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苏醒

盛京施医院。

  病房内传来轻微的“沙沙”声,张正东正坐在床头灯下,随手翻看着一本连环画。

  自从东风接替西风,负责看守病房以来,江连横的安保工作便提升了一个档次。

  张正东性缓心细。

  当他赶到医院以后,并不急于守在江连横身边,而是先要来一份医护人员的花名册,认真核对了一遍,着重记下负责给江连横看诊的大夫和换药的护士,并给每人包了一份大额红包,另派几个弟兄暗中监视。

  随后,他又给其他保镖做出了相应的安排。

  谁负责蹲点,谁负责传话,排好了班次,分清了权责,众弟兄总算是按部就班、稳中有序了。

  待到诸事准备妥当以后,张正东方才把自己关进病房,守在江连横身边,寸步不离。

  不用说,大家都爱跟东风搭伙办事,不为别的,就为省心。

  时间缓缓流逝,一本连环画,很快就看完了。

  张正东把书放在床头柜上,正要起身活动活动,忽然发现病床上的江连横,竟已睁开了眼睛。

  “哥,你醒了?”

  江连横略显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好似大梦一场,冷不防还没回过神来。

  意识逐渐复苏,脸上的神情却显得愈发茫然。

  张正东低声说:“哥,这是施医院,按天头来说,你已经快要昏迷三天了,实际还没到四十八小时。”

  江连横点了点头,仍然没有说话。

  张正东又问:“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江连横的喉咙蠕动两下,“我感觉有点饿了……”

  “饿就对了,继续饿着吧!”

  “嗯?”

  “大夫说你肠子被打穿了,给你动手术,切掉了一截,特地嘱咐我不能给你吃太多,至少得养一段时间,你要实在挺不住了,我就叫他们给你准备一碗粥去。”

  “那先给我倒杯水吧!”

  张正东点了点头,随即拿起床下的暖壶,用茶缸给江连横倒了一杯温水。

  江连横自顾自地摸索着身上的绷带,左侧锁骨顿时传来一阵剧痛。

  张正东把茶缸递给他,低声劝诫道:“哥,你这手术才刚做完,别乱动了。”

江连横慢慢呷了几口温水,又躺下缓了一会儿,整个人才终于清醒过来。

  他在被褥下摸到一根软管,看起来有点困惑。

  张正东耐心解释道:“哦,这是尿管,给你接尿用的。”

  “没给我打坏了吧?”江连横忙问。

  “呃……没有没有,总共就两枪,一枪左肩锁骨,一枪腹部偏右。”

  “那就好……毕竟,我也不能让你嫂子守活寡呀,你说是不是?”

  张正东松了口气,摇摇头说:“哥,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呐?”

  “不然呢?”江连横咧咧嘴,随即反问道,“我中了两枪都没死,不笑,难不成还要让我哭么?”

  这才是龙头瓢把子该有的反应。

  不是因为豁达,而是因为看惯了刀光剑影、打打杀杀,即便是自己遇刺,也不会因此而大惊小怪。

  人在线上混,要是连这点思想准备都没有,那还是趁早退出去算了。

  江连横把茶缸还给东风,颇有些自嘲地说:“唉,搞了个宣讲会,本来想露脸的,结果把屁股给露出去了。”

  这时候,两人还不知道,江家露出去的远不只是屁股。

  江连横过去那点丑事,已经快被李群抖落得差不多了。

  张正东见大哥心态不错,便说:“现在刺客还没抓到,不过我估计快了,这次衙门动了真格,全程搜捕,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江连横却说:“陈处长不来找我算账就不错了,还能有什么消息。”

  “找咱们算账?”

  “那可不,这次枪击案,我估计他这处长的位置怕是保不住了。”

  “可这案子跟江家无关,他跟咱们翻脸,能有什么好处?”

  “没什么好处。”

  “那——”张正东很不理解,“那他何必非得这么干呢?”

