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军师大嫂

奉天城北,江家大宅。

  庭院内枯枝寒鸦,朔风凛冽,时令已经入冬,今年的初雪却迟迟未下。

  这天清早,自打江雅和承业上学去后,二楼书房里就断断续续地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响。

  江连横和胡小妍锁上房门,两口子对坐案前,正忙着核算家产。

  今年夏秋两季,由于临江县风波闹得厉害,省城里爆发了大规模集会抗议,江连横便始终待在奉天主持大局,没敢远走,直到风波过后,才就近去了一趟老家,厘清了那边的房屋田产。

  回到奉天以后,便赶忙翻出旧账,前后对比核验。

  算上辽南的生意,江连横现在已经厘清了两处外地的产业,奉天自然不必多提,这是江家的安身所在。

  一张张房产地契,一份份股票欠条,逐次递到胡小妍面前,顺便补充相应的细节。

  胡小妍接过来,耐心比对,认真核算,只是身体病弱,算盘打得不似年轻时那般清脆悦耳。

  如此忙活了半晌儿,两口子总算是松了口气。

  胡小妍停下笔,抬头问道:“就这些了?”

  江连横点了一支烟,应声说:“目前就这些了,省内还有锦州、本溪和抚顺这三个地方的产业没查,省外还有宽城子和哈埠的账目没看,过年之前,我先把省内的都去厘清一下,省外的就等明年开春再去吧!”

  胡小妍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杯,一边吹气,一边问道:“真打算要走吗?”

  江连横朝窗外望了片刻,喃喃自语道:“走不走的,以后再说,问题是现在的世道太乱,恒产攥在手里,反而不保准了,真金白银才是王道啊!”

  胡小妍默默无话。

  显然,她认同江连横的判断,但从神情来看,却又显得有点犹豫不决。

  “怎么?”江连横问她,“你不想走?”

  胡小妍摇摇头说:“倒也不是不想走,无论你想去哪儿,我都跟着你,只是我现在身体不好,本来就是个残废,出行也不方便,怕拖累你。”

  “什么话呀,一天净唠这些没用的!”

  “那你想好要去哪儿了么?”

  江连横应声愣住,思忖许久,忽然叹息一声:“暂时还没想好,到哪儿都是从头开始,有一说一,其实我他妈的也不想走,可是你看看,这仗都已经打成什么样了,奉天以后还是不是奉天,谁能知道?”

  胡小妍想了想,又问:“那个马西莫……他的情报靠谱么?”

  “他是国际军火商,如果连这种重要情报都能整错,那就干脆别干了。现在北伐军这么猛,我担心老张失势以后,咱们关外可能要变天呐!”

  江连横说的没错。

  东方会议闭幕以后,各国情报组织近乎同时断定,东洋人对满洲意图明显,迟早都要挑起侵略战争。

事实上,更早之前,甚至就连西方学术界,诸如罗素等人,也已对此达成共识。

  然而,或许是“满洲非汉人故土”的缘故,东三省摇摇欲坠的局势,并没有引起关内军民的足够警觉。

  只有奉张集团意识到了风向转变。

  正因如此,老张才突然改变策略,急于摆脱东洋人的控制,转而极力寻求英美支持,可惜结果不尽人意。

  江家凭借权财交易,已经算是先知先觉了,但要想确保家族延续,终究还是需要从长计议。

  “有备无患!”江连横坚定地说,“提前准备准备,把外地的生意往回收一收,总比到时候鸡飞蛋打,忙得到处抓瞎强吧?”

  胡小妍点点头说:“那倒是,但你要想变卖外地的产业,总得有人接手才行,能接下咱家生意的人,可不算多。而且,你还得想好说辞,这买卖才能干成。”

  “什么说辞?”江连横反问,“我卖自家的铺面田产,还用说辞?”

  “当然,你不想好说辞,别人就会坐地杀价。”

  “嗐,既然是咱们主动要把生意往回收,那就别算这些小账了。”

  话虽如此,胡小妍却不同意。

  不是她贪心算小账,而是江家的田产地契实在太多了。

  倘若只是某一处产业贱卖,那还好说,但贱卖的消息必定会走漏风声,进而引起其他权贵财团的察觉,如果其他财团联手狙击,决定抄底,接下来的产业只会卖得更贱,否则便没人接手。

  买卖双方失衡,情况持续恶化,最后的亏损恐怕就不是小数了。

  胡小妍立马提醒道:“你别忘了,当初咱家是怎么收的那些田产!”

