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吃晚餐」在生活中變成某種非必要的行動時,「晚宴」就更加像某種夢幻逸品了。
瓊偶爾會想到以前阿姨上班時間,她必須要顧及到哥哥跟自己,光是做一人份的餐點,瓊就精疲力盡,在快餐店上班時,她有時候會帶走店裡的過期麵包回家跟哥哥分著吃。
不過為了晚宴這件事,她還是在二手商店勉強找到符合自己身形的禮服,雖然感覺像某個高中生穿去參加畢業舞會後就直接賣掉了,但至少還能穿。
她待在房間裡,看著連身鏡中穿上淺藍色禮服的自己,瓊皺起眉頭,她看起來像顆臃腫的馬鈴薯。
「我要出門了。」她朝客廳喊道,一邊在玄關盡力把腳塞進高跟鞋內。
哥哥哼了一聲作為回應,阿姨現在還沒回家,這也省得對方繼續碎碎念。瓊按照約定好的時間來到公寓前的街道,即將入夜的時間點街上有許多人,那些站立的身影對於自己的打扮低聲地品頭論足,但瓊沒有理會,她來到指定地點,幾分鐘後便看見一輛禮車行駛而來。
看來開車的是研究所的其他職員。
「嗨。」
萊尼從後座下來,對方穿著一看就是訂做的西裝,甚至將頭髮後梳,萊尼打開後座的門,然後說:「請進。」
「肯恩先生,我有點擔心我會表現不好。」瓊坦白:「如果只是代替所長,應該還有其他人選,雖然我是沒看見研究所內有其他女性⋯⋯你沒有女朋友嗎?」
「這麼說對妳並不公平,」萊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說:「因為他們都習慣於看到愛葛妮絲。我的身份比較特殊,沒有其他人在我身邊的話對他們而言,就像不可控制的野獸一樣,進而讓談話變得無法預測——然後,我的確沒有女朋友。」
對方講話時的句子真的就像在照著稿子念。瓊沉默了下,點頭表示理解,她說:「我會盡力幫你。」
她坐進後座,但立刻就看見熟悉的身影。
「嗨瓊。」穿著普通外出服的神田舉起手打招呼:「妳工作進行的怎麼樣?」
「如果你希望我快點完成,就挑個大家都有空的時間點好嗎?」瓊坐在中間,她還差點卡到裙子,而萊尼則一起上車,並關上車門。
一路上並沒有人想要開口,這讓瓊想起第一次前往生物實驗室也是這樣。但這次司機,也就是自己沒見過多少面的同事放起了音樂,是電台播放的古典曲。瓊忍不住稍微往窗外看去,她能夠看見滿月。
再轉過頭,她看見萊尼的側臉,她與對方已經一陣子沒見到了,萊尼似乎總是忙到連鬍渣都沒時間清理,即便已經打扮整潔了,整個人還是顯得疲累不堪。
如果說這份工作是要替神田寫出一份自傳,但瓊意識到,甚至自己對於萊尼與愛葛妮絲的理解也全是其他人的評價——「深謀遠慮」、「神秘莫測」、「在那個機構的人,或許多少都有些秘密」。
「肯恩先生,如果我接下來要訪問你,能先跟你預約時間嗎?」瓊邊說邊絕望地發現禮服有個地方掉了線頭,早知道就不該去二手商店買。
一旁的萊尼花了幾秒回過神,在對方還沒開口時,另一側的神田接話:「就是我們之前提的事情,你應該還記得?哈,問你還『記不記得』很奇怪吧?」
「啊⋯⋯對。」萊尼的表情似乎有點不安,甚至可以說是僵直。
瓊有些後悔提出這樣的問題,她縮著肩膀,決定晚點再說話。直到車子緩緩開上了斜坡,這裡的燈火變得集中,不再像城市一樣五光十色,周圍人工剪裁的樹林茂密,她沒想到大城市中會有這樣的豪華莊園——當然,或許只是自己的眼界太小。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幾輛車在巨大的花園車道中迴轉,她和司機在後照鏡中眼神交會,對方朝她點點頭,像是在說她做得很好,不用緊張。
研究所的員工都像那樣,雖然古怪,但實際相處下來,瓊都覺得感受到某種類似於家的溫暖。
在她胡思亂想時,車門打開了,她看見氣派到忍不住令人屏住氣息的建築物,雖然是莊園,但不容任何人辯駁的氣派感讓瓊聯想到古典偵探小說裡會出現的殺人案現場。
她扭過頭,發現先行一步下車的萊尼朝著她伸出手。
瓊頓了頓,她握住對方的手,兩人一起被旁側站立的人員確認名單。對於這些流程,瓊再次感到緊張,即便一切都沒問題,她在走上台階時,還是很怕自己會突然出糗。
「別擔心。」神田輕快地走在旁邊:「我跟萊尼也都是鄉下來的,妳從小在這裡長大,說不定表現的比我們都好。」
在不合適的場合看見更加不合適的對方,瓊便感覺自己大腦像要爆炸了,沒有人對這個格格不入的男人產生疑惑,就連進到大廳內,神田抓食物都是抓一大把,侍從也完全不在意。
她環視挑高的大廳,前台附近有一個小樂團在演奏悠揚的古典樂,附近的賓客似乎都位於四十到六十歲,那些人即便穿得樸素優雅,但仍可以感覺得出來氣質異於常人。
「波里斯小姐,不要和神田講話。」萊尼壓低聲音說:「他也有自己的任務。」
「任——」
瓊還沒說完,她便看著神田左彎右拐,消失在人群中。她突然想到同事跟自己講的事情,有著「不會被任何人記憶到」的特性,那當初萊尼他們獲得了「謬尼摩西尼在月球」的消息,的確是神田做的嗎?
