他起来了，所里的锅炉还没烧起来，水管子里的水凉得刺骨，他没讲究那么多，着冷水洗了把脸，然后又从暖水瓶里倒了半杯热水，站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喝完了。
付秉毅从楼上走了下来，正好看见江阳蹲在院子里擦自行车，车链子上的油泥被他拿旧牙刷一点点刷了下来，擦得还挺仔细呢。
付秉毅走到跟前，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夹在耳朵上，却没有马上点着，开口问道：“这么早起来了？”
江阳头都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说道：“睡不着，干脆早点过去吧，砖瓦厂那间屋子得趁今天赶紧搜完，夜长梦多，拖下去不踏实。”
付秉毅听完点了点头，说道：“那我去把赵伟和秦束叫起来，技术队那边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老陈会带两个人过去。”
到了早上七点半，一行人赶到了砖瓦厂西侧，巷子里还没什么人，显得格外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老头端着搪瓷缸子在门口刷牙。
他们看见穿警服的人走过来，全都探出头看了两眼，然后又很快缩回去了，谁没有多问一句。
江有志住的地方在巷子最里头，是一间独门独院的出租屋，院门是铁皮的，上面还挂着一把挂锁。
技术队的老陈拿出工具，三下五除二把锁给捅开了，动作快得很。
门被推开以后，江阳没有急着往里冲，而是先站在门口把屋里屋外看了一圈。
屋子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既是客厅又是厨房，里间才是卧室，地面是水泥地，拖得干干净净，找不到一个鞋印，桌上的碗筷洗得发亮，还码得整整齐齐，灶台擦过了，煤球炉封得严实，连炉灰都已经清干净了。
赵伟跟在后面走进来，扫了一眼忍不住嘟囔道：“这屋子太干净了吧，一个单身汉住的地方，收拾得比我家还利索呢。”
秦束推了推眼镜，从包里把相机掏了出来，先把屋子的整体情况一张一张拍了下来，搜查之前的原状必须留好，这一点不能马虎。
江阳没有马上说话，他慢慢走到屋子中间蹲了下来，用手指在桌腿底下抹了一下，结果手指上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
然后他又走到窗台边，把手伸过去摸了摸窗台上沿，那里同样干净得很，这说明有人特意把这些平时不会擦的地方处理过了。
江阳站了起来，转头问道：“师父，你看出来了吗？”
付秉毅原本正背着手在屋里转，听到这句话停了下来，皱着眉说道：“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对劲。一个左腿有毛病的人，平时还天天在外头跑，回来以后哪还有心思把屋子收拾成这个样子呢？桌腿底下、窗台上沿，这些地方平常不会擦，现在却连灰都没有，这明显是有人特意打扫过的。”
江阳点了点头说道：“而且不是随便收拾的，而是那种有目的的收拾，像是知道自己会被抓一样，提前把东西全都收拾好。”
“大家分开搜吧，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老陈，你一个人去查查墙面和地面，看看有没有空心砖和松动的砖。”
老陈答应了一声，然后众人都分头行动了起来。
这时候若是漏掉一个地方，漏掉一个线索，大家都不敢懈怠。
江阳泽走进里面的卧室，仔仔细细的看着。
没一会，他又来到写字台旁边，写字台上有一个搪瓷缸子。
然后江阳打开抽屉，发现里面有半本日历和笔记本。
笔记本上是乱七八糟的数字，像是随手写上去的。
但是江阳还是将其装进了物证袋。
之后江阳又看了看床，将床垫翻开，在床垫后面靠近床头的地方，用胶带粘了一个小本子。
江阳马上喊道：“赵伟，赶紧过来一下。”
赵伟从外间跑了进来，看到江阳手里的本子，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问道：“江哥，有发现了吗？”
江阳把本子递给他，叮嘱道：“小心一点，别把它弄坏了，先登记清楚，然后装袋。”
赵伟接过本子，戴上手套以后才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这才发现本子里面记的全是名字和电话号码，但是没有一个写的是全名，全都是代号或者单字。
第一页上写着：“张，138xxxx2356，周三联系。”
“老K，139xxxx7821，拿货找他。”
“楼上，有事去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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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镜，别主动联系。”
赵伟一边翻一边念，念到“张”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江阳一眼，试着问道：“江哥，这个‘张’，会不会是张友川呢？”
