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03:
摩里森元帥對著從王城來到的士兵,以及包含瓦特密斯魯與周邊幾個領地集合而來的戰士們喊話。
摩里森元帥黝黑的皮膚,與他雄厚的聲音形象相符。年事已高的他,滿臉已佈滿歲月的痕跡,但漆黑短捲的鬍子尚未泛白。他金黃頭盔下的堅毅雙瞳,掃視著上萬名士兵,使士兵們停止緊張的鼓噪。
「多虧瓦特密斯魯領地的日夜監視,我們趕在結界的保護力消失前佈陣完畢!多虧有各位貴族的努力,今天我們有辦法為人類的最後一道牆而戰!多虧了兩位勇者,在邊境建立了村莊,收留了為我們奮鬥的妖族人,今天我們有辦法知道敵軍的配置。今天!優德瑞克不會輸!是時候展現人族的力量了!展現這沒有勇者守護的百年中,人族所堆砌的實力!向勇者們證明我們值得守護!向結界另一方的敵人證明,人族依然不滅!為人族而戰!優德瑞克的戰士啊!」
士兵們的不安成為激昂的鼓譟,他們已經準備好為人族為家園而戰。
在領主辦公室前的露台,周邊的領主與密斯魯伯爵都站在摩里斯元帥身後,而優拉公主也在一旁。不過,她這次不打算發言,因為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
「菲莉亞小姐,阿以莎小姐,妳們終於來了!尤加利呢?」公主在露台的後方與女僕竊竊私語。
「那個⋯⋯尤加利大人留下了紙條⋯⋯」菲莉亞從裙子的口袋裡抽出紙條說。
「沒有『翻譯』的紙條我們怎麼可能看得懂!」
「唔⋯⋯說得也是,很對不起⋯⋯」她默默收回紙條。
「阿以莎小姐,妳有任何線索嗎?」
「稱不上是線索,但是勇者們留下了口信。要我們向兩位王子轉達:請王子們暫時頂替勇者的身份。」
「這是⋯⋯什麼意思?」
優拉搞不懂勇者們的用意,從魂鎖傳來的感覺,尤加利並沒有叛變的跡象,雖然心跳比平常快速,但情緒還算穩定。
——也就是說,他們應該有對策了吧?尤加利難道不需要我的幫助嗎?
優拉輕咬下唇,哼了一口氣,但還是決定等待勇者的消息。
「站在吾身後的兩位,就是應王國陛下召喚而來的勇者!」
摩里森元帥舉起手示意勇者登場。
此時,兩名身穿鎧甲的戰士,從後方上前至摩里森元帥身邊,他們身著白色塗裝的盔甲,披上代表王家的純白金線披風,頭盔是覆面式造型,胸前的鈑金則鍍上了銀色的太陽國徽,宛如銀鏡般反射了金黃的陽光。
「這是勇者專屬的盔甲試做品!」優拉捂著嘴驚呼。
雖然還只是試作品,作為防具的品質還遠遠不足,但作為裝飾已經夠有派頭了。
「沒錯,優拉殿下,因為兩位勇者的身材剛好跟兩位王子相似,所以⋯⋯」阿以莎遮著嘴,小聲說。
「裡頭是王兄跟王弟⋯⋯」她露出複雜的表情。
「恕我們失陪,優拉殿下。專屬的女僕最好在身邊才不會被起疑。」菲莉亞輕聲道。
兩位女僕優雅地跟上王子們;阿以莎站在身材較高的巴里特右後方,菲莉亞則是在艾默爾的左後方。
這兩位即是來自中華的勇士!以短短十二天完成軍事訓練的菁英中的菁英!褐袍勇者尤加利,與藍袍勇者安瑟爾!」
——等等,我記得兩位勇者是補充兵,只有服役十二天,而且好像沒有接受過軍事訓練⋯⋯吧?
優拉在後方歪著頭想到。
此時,阿以莎保持微笑,在巴里特耳邊小聲地:
「巴里特殿下,安瑟爾大人的性格來說,這時應該會稍微鼓舞眾人的士氣。」
只見第一王子微幅點了頭,高高舉起手臂,雄雄吶喊。
眾士兵被勇者(王子)的激昂的吶喊感化,一齊舉起手中的武器,響徹如雷的吼聲。
「艾默爾大人,輪到您了,以尤加利大人的性格來說,這時候會往天上大方地施放勇者的招數!」菲莉亞小聲說。
——哎呀?尤加利大人是這樣的人嗎?
阿以莎保持微笑,保持著充滿疑問的微笑。
——嗯?尤加利不會這樣吧?
巴里特不小心吼到破音。
——等等菲莉亞小姐!尤加利是個更含蓄的人才對!
優拉伸出手,但又不能在眾目睽睽下制止,因此僵在後方。
——沒錯,他就是個舉止華麗的人!
曾被勇者撂倒的艾默爾,直接信了菲莉亞的話。
「而且光的魔法很適合尤加利大人!」
——菲莉亞小姐,妳不要再亂說了!