但無論結果如何,現場還是只剩他們兩人,瓊已經放開對方的手,兩人相互對看。
「你是從哪個鄉下來的?」瓊決定先開啟話題。
「德州的某個小鎮。」萊尼回應,聲音輕柔:「妳一直住在這裡?」
「對。」瓊點點頭,她看見桌上有著作工精巧的小甜食,所以她忍不住伸手拿起一塊小蛋糕:「我的原生家庭發生了點意外,所以現在和阿姨跟哥哥一起住。」
「我的父母都還在家鄉,只有我和愛葛妮絲跟神田來到這裡。」萊尼點點頭,一邊說:「妳手上拿的那個很好吃,別桌有不同的口味。」
當瓊正準備問對方推薦哪一個時,萊尼卻突然皺起眉頭,然後伸手理了理衣領,眼神望向別處:「波里斯小姐,跟我來。妳不需要說話。」
對方的手輕輕地點了下自己裸露的後背,瓊緊張地挺直腰桿,她和萊尼一同走向一個站姿筆挺的老男人,並且和其他打扮華貴的賓客們打招呼。
「肯恩!」繫著紅色領帶的老男人親暱地喊道:「好久不見了,聽說你前不久又幫忙收拾了爛攤子對吧?跟西格那個傢伙一起?」
萊尼立刻堆起笑容,在幾番寒暄後,萊尼用指尖推了下自己的腰,瓊和所有人都點了點頭,接著萊尼開口:
「對,因為家姐身體不適無法前來,這位是我們的紀錄員瓊・波里斯。她是可以信任的人。」
瓊真想直接駁回這句讚美,大部分的時間她都不知道要做什麼。
萊尼在接下來說話時總是會參雜日期,她的入職日,生物實驗室那天的事情,其他人似乎也都見怪不怪,直到他們講起了月球的話題。那就彷彿到了另一個世界。
「說起來那批阿波羅計劃的參與者都已經退休了,是嗎?」
󠄊󠄀󠄃󠄎󠄊󠄀󠄃󠄎󠄵󠄀󠄀󠄂󠄫󠄲󠄩󠄌󠄐󠄺󠄮󠄛󠄍󠄂󠄉󠄈󠄪󠄵󠄏󠄉󠄥󠄛󠄥󠄏󠄇󠄴󠄾󠄧󠄻󠄁󠄨󠄗󠄡󠄐󠄑󠄟󠄂󠄇󠄞󠄀󠄯󠄢󠄂󠄻󠄲󠄠󠄧󠄓󠄮󠄦󠄎󠄴󠄹󠄵󠄛󠄽󠄂󠄚󠄖󠄲󠄵󠄀󠄦󠄲󠄷󠄻󠄗󠄤󠄴󠄒󠄸󠄝󠄈󠄦󠄔󠄹󠄿󠄮󠄴󠄃󠄶󠄸󠄐󠄦󠄕󠄛󠄫󠄍󠄇󠄋󠄼󠄖󠄬󠄧󠄇󠄈󠄾󠄹󠄞󠄒󠄲󠄒󠄒󠄼󠄗󠄖󠄲󠄺󠄂󠄸󠄋󠄋󠄃󠄣󠄅󠄋󠄬󠄎󠄔󠄽󠄞󠄋󠄏󠄍󠄓󠄵󠄈󠄧󠄲󠄽󠄃󠄔󠄒󠄖󠄟󠄯󠄑󠄾󠄺󠄶󠄳󠄗󠄋󠄘󠄜󠄪󠄝󠄹󠄌󠄨󠄳󠄌󠄥󠄊󠄑󠄓󠄨󠄠󠄱󠄎󠄏󠄷󠄽󠄩󠄖󠄇󠄍󠄼󠄼󠄧󠄕󠄺󠄮󠄧󠄡󠄤
「這話題可不適合在這種場合說,話說肯恩,你最近的訓練做的如何?一個人待在密閉空間那麼長久的時間,換成一般人一定會發瘋——」
「我適應的還不錯⋯⋯」萊尼輕聲地說,而瓊和對方正好對上視線。萊尼溫和地微笑,接著說:「先去吃點東西吧。」
離開對方幾分鐘後,瓊已經吃了小甜食,她覺得奶油口味的蛋糕最好吃。而且只要自己表現的怡然自得,周圍的人也不會覺得有任何異狀。
她盡量遠離人群,直到瞥見了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襲婉約的長裙,和將頭髮固定在後腦勺的造型,要是不仔細看,瓊根本沒辦法認出眼前這個人是時常在校刊工作室中弄得滿身油墨的社長歐佳。
但歐佳沒有看向這裡,而是與一位像她父親的男子站在一塊。但隨即,歐佳便與另一人分別,獨自一人靠在窗邊,於是瓊提起裙擺,有些不穩地走過去。
「社長。」她出聲打招呼。
「哎呀?這不是波里斯小姐嗎?」歐佳化了淡妝,讓她整個人都不一樣了。瓊吞了口口水,她察覺到對方似乎堆起笑容,似乎有什麼不想讓她發現的事情。
「妳為什麼會在這裡?」瓊詢問。
「噓,不能告訴其他人喔,我爸爸是政府部門的高層,平時跟這些人都有聯繫。我也會來參加宴會。」歐佳說,感覺起來也不會太意外:
「波里斯小姐,妳呢?妳為什麼會來這裡?」