江阳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本子接过来，自己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本子一共二十多页，前面记的基本上都是这些代号和号码，后面几页则记着一些日期和数字，看起来像是账目，这代表着它里面的内容肯定不只是普通通讯录而已。
江阳把本子合上，装进物证袋里，这才说道：“‘张’大概率是张友川，‘老K’应该是中间销赃或者拿货的人，‘楼上’指的是城隍庙那间阁楼，至于‘眼镜’……”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本子的最后一页上，那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眼镜住东风小区3号楼2单元401，钥匙在电表箱后面。”
江阳仔细看了看，说道：“赶紧拍下来。”
之后，江阳又来到厨房，厨房很小，里边有一个炉子和一个铁锅。
江阳转了转，将手插进米缸底下，发现里边有一个长方形的铁盒子。
在铁盒子里边，有一沓现金，一打免冠照片，还有两盘录像带，一盘写着3，一盘写着7。
他把照片递给秦束，说道：“这八张和红铁门那十七张不是同一批，你对比一下，看看有没有重复的。”
秦束接过照片，从包里把之前拍的十七张照片打印件拿了出来，然后一张一张对比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道：“江哥，没有一张重复的，这八个人全都是新的。”
江阳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那两盘录像带上。
他把录像带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带壳底部，那里有明显的磨损痕迹，这说明这两盘带子已经被反复播放过了。
江阳把录像带装进物证袋，同时吩咐道：“这两盘带子带回去，和之前那七八盘放在一起，然后全都转录成数字格式，一帧一帧地看，现金要登记，数清楚具体数额。”
赵伟拿出本子开始登记现金数额，江阳则走到了窗台边上，这个屋子里越是干净的地方，越可能藏着被刻意留下的痕迹。
窗户是老式钢窗，玻璃上还蒙着一层灰，但是窗台上沿却擦得干干净净。
江阳把窗户推开，探出头往外看了看，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另一户人家的后墙，而窗台外沿有几道很明显的横向摩擦痕迹，把外沿的水泥面都磨得发亮了，估摸着平时经常有绳子或者布条在上面来回拉动。
江阳又低头看了看窗台下面，发现墙面上有几个浅浅的脚印，脚尖全都朝上，这说明有人踩着墙往上爬过，才会留下这些痕迹。
他赶紧喊道：“师父，你过来看一下。”
付秉毅从里间走了出来，江阳指给他看窗台外沿的摩擦痕迹和墙面上的脚印。
付秉毅看了两眼，说道：“他以前从窗户往外递过东西，或者有人从窗户爬进来过，这些摩擦痕迹是绳子磨出来的，下面那些脚印则是踩墙蹬上去留下的。”
江阳点了点头说道：“对，而且还经常这么干。窗台外沿都被磨亮了，这说明这个窗户是他传递东西的固定通道，巷子本来窄，对面又是后墙，平时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
说完以后，他把头缩回来，把窗户关上，又在窗台上仔细看了一遍。
窗台上表面什么都没有，但是他很快注意到右下角的水泥面上有一个很小的凹坑，凹坑里面还卡着一点白色纸屑。
江阳用镊子把那点纸屑夹了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纸屑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上面露着半个印刷体的字，看起来像是“车”字的一半，他把纸屑装进物证袋以后，又走到了墙根边上。
外间墙根处有几块砖，颜色和周围的砖不太一样，看起来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江阳蹲下来，用手敲了敲那几块砖，声音听起来是实的，没有空心，但是他马上又注意到砖缝里有一点白色东西，只露出了一个小角。
他把镊子伸进砖缝，把那个东西夹了出来，发现那是一张撕碎的纸条，被揉成一小团塞在了砖缝里。
江阳小心翼翼地把纸团展开，纸条已经被撕成了好几片，他一片一片拼了起来，最后拼出半张纸，纸上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几行字：“东风小区，3号楼，2单元，401。”
“钥匙在电表箱后面。”
“东西放窗台，我自己拿。”
纸条的另一半已经不见了，但是光是这半张纸上的信息已经足够，地址和取东西的方式全都写清楚了。
江阳拿着纸条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心里在反复确认，东风小区3号楼2单元401，这个地址和通讯录最后一页上写的地址，是一模一样的。
赵伟走过来，看见江阳手里的纸条便凑过来看了一眼，问道：“江哥，你找到什么了？”