優拉在心裡吶喊。
「聖光,白銀的日輪,祝福眾將士吧!」艾默爾用右手拔出——柏桉托女僕轉交給他的——魔劍亞恆,喊出平常極為少用的光的咒語。
此時白銀的光輝從艾默爾身後乍現,讓上萬名士兵們的情緒沸騰,他們扯開嗓子,呼喊兩位勇者的名字,願意誓死與勇者一同保護家園。。
然而他披風下則握著咒劍,那道閃耀的光輝就來自於此。
「呼呼,太完美了!」菲莉亞滿意地遮著,嘴露出笑容。「尤加利大人一定會很高興的♪」
——尤加利(大人)一定會很不高興。
優拉與巴里特還有阿以莎,腦海中已經浮現出尤加利聽聞此事而呆楞的表情了。
*
「可解放天惠:『騎兵』。
『騎兵』:獲得艾勒海姆所需之騎乘知識與技術,可駕馭四足以下之動物或四輪以下之交通工具。」
四名勇者與一隻黑狼穿梭在森林中,勇者們各自騎著馱鳥壓低身子,飛快離開城堡,前往邊境的獸人小村莊。
幾分鐘前——
*
「我就跟到這裡了,支開靠近的衛兵就交給我,祝四位勇者武運昌隆。」阿以莎在「鳥廄」前行禮道。
大衛與達達換上了昨天的鎧甲,陳家兄弟則換上女僕為他們準備的另一套禁衛軍裝備。
「嗯,就交給妳了。」大衛揮揮手說。
「她又不是你的女僕!」達達尖聲吐槽。
四位勇者、兩名女僕與兩隻珍獸,躲避眾人的耳目,來到馱鳥的舍廄。這間鳥廄位於城堡的西北側,旁邊有一扇小門,是信使專用的出入口。這裡所飼養的馱鳥,也是為了送信而訓練的坐騎。
「你們不要大呼小叫啦。」柏桉皺著眉頭說。
「尤加利大人,菲莉亞立刻把鞍裝好,請稍待片刻!」
「裝鞍?我來幫妳。」
柏桉跟著女僕進了鳥廄。
「大衛,他根本就只是想體驗幫鳥裝馬鞍而已吧?」
「我也這麼覺得。」
「「⋯⋯」」兩人互看了一眼。「「等下,我也來幫忙!」」
柏鴻在一旁看著學長跟哥哥毫無緊張感的模樣,只能乾跺腳而已。
「那個,安瑟爾大人。」
「嗯?」他回頭面向女僕,挑起右邊的眉毛問。
因為哥哥離開了身邊,所以初代勇者的「環境語言變更」自行發動,柏鴻立刻轉換成用日文說話的思維。
他注意到女僕說話的口吻,突然變得「很日文」,充滿了敬語。
——原來初代勇者的技能,會把敬語自動套用在該講敬語的人身上,都不管這裡的文化有沒有在講敬語的耶。
「鄙人阿以莎,要暫時離開主人身邊,請問您沒有任何意見嗎?」
阿以莎的雙手疊握在腹部前,一直保持優美的儀態,只是此刻她的疊握的雙手,看起來比平常還要用力緊握。
「妳有自己的工作,我不會有任何意見。我在日本⋯⋯也就是初代勇者的國家工作過,雖然是實習而已,但當時的工作也類似侍者,就跟妳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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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知道侍者的工作有多繁瑣,我不想要妳在我身上費太多心力,妳做好平常該做的工作就好了,不用為我跟我哥的工作操心。而且,我有女朋友了。」柏鴻拿下頭盔說。
「那是指⋯⋯有婚約了的意思嗎?」
「⋯⋯不,但我開始不知道我跟沈恩的關係了。」他的視線往地面垂去。
「ShinOn?」
——啊,這是日文的發音,所以她聽得懂。
柏鴻微笑了,不過他不理解自己為何會想笑,只是聽到自己認識的人的名字而已,心情就放鬆了些。
「總之,我對我女朋友一心一意,所以我會盡量跟任何女性保持距離,並非只是針對妳而已。」——沒錯,一直對她一心一意。「而我也不想要生活中有人給我過多的服侍,才會盡量要妳遠離我。」——我不能再撒嬌了,不管是對老哥還是對沈恩。「可以的話,我更希望我們是對等的關係。」柏鴻直視著女僕,緩緩而道。
「安瑟爾大人⋯⋯」阿以莎不知不覺間放開了疊握的雙手,輕輕握了拳。「既然如此,我就承蒙您的好意,以對等的身份,想請您回答鄙人的問題。」
阿以莎黑色的瞳眸,流露了堅決的神色,小麥色的皮膚,讓柏鴻看不太出她臉上的細微表情,觀察不出女僕究竟是用什麼心情向自己發問。