瓊撇了撇嘴,說:「我是腦科學研究所的職員。我跟我上司一起來。」
她邊說邊又指了指萊尼的方向,他們剛好對上眼。萊尼伸出手打招呼,而瓊回以微笑。
接著她再次看向歐佳,對方的視線往前方望得出神,但燈光突然暗下來,有名主持人來到台上,宣布接下來是拍賣環節。瓊邊聽邊點點頭,她這下明白為何叫慈善晚宴——
「瓊,聊得很愉快嗎?」
瓊差點把食物灑到歐佳身上,她立刻轉回頭,在「神」這個字都還沒說完時,瓊閉嘴,假裝自己正專心看著台上一幅美麗的藝術品。
神田在旁邊說:「他看起來對談的很順利。我是說萊尼,嗯⋯⋯妳也適應得很好。就說都市人可以幹得很好吧?」
瓊謹慎地點點頭。
台上的聲音似乎正在介紹某幅畫作的歷史,瓊定神一看,發現那是九名女子牽著手在空曠的草原跳舞的畫面,主持人說了謬思女神。瓊突然回憶起當時自己在圖書館讀過的書籍,關於謬思女神是記憶之神謬尼摩西尼的女兒們。
「那麼競標開始,各位先生女士們,藝術品可以增添生活的韻味,謬思女神更是可以幫助文思泉湧,請下標吧——好的,那邊的先生,五萬?當然,真是好眼光,那那邊的女士呢?五萬五,噢,雖然並不是太知名的畫家,但難保它不會隨著時間成為曠世巨作呢⋯⋯」
瓊再次轉過頭,神田卻已經離開了,而歐佳壓低聲音問:
「妳的工作也包括參加晚宴?」
她感覺到對方貼著自己手臂,瓊隱隱約約聽見歐佳的心跳聲。她斟酌一會,開口:「對,他們交代我辦什麼事,我都會做。」
歐佳感覺想要說什麼,但卻沒有開口。於是瓊問:「妳感覺起來也很習慣參加晚宴,我怎麼在學校都不知道啊?」
對方露出某種勉強的微笑:「這個嗎,先不要說我,妳在這裡有沒有⋯⋯」
「波里斯小姐。」萊尼從人群中出現,並且走向自己,瓊突然鬆了一口氣,她總覺得歐佳像想透過自己攀關係。她跟萊尼介紹歐佳,但他們握手時,歐佳的表情微微皺起來。
她被萊尼帶至角落,對方說:「我們可以離開了。神田在哪?」
「但不待到最後不會令人起疑嗎?」瓊問。
「不會,這裡所有人都知道我們要幹什麼,我只需要說服他們『我們辦得到』,讓他們能拿錢贊助或者動用關係就行了。雖然政府知道,但他們不能太明目張膽,我必須自己多用點力。」
瓊正準備點頭,但燈光突然暗下來,所有坐在桌邊的賓客都起立,並且集中在大廳的空曠地。緊接著,瓊也聽見悠揚的音樂聲從小提琴而起,而其他人似乎正準備來場社交舞。
她抬起頭看向萊尼,對方的視線似乎正與其他人交會,因此還露出了疲累的樣子。下一秒,萊尼轉過頭,說:「跳一場舞再走。」
「咦?」
「我很抱歉,波里斯小姐,我得表現的好一點。」萊尼的聲音像是被什麼給阻塞到。瓊意識到對方很不情願要做這種事情。
「但、但我不會跳舞⋯⋯」瓊緊張地說。
「不會有事,跟著我的腳步,這是慢舞。」萊尼帶著她來到大廳中央,瓊感覺自己下一秒就要把對方的鞋子給全部踩遍。萊尼摟住了自己的腰,有一瞬間她心跳就好像停止了。
輕柔的樂曲就如同萊尼指導的聲音那般溫和,她低著頭,以一種拙劣的姿勢,模仿對方腳步的行進。
當瓊終於能夠放鬆呼吸時,她發現四周的人也早已融入到舞步中。她又深呼吸一口氣,然後看著在自己眼前微笑的對方。
「肯恩先生⋯⋯」
「什麼?」
「神田跟我說的訪問任務,如果你不想要被訪問也沒關係。」瓊說:「我能找到其他辦法。」
對方眨了眨眼睛,接著說:「我沒有不想被訪問⋯⋯只是⋯⋯」
「只是?」