江阳把纸条递给他，说道：“是一个地址，东风小区，3号楼2单元401，通讯录最后一页写了这个地址，说是‘眼镜’住的地方。”
赵伟看完以后抬起头，试探着问道：“‘眼镜’？张友川是不是戴眼镜啊？”
江阳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走到衣柜跟前，把衣柜门打开了。
里面挂着几件旧衣服，全都是江有志的，下面还叠着几条裤子，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又把裤子抖开看了看，表面上什么都没有，但是他注意到衣柜后壁有一块木板，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
江阳伸手敲了敲那块木板，听见它发出的声音比周围空一些，于是拿螺丝刀把木板撬了下来。
木板后面果然有一个小小的夹层，夹层里放着一个信封，江阳把信封取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汽车票存根和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汽车票存根是江城长途汽车站的，目的地是省城，日期是2007年12月15日。
身份证复印件上的名字叫“张友川”，照片上是一个瘦长脸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和江有志完全是两种样子。
江阳把身份证复印件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最后在心里给出了答案，这是张友川，肯定不会错了。
他把找到的东西全都登记好、装进物证袋，这才走出屋子。
院子里的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江阳站在院子里掏出手机，给景怡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景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江阳，搜查得怎么样了？”
江阳说道：“东西不少，我先简单跟你说一下。”
他说完把搜查情况讲了一遍，然后又问道：“你那边呢，受害者身份核实得怎么样了？”
景怡回答道：“我和秦束一早出来了，十七个名字里又联系上了三个，其中有两个愿意配合做笔录，还有一个家长态度很差，把我们赶出来了。”
她停了一下，又赶紧补充道：“不过有一个情况很重要，有个叫周婷的女生，是之前提到过的那个，她今天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她去红铁门那次，除了她自己以外，现场还有另外一个女生，那个女生比她们大，看起来像是高中生，而且和她们不是一个学校的。周婷听见江有志管那个女生叫‘敏姐’，还听见他说那个女生是‘老人了，熟门熟路的’。”
江阳握着手机的手一下紧了起来，问道：“‘敏姐’？你确定她听见的是这个名字吗？”
景怡说道：“周婷是这么说的，她说那个女生比她们大一两岁，个子很高，留着长头发，进去以后上楼了，江有志对她的态度和对别人不一样，像是认识很久了。
我还问过她那个女生是哪个学校的，可周婷说她不知道，只听见江有志叫她‘敏姐’。”
江阳沉默了两秒，才说道：“我知道了，你把周婷的笔录做好，重点把那个‘敏姐’的体貌特征记下来，另外再问问周婷，那个女生有没有提过自己是哪个学校的，或者住在什么地方。”
景怡应道：“好，我知道了。”
江阳挂了电话以后，又拨了赵伟的号码。
赵伟刚才已经先回所里整理材料了，电话响了几声才接起来，开口问道：“江哥，什么事？”
江阳问：“刘敏那边有新进展吗？”
赵伟说道：“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我刚才去了长途汽车站，调了2007年12月的售票记录和监控，12月15号那天，确实有一个叫刘敏的女生买了一张去省城的票，是上午十点半的车。监控里拍到她了，她一个人进的站，背着一个双肩包，在候车厅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才检票上车。”
江阳问道：“然后呢？”
赵伟的声音一下低了下来：“然后没有然后了。我联系了省城那边的同行，让他们帮忙查了汽车站的出站监控，12月15号那班车到省城是下午两点四十，但是出站监控里没有找到刘敏。车上的售票员我联系了，她说那天车上人不多，对那个背双肩包的女生还有印象，只是车开到半路的时候，那个女生在一个服务区下了车，说是要上厕所，之后没再回来。售票员当时以为她自己搭别的车走了，没有在意。”
江阳的眉头皱了起来，马上问道：“哪个服务区？”
赵伟回答道：“叫青石服务区，在江城和省城中间，离江城大概八十公里。那个服务区比较偏，平时车不多，监控只有加油站有，而且只保存三个月，去年12月的监控早被覆盖了。”
江阳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青石服务区周围有什么村子或者镇子吗？”
赵伟说道：“我查过了，服务区往北三公里有一个青石镇，镇上有一条省道，可以通往好几个方向。江哥，你的意思是，刘敏在服务区下车以后，被人接走了？”