  “人跟人是不一样的,”江连横说,“有的人下野,想的是尽快跟同僚搞好关系,以便日后能安心做个寓公;但还有另一类人,他们要下野,想的却是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他过得不好,谁也别想过得好。”

  “陈处长是后一种人?”张正东问。

  江连横沉吟片刻,点点头说:“凭我对他的了解,差不多。”

  “用不用把他清了?”

“那就得看他把事情做到什么程度了,而且就算要清,也得等到他下野以后再说。”

  “哥,那你觉得这件事是谁干的?”

  “不知道,先把这件事放在一边吧,明天早上,你把方言给我叫过来。”

  “叫他?”

  张正东倍感意外。

  不只是因为大哥突然要见方言,更是因为大哥竟然说要先把这件事放在一边。

  江连横是什么脾气,东风再清楚不过了。

  十几年来,江家始终都是有仇必报,如今发生这么大的意外,江连横竟不急于追查行凶刺客,是何道理?

  张正东不禁问道:“哥,方言他好像不参与这类事情啊?”

  “哦,我叫他来是为别的事儿!”江连横语出惊人,“我都已经想好了,我准备提前立一份遗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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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遗嘱?”

  “对,以防再有这类事情发生,我总得提前给我那三个祖宗准备好吧?”

  江连横的语气很平淡。

  人过一次鬼门关,就算看不透生死,起码也能深刻体会到何谓“无常”。

  这两枪彻底打醒了江连横,也让他意识到,自己终究只是一介凡人而已。

  他像天底下所有父母一样,最担心的,莫过于自己身死以后,膝下儿女又该如何过活,乃至安度余生。

  张正东听罢,蓦地想到江雅,便也跟着点了点头,又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道:“哥,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我叫人给家里去个电话,让他们都过来看看你吧?”

  “等下!”江连横忽然有点犹豫,“你嫂子怎么样?”

  “嫂子病了,肠胃病,跟你一样,现在也是不方便吃喝。”

  “这样啊……那我还是醒了吧!”

  张正东皱了皱眉,随即拿起配枪,走过去拽开房门,正要叫个弟兄去给家里打电话,却又突然愣住,朝走廊里张望片刻,紧接着转身却道:“哥,南风来了。”

  “他自己来的?”

  “嗯!”

  “那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了。”江连横隐约生出某种预感。

果然,南风快步走到病房门口,正要询问江连横的状况,余光一扫病床,两只眼睛就立马亮了起来。

  “哥,你总算醒了!”

  王正南急忙冲到病床前,张正东则是立马关上房门。

  江连横见南风行色匆匆,便抢先问道:“有好消息么?”

  “这……倒是也有好消息!”

  “那就先说好的吧!”

  于是,王正南就把苏家声援横社的经过,大略讲了一遍。

  江连横点了点头,又问:“坏消息有多坏?”

  “哥,坏到家了!”王正南说,“陈处长这人办事太绝,刚才带着一帮官差去咱家了,非要搜查咱家的地库,结果把赵灵春给拽出来了,他还知道赵灵春姓何,幸亏有丁团长及时出面,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他知道赵灵春姓何?”

  “对,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蒋二爷偷摸给咱漏了点口风,说刺客已经抓到了,但是反咬了咱们一口,陈处长现在怀疑咱们是……是赤,你懂吧?”

  “达瓦里希?”

  “没错,因为前段时间郭鬼子造反,张大帅现在下令全省搜捕相关分子,你说陈处长在这种时候,要把这种罪名按在江家身上,那不就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么!”

  “那他找赵灵春干什么?”张正东问。

  “我知道了,”江连横立刻醒悟过来,“刺客是何家的人。”

  “不能吧?”张正东和王正南互相看了看,“哥,我怎么记得,你以前说何家的人已经死光了?”