「每次回憶一段記憶,就感覺會回到那個瞬間。」萊尼說:「十年後,如果我想起我們在大廳跳舞這一刻,我會再一次重複感受現在的感覺。當然我喜歡這一刻,但其他時候就不好說了。」
「你在生物實驗室那時,」瓊忍不住問,她直視對方的眼睛:「你曾經去過下水道探勘,所以才能指揮大家嗎?」
「對。」萊尼再次微笑:「只要思考的夠快,我可以勉強達到像電腦那樣的效果。」
「但你會流鼻血。」瓊皺起眉頭。
「這不致命。」對方感覺比較輕鬆了。
她吞了口口水,而萊尼在幾秒的沈默後,開口:「妳⋯⋯好像很擔心這點?」
瓊有些緊繃,她這時才意識到說不定是自己越線了,但即便音樂已經停止,所有賓客都準備回到座位等待晚宴結束,萊尼還是牽著她的手。瓊說:
「當然擔心,我希望看見我的同事都健健康康的。」
接著她補充:「已經可以離開了,那我去找神田,換我做點事吧。」
沒等萊尼說話,瓊便混在人群中,要找神田應該很容易,只是在昏暗的燈光下,每個人都像幽靈般飄渺恍惚。瓊經過好幾個自成一派的小團體,她無意間聽見了一些如風般的耳語。
「他本人似乎也很清楚他只是政府處理阿波羅計畫那些人的先鋒⋯⋯」
「我也是這麼想的,真是個前途可為的青年,只可惜⋯⋯」
瓊也在同時看見神田靠在窗邊,他似乎正在看某個美術品。瓊伸出手,拍了拍對方的手臂,悄聲說:「肯恩先生說該走了。」
神田回過頭,他感覺才回過神,然後說:「好,當然,妳吃飽了嗎?」
「這不是餐會,只是晚宴。」瓊說。
他們與萊尼在接近門口的廊道會合,他們與工作人員確認離開時間。萊尼迅速簽名完後,她便與另外兩人一起快速離開了建築物,三人站在花園的噴水池前,等待著司機將車開來。
瓊下意識地看向神田,在慘白的月光下,神田看起來更像幽靈。
那些人是什麼意思?她突然有種不安,直覺般的不安,吃進去的那些甜食在胃裡翻滾,遙遠的音樂聲在耳邊奏起,她終於辨認出這首是蕭邦的「夜曲」。
「肯恩先生說你是他的摯友。」瓊忍不住想開啟話題:「但你們⋯⋯平時好像也不怎麼會說話的感覺?」
神田瞪大雙眼,接著聳聳肩,開口:「我們是摯友。瓊,妳也有哥哥,我跟萊尼已經相處超過二十年,他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我是說,他記得全部的我啊。」
一旁的萊尼接口:「對。」
「真奇妙。」瓊下了結論:「我一點也不想知道我哥哥在想什麼。」
「你和兄長關係不好嗎?」萊尼問。
「不怎麼好,他為了保護我不被我父親用破酒瓶戳死,所以兩隻眼睛幾乎都看不見了。」瓊並不避諱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這麼多年來,她已經盡量讓自己平靜看待一切,現在提起這些,瓊甚至覺得只是為了跟萊尼解釋為什麼她會在意對方而已:「因為是家人,所以我沒辦法就這麼老死不相往來。」
身旁的兩人都看著自己,就在那瞬間,瓊才發現神田和萊尼幾乎同時都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這就是所謂摯友的默契嗎?
「別擔心,波里斯小姐。」當車子來時,萊尼瞇起眼睛說:
「因為是家人,我相信妳哥哥絕對沒有後悔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