江阳回答道：“很有可能。她买的是去省城的票，但是人却在中途下了车，这说明她本来没打算去省城，或者说，是有人让她先买去省城的票，然后在中途接她。你把青石服务区和青石镇的情况整理一下，另外再查查刘敏退学前后的通话记录，看看她有没有和什么陌生号码联系过。”
赵伟应了一声：“好，我马上去办。”
江阳挂断电话，正准备往回走，手机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打来的是市局技术科的华振声。
江阳接起电话，先客气地说道：“华主任，您好。”
华振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疲惫：“小江啊，阁楼那个检验结果已经出来了。”
江阳的心跳一下快了一拍，赶紧问道：“结果怎么样？”
华振声说道：“检出男性DNA了，而且不止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混合斑。我们在床垫上的那片污渍里，提取到了两个不同男性的DNA分型，其中一个的量比较大，另一个比较少，但是分型很清楚，可以确定是两个人。”
江阳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半天没有说话，两个人的混合DNA意味着阁楼里不止江有志一个男性，还有另一个男性在那里面活动过。
江有志之前说那些事情都是他一个人干的，这句话从一开始是假的。
过了片刻，江阳才问道：“华主任，那和江有志的血样比对了吗？”
华振声回答道：“正在比，结果还没有出来，估计今天下午能出来。不过我可以先告诉你，量大的那个DNA分型，和江有志的血样在几个位点上已经对上了，大概率是他。量小的那个，是另一个人，目前还没有比对对象。”
江阳马上说道：“华主任，结果出来以后第一时间通知我，另外，量小的那个DNA分型，能不能先录入数据库比对一下？”
华振声说道：“已经在比了，但是咱们市的数据库不大，比中的可能性不高。不过你放心，我会一直盯着的，只要有结果，马上给你打电话。”
江阳说道：“好，谢谢您，华主任。”
他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心里不断问自己，两个人的DNA，一个是江有志，另一个又是谁呢？是张友川，还是那个代号“老K”的人，或者说，背后还有第三个人？这些问题他暂时压了下来，转身走回屋子。
付秉毅正站在窗台边，看见江阳进来便问道：“谁打来的电话？”
江阳回答：“华主任的电话，阁楼精斑检出了两个人的混合DNA，其中一个大概率是江有志，另一个现在还不知道是谁。”
付秉毅说道：“两个人？这说明这小子背后确实有人，他在审讯室里说的那些话，全是放屁，不能信。”
江阳点了点头说道：“对，而且我们现在已经有了那个人的线索。”
他把刚才找到纸条、通讯录和身份证复印件的事情全部告诉了付秉毅。
付秉毅听完以后眼睛眯了起来，问道：“东风小区3号楼2单元401，张友川藏在那儿吗？”
江阳说道：“大概率是。通讯录里写的‘眼镜’，身份证复印件上的张友川戴眼镜，两个地址又完全一致，而且纸条上还写着‘东西放窗台，我自己拿’，这说明张友川和江有志之间是通过窗台传递东西的，正好解释了窗台外沿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摩擦痕迹。”
付秉毅想了想，问道：“那咱们现在过去抓人吗？”
江阳摇了摇头，说道：“不急，先踩点。张友川这个人比江有志狡猾得多，他既然敢用假身份证租房子，说明他有反侦察意识。我们要是冲进去，万一他不在，或者他从别的地方跑了，会打草惊蛇，先派人在东风小区附近蹲守，确认他在不在里面，摸清他的活动规律，然后再动手。”
付秉毅点了点头：“行，那我去安排人。”
江阳接着说道：“师父，你带赵伟和秦束过去，在小区对面找一个观察点，先盯住3号楼2单元的出入口。我回所里整理一下今天搜出来的东西，然后下午过去和你们汇合。另外，你让老侯去查一下东风小区的物业和居委会，看看401那间房子是什么时候租的，房东是谁，平时有没有什么人进出。”
付秉毅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说完转身出去安排了。
江阳把全部物证整理好，带着回了所里，先把两盘录像带交给技术队转录，又把那八张新照片和之前的十七张放在一起，让秦束去做比对和身份核实。
等这些事情全都忙完，已经到了中午，江阳在食堂吃了一碗面条，然后把张友川的身份证复印件翻出来，坐在那里仔细看了起来。
身份证上的张友川32岁，是瘦长脸，颧骨有点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像一个文化人。
江阳又把江有志的户籍照片翻出来放在旁边对比，江有志是方脸、浓眉，下巴上还有一道疤，看起来像一个混社会的。
而张友川完全不同，他斯文、干净，甚至还有点书卷气，走在大街上，不会有人把他和犯罪分子联系到一起。
说实话，这才是最危险的那种人。
江阳把照片收了起来，又拿出通讯录重新翻了一遍，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一下停住了。