「⋯⋯問吧,只要是我能回答的就回答妳。」
——啊⋯⋯這是安瑟爾大人,第一次認真直視我。感覺,有點開心。
阿以莎深呼吸,穩定下輕微顫抖的身體,冷靜說出自己的心事:
「安瑟爾大人跟尤加利大人,還有兩位新來勇者們,四位都是『補充兵』,對嗎?」
「⋯⋯是。」
回答這個問題,不需要想法跟情緒,因為這是事實。
「就鄙人的理解,補充用的士兵,應該不是第一線的戰士。」
「沒錯,我們是後備軍人的後備。」柏鴻的回答沒有遲疑。
「那您應該不用親自上戰場才是!您跟尤加利大人都不應該上戰場,兩位都是輔助型的勇者!」儘管沒有提高音量,阿以莎還是忍不住加快了說話速度。「我們從小就會學習歷代勇者的事蹟,我們也知道某些勇者不適合在前線作戰,兩位不僅是後援戰力,而且技能也不是以攻擊為主,為何現在要率先站上戰場!為何不跟著祖父,跟著摩里森元帥出擊就好!這根本就是⋯⋯」
⋯⋯自殺。
她不願說出這兩個字,因為一旦說出口,就像否定了勇者召喚,否定了歷屆勇者的事蹟。
「我也覺得有問題。」
「咦?」
柏鴻抓了抓自己的光頭說:
「我也不想上戰場,我也不懂為何學長們跟哥哥要親自往險地跑去。」
「既然如此⋯⋯!」
「但我知道,」他打斷女僕的話,「我是補充兵。」
「⋯⋯」
「我們在社會上被瞧不起,甚至有人會覺得這個制度很滑稽,連我的女朋友知道我要當補充兵都會笑我。」他苦笑了一下繼續說。「我跟哥哥為了提早回老家,陪伴生病的家人,才下決心要接受社會的鄙視。但這很值得!」
阿以莎默默聽下去。
「如果老哥有任何方法能讓我提早回家,我就會幫助他到底,他總是知道自己在幹嘛,雖然他不會每件事都做對。」
「這樣的話,您應該勸戒尤加利大人⋯⋯」阿以莎把握機會想說服青年。
「但是他做事順利的時候,往往都有我在。」柏鴻再度打斷她。
在昨日的清晨,在餘燼復燃的火爐前,在大得過頭的月色下,哥哥對自己說的話,柏鴻記得很清楚。
「阿以莎,我們是補充兵。」
「是的⋯⋯」她抓緊裙擺回應主子。
「在沒有人能上戰場的時候,就是我們必須挺身而出的時候。我們在搭上載滿補充兵的車之前,就清楚知道這個事實。」
「是⋯⋯」
「現在就是這個時候。」
「⋯⋯」
「對付妖族跟精族,需要勇者對吧?」他模仿了哥哥常用的口問說。
她點了頭。
「那勇者就在這裡,雖然我是補充兵,但我們該上戰場時也會上戰場。覺悟?早在十五天前就做好了。我們是為了私利,而自願在無受訓的狀況下戰鬥的一群,這是個對和平的賭注,但很值得。我們只是賭輸了而已,但不是不能挽回,我跟我哥會拯救你們,到時候⋯⋯」柏鴻走近女僕的跟前說,「到時候爽快地讓我們回家,就是你們的工作了。」
他輕輕推了女僕的肩膀。
「去吧,妳的工作是什麼?」
「!」
阿以莎覺得心頭一揪,被勇者的勇氣渲染了一般,只見她深深行了禮,轉頭跑開此處。
「呼~」——說太多漂亮話了,感覺好羞恥。
「老弟,說過頭了啦,我們哪有那麼帥啊。」柏桉從後方拍了弟弟的背說。
「小老弟,我只是因為甲狀腺亢進才當補充兵的啊,不是那麼壯烈的角色啦。」達達從後方拍了學弟的背說。
「柏鴻,我有點感動唷。但我不想壯烈犧牲嘿。」大衛從後方拍了自己結拜兄弟的弟弟的背說。
「你們都聽到了?」
「從中途開始。」哥哥用拇指比向後方,菲莉亞被柏鴻的一席話,感動到熱淚滿面。「我還順便『翻譯』你的日文給這兩個傢伙聽了。」
突然,柏鴻覺得自己的臉都熱起來了。
「走吧,老弟。」
哥哥把韁繩放進他手中。
「我們要早點回家對吧?」
他沒有嬉皮笑臉,也不像毫無打算。
面對這樣的哥哥,柏鴻覺得自己,似乎能相信兄長下的一切決定。
「欸,各位。」達達突然開口問。「騎鳥要駕照嗎?我只玩過自己的鳥,沒玩過別人的呀。」
「「「⋯⋯」」」
「什麼是,吸,玩鳥?」菲莉亞吸著鼻子問。
在無言的當下,所有美好的氣氛都揮之一去,四個人的眼前突然冒出:「可解放天惠:『騎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