  “何家的人确实死光了,就剩下赵灵春一个人,但当年那些镖师,大部分都被带到西伯利亚挖矿去了。”

  “还有老崔?”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但四风口都还记得老崔的恩惠,若是没有老崔,他们当年也活不下来。

  “可是……”王正南低声嘟囔,“按理来说,镖师和镖局是雇佣关系,最多也就是师徒,又不是血亲,这都已经二十多年了,他们还会拼了命的想要报仇吗?”

  这话乍听起来毫无道理。

  但要仔细琢磨,其实却很符合人性。

  为什么报仇要趁早,就是因为一旦过了那股子冲动劲儿,绝大多数人都会忍不住患得患失。

  复仇之所以弥足珍贵,恰恰是因为普天之下,敢于舍命复仇之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二十多年,很多人已经不再有那份心气儿了。

而且,严格来说,长风镖局的灭门惨案,理应算在周云甫的头上,江连横从始至终都不过是一枚棋子,有他正好,没他也行,再考虑到如今江家的权势,想要报仇,必定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闪失。

  既然能有如此决心,又怎么会只在闹市区开两枪,不留其他后手呢?

  江连横陷入沉思。

  王正南忙说:“不管那刺客和陈处长有什么意图,咱们现在都得抓紧准备,不然就以陈处长的办案作风,没事也得查出点事,要是再有人栽赃陷害,把这罪名坐实了,到时候张大帅都得过问,其他人更不可能帮忙了。”

  “那就买通狱卒,想办法把那刺客清了?”张正东提议,“顺便也给赵灵春一个了断吧,没必要再留她了。”

  “没必要清了赵灵春,”王正南摆摆手道,“她已经疯了,连话都说不明白,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就是心软。”

  “关键是江雅和承业已经看见她了,你再把她清了,孩子们肯定要问,这……这也不太合适吧?”

  张正东却说:“没什么不合适的,江雅和承业已经开始接触家里的事了。”

  “不行,谁也不许动赵灵春!”江连横突然发话。

  张正东劝道:“哥,我知道你当年答应过她,不会要她的命,但陈处长要给咱们按的罪名实在太大了。”

  江连横却说:“就是因为这罪名实在太大了,所以才更不能动赵灵春,你想想,陈处长前脚刚来,赵灵春后脚失踪,就算她是个疯子,在陈处长眼里,那也是杀人灭口。所以,不仅不能动赵灵春,还有大牢里那个刺客,现在也不能想办法灭口,灭口就是不打自招。”

  “哥,你现在还兼任着劳工协会的荣誉主席呢!”王正南说,“现在这种情况,瓜田李下的,要不要把这个头衔儿推了呀?”

  “也不能推,起码目前不能推,我现在就不能轻举妄动,一动,就显得心虚了。”

  江连横的头脑还算冷静。

  这种时候,想要自证清白,往往会落入对方的圈套,最终的结果也只会越抹越黑。

  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但这太被动了,明显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最好能让洪爷来接手这件案子……”江连横喃喃自语。

  一听这话,王正南忙说:“嫂子已经派新年和康徵过去联系了。”

  “嘶——他们俩未必能叫得动洪爷!”江连横想了想,忽然问,“东风,你去跟医院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给我病房里扯条电话线过来?”

  “应该可以,有钱就好办!”

  张正东立马起身,还没等走出病房,敲门声却突然响了起来。

  推开房门一看,是由他安排负责传话的弟兄。

  两人在门外低声交谈了几句。

  紧接着,东风又快步折返回来,急忙汇报说:“哥,是老赵的手下,派过来看看你醒了没有。”

“什么事儿?”江连横问。

  张正东说:“西风的靠扇帮出乱子了,那帮小子好像……好像要杀老赵,被老赵抓了,现在场面有点……”

  江连横的眉头越皱越深,想了想,忽然问:“东风,你刚才说我昏迷了多长时间?”

  “不到四十八小时。”

  “你确定没记错?”

  “不可能记错,我都掐着表呢!”

  “他妈的,看来我还真得提前把遗嘱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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