那一页上记着几行字，字迹和前面不太一样，明显更加潦草：“星韵，二楼，周三下午。”
“拿货，老地方，别迟到。”
“眼镜说最近风声紧，少联系。”
江阳盯着“星韵”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心里琢磨起来，星韵到底是一个店名，还是一个地名呢？
他拿起手机，给老侯打了个电话，说道：“老侯，你帮我查一下，江城有没有叫‘星韵’的地方，比如公司、店铺、KTV什么的。”
老侯在电话那头应道：“行，我帮你问问。”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老侯的电话打了回来，开口说道：“小江，查到了，江城有一家叫‘星韵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在电脑城那边，写字楼的二楼，主要做艺人经纪、活动策划这些事情。”
江阳握着手机，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张友川、星韵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电脑城二楼，这三个信息已经连到了一起。
这是他的掩护身份，他不是躲在出租屋里，而是正大光明地开了一家公司，用“文化公司经纪人”的身份做掩护，继续接触那些想当明星的女生。
江阳马上问道：“老侯，那家公司现在还在营业吗？”
老侯回答道：“我问过写字楼的物业，公司还在注册期内，但是最近好像没什么人去上班。物业的人说，那家公司平时一个人，是个戴眼镜、瘦瘦的男人，有时候好几天都不来。”
江阳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往外走，先给付秉毅打了个电话，让他留一个人继续盯着东风小区，其他人马上到电脑城汇合，然后自己骑车赶了过去。
电脑城在城东，是一栋六层的写字楼，下面三层卖电脑和配件，上面三层则是各种小公司。
星韵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在二楼，位置靠着走廊尽头，江阳赶到的时候，付秉毅、赵伟和秦束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老侯赶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从物业那里借来的钥匙。
江阳走过去问：“人在上面吗？”
付秉毅摇了摇头：“我们刚到，还没上去，物业的人说，今天上午没看见那家公司有人来。”
江阳点了点头，说道：“走，咱们上去看看。你带两个人守在楼梯口和电梯口，别让他跑了，师父你跟我进去，赵伟和秦束跟在后面。”
众人答应一声，跟着江阳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挨着一间的小公司，大多数门都开着，里面不断传出敲键盘和打电话的声音，等他们走到走廊尽头，才看见星韵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大门。
门是玻璃门，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星韵文化，梦想起航”，但是门已经锁上了，窗帘拉着，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江阳让老侯把钥匙拿过来，老侯把门打开了。
门推开以后，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前台，前台后面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和一个电话。
前台后面是一间大办公室，里面摆着几张办公桌，但是桌面全都空着，既没有电脑，没有文件，办公室最里面还另有一扇小门，而且那扇门是关着的。
江阳走过去推了推那扇小门，门没锁，他一推开了。
里面是一间更小的办公室，大概只有十来个平方，里面摆着一张老板桌和一把老板椅，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堆着一摞文件，墙上还挂着几张照片，全是张友川和一些人的合影，看起来像是在什么活动上拍下来的。
江阳走到桌子跟前，先看了看那台笔记本电脑，电脑是关着的，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很快亮了起来，但是马上要求输入密码。
江阳吩咐道：“赵伟，把电脑收起来，带回去让技术队破解。”
赵伟应了一声，拿出物证袋，把笔记本电脑装了进去。
江阳又把桌上那摞文件翻了翻，里面全是活动策划方案和合同，看起来都正规得很。
但是翻到最下面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上写着“艺人资料”。
他把文件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表格，每张表格上都贴着一个女生的照片，还写着姓名、年龄、身高、体重、联系方式，以及“特长”和“发展方向”，江阳数了数，一共二十二张。
他把文件夹合上装进物证袋，然后又在办公室里仔细搜了一遍。
抽屉里有一些名片和发票，还有一个通讯录，和江有志住处找到的那本差不多，全是用代号记录的。
江阳把通讯录翻了翻，发现除了“张”“老K”“楼上”这些代号以外，里面还出现了一个新的代号，叫“敏姐”，后面跟着一个电话号码。
看到这里，江阳心里咯噔一下，刘敏，如果“敏姐”是刘敏，那她确实是这个团伙里的一员了。
她的名字出现在张友川的通讯录中，这说明她和张友川之间存在联系。
江阳把通讯录装进物证袋，正准备继续搜查，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是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格外清楚，而且是一步一步朝着这边走过来的。
江阳马上对众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门后。
付秉毅和赵伟立刻明白过来，分别站到了门的两边，秦束则赶忙蹲到了桌子底下，屋里一下安静得连呼吸都像放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门口以后停了下来，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瘦长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毫无疑问，正是张友川。
张友川走进来以后先看了一眼前台，然后才朝里面的办公室走去。
可是刚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忽然停住了脚步，他闻到了烟味，办公室里有人抽过烟，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味道。
张友川的鼻子很灵，马上察觉到了不对，转身往门口跑。
但是他刚转过身，付秉毅从门后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张友川反应快得很，猛地一甩胳膊挣脱了付秉毅的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唰的一下把刀刃弹了出来。
张友川退到墙角，手里握着刀，刀尖对着众人，眼睛里全是警惕，开口说道：“别过来！”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斯文的味道，但是握刀的手却稳得很，这说明他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江阳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没有马上冲上去，他注意到张友川的站位很讲究，背靠着墙，左边是窗户，右边是门，自己的后路和侧面全都护住了，显然已经提前盘算过怎么逃。
江阳平静地说道：“张友川，把刀放下，你跑不了的，楼下和楼梯口全都有我们的人。”
张友川笑了笑，那个笑容放在他斯文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他说道：“警察同志，你说什么呢？我是合法经营的商人，你们凭什么抓我？”
江阳往前走了一步，反问道：“凭什么？江有志已经交代了，城隍庙后面那间屋子、阁楼里的摄像机和录像带，还有那些女生，这些事情你敢说跟你没关系吗？”
张友川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马上说道：“江有志是谁？我不认识。你们要是有证据拿出来，没有证据别在这里冤枉好人。”
他说话的时候，脚下还在慢慢往窗户方向挪。
江阳看见了他的动作，眼睛眯了一下，这里是二楼，但是窗户外面有一个空调外机，空调外机旁边还有一根下水管道，顺着管道能爬到一楼，这说明张友川是准备从窗户逃跑。
江阳压低声音对付秉毅说道：“师父，他想跳窗户。”
付秉毅点了点头，目光一直盯着张友川的手，只要他手上的刀有一点变化，必须马上做出反应。
江阳又往前走了一步，故意把张友川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说道：“张友川，你以为你跑得了吗？你用假身份证租房子，开公司做掩护，拍摄录像带，这些事情我们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了。你现在放下刀配合调查，还能争取宽大处理，要是敢拒捕，后果你自己想清楚。”
张友川的目光在江阳和付秉毅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他知道今天跑不了了，但是他不想这么被抓，于是咬了咬牙，忽然转身，一把推开窗户，翻身往外跳。
江阳当场喊道：“拦住他！”
然后冲了上去，但是张友川的动作实在很快，他已经翻出了窗户，一只脚踩在空调外机上，另一只手抓住了下水管道，紧接着顺着管道往下滑，速度快得很。
江阳冲到窗户跟前，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只见张友川已经滑到了一楼，正朝着电脑城后面的巷子里跑。
江阳马上喊道：“赵伟，跟我追！师父，你从楼梯下去，绕到巷子那头堵他！”
喊完以后，他翻身跳出了窗户，先踩住空调外机，再一把抓住下水管道顺着管道滑了下去。
到了一楼，他松开手，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是很快稳住了身形，朝着张友川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赵伟跟着跳了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追进了巷子。
电脑城后面是一片老城区，巷子又窄又多，七拐八绕的，张友川对这一片似乎很熟，一路七拐八绕，专门往那些窄巷子里钻，想把后面的人甩掉。
江阳的速度不慢，他一边追，一边不断观察周围地形，还记住了张友川每次拐弯的方向，追了大概五百米以后，张友川忽然拐进了一条死胡同。
那是一条只有一个出口的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根底下堆着一些杂物。
张友川跑到尽头才发现是死路，猛地停住了脚步，转过身一看，江阳和赵伟已经堵在了巷口。
张友川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但是手里依然紧紧握着那把折叠刀，刀尖对着江阳，没有放下来的意思。
他喘着气说道：“别过来，我不想伤人。”
江阳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仍旧很平静：“张友川，你已经跑不了了，把刀放下，跟我们回去吧。”
张友川听到“回去”两个字，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绝望，说道：“回去？回去了还能出来吗？我知道你们掌握了什么，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够我把牢底坐穿了。”
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但是我不会这么认输的，你们别逼我，逼急了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江阳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说道：“你以为拒捕能跑得了吗？这一片已经被我们围住了，你算跑出这条巷子，外面全是我们的人。你现在放下刀，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张友川的目光又在江阳和赵伟之间来回扫动，手在微微发抖，但是刀依然握得很紧。
在这时候，巷子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付秉毅带着老侯和秦束从另一头绕了过来，堵住了张友川的退路。
张友川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彻底白了，前后都是警察，他已经无路可逃。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手里的刀举了又放，放了又举，差不多过了十几秒，终于忽然把刀往地上一扔，然后抱着头蹲了下来。
他疲惫地说道：“我投降，别打我，我跟你们走。”
江阳走过去把地上的刀捡了起来，然后朝付秉毅使了个眼色。
付秉毅走过去，把张友川的双手扭到背后，咔嚓一声铐上了手铐，张友川被拉起来的时候，金丝眼镜已经歪了，他侧过头，用肩膀蹭了蹭眼镜，然后又看了江阳一眼。
张友川忽然问道：“你是江阳吧？”
江阳愣了一下，问道：“你认识我吗？”
张友川笑了笑，那个笑容里还带着一点佩服，说道：“江有志跟我说过，红旗路派出所有一个叫江阳的警察，眼睛很毒，什么都瞒不过他。我一开始还不信，现在信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我输得不冤。”
江阳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对赵伟吩咐道：“把人带回去，另外，把星韵公司里的东西全都封存，带回所里仔细查。”
赵伟应了一声，和老侯一起押着张友川往巷子外走。
江阳站在原地看着张友川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气，主犯是落网了不假，但是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
老K的身份还没有查清，刘敏的下落还没有找到，阁楼里另一个人的DNA还没有比对出来，那些录像带里面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还没有完全揭开。
不过至少，今天算是一个好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