  江连横猛然惊醒。

  按理来说,江家开山立柜,不过十六年光景,现在又没有范进中举、靠功名圈地的说法,江家何以发展得如此迅猛?

  归根结底,还是靠的黑帮手段!

  国人敬祖,且对土地的感情很深,不到万不得已的境地,绝不肯轻易抛售祖产。

  江家要做的,就是把他们推到万不得已的境地。

  小地主走投无路,自然只能贱卖祖产。

  以往,江连横看中一块地,出价要买,小地主看过价钱,连连摇头,不肯贱卖。

  那么好,不卖就不卖,卖主尽可以到四处扫听扫听,谁敢跟江家竞价?

  假使卖主能找到其他权贵——普通权贵还不成,必须是顶级权贵——那是他的本事,江家可以不争。

  倘若卖主找不到其他权贵接手,那就只能灰溜溜地来找江家,重谈交易。

谈归谈,价可不是原来的价了,只会比原来更低,那也没办法,卖主只能咬牙点头。

  久而久之,江家吞并的田产,自然越来越多。

  然而,现在的情况却又不同了。

  小地主好拿捏,化零为整的进度可以很快,但就算再快,其间也用了十几年光景,才夺下今日这份家业。

  江家不可能把大片良田拆成若干小块,再挨个儿去谈、挨个儿去卖,那得卖到什么时候?

  换句话说,现在能接手江家产业的豪绅,多多少少,都有点背景,不好上手段,强买容易强卖难。

  江家要想变卖产业,首先就不能表现得太过急躁,哪怕再急,明面上也得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架势。

  商场如战场,欲拒还迎,兵不厌诈!

  江连横沉思片刻,点点头道:“你说的对,这事儿还真不能太着急,否则原本能卖一万,最后没准要被杀到三千,咱们是要转移资产,不是逃难,现在还没到那份儿上呢!”

  胡小妍却说:“不是没到那份儿上,而是现在压根就不能轻易变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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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连横一时不解,随即皱了皱眉,问:“这话怎么说的?”

  胡小妍反问道:“现在关内的战况,对奉军很不利吧?”

  “那当然,现在鄂西那边已经打完了,报上说吴秀才都快成光杆儿司令了,孙吴战败,直军主力降的降、死的死,阎老西也接受诏安收编,眼下就剩下咱们奉军还保存实力,但大家都说形势不容乐观。”

  “所以说,现在不适合变卖家产。”

  “嘶,我怎么觉得,现在更应该抓紧变卖呢?”

  “那是别人家,咱家不一样,或者说,凡是受过张家恩惠的权贵财团,现在都不适合变卖产业。”

  江连横琢磨片刻,似有所悟,但却始终没有开口表态。

  胡小妍解释道:“你想呀,咱们江家在奉天,绝对算是有头有脸的富户,你在商界的一举一动,代表的也早就不只是江家本身了,而是整个奉天的商业动向。”

  “我可没想代表整个奉天的商业动向!”

  “不管你想不想,这都是既定事实!”

  胡小妍提醒道:“大家都知道你耳目广泛、消息灵通、跟许多军政高官都有私交往来,你在商界的一举一动,在别人看来,那就是内幕消息,一旦你开始变卖田产、抛售股票,其他人就会有样学样,跟着你动起来。”

  江连横点了点头,这话绝非自吹自擂。

  事实上,就在前不久,城里便有几个老熟人,特地跑到保险公司去找他,随手备着礼物,说是许久不见,过来走动走动,其实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想让江家给他们透露一些有关时局的消息。

  横社方面,诸如顾敬堂和徐云卿等人,也希望江家可以在社团内共享情报。

江连横略略说了个大概,但对马西莫的建议和忠告,却始终守口如瓶。

  胡小妍接着说:“眼下战况不利,奉军在前线吃紧,省府临时征加了不少税捐,奉天商界已经很不满了,这种时候,咱们再变卖田产、抛售股票,一旦造成恐慌,那就是危害后方经济秩序的大罪,轻则叫停交易,重则开堂问罪,这会动摇前方军心,老张也不会轻饶了咱们。”

  江连横静静地听着,半晌儿没有说话。

  胡小妍又道:“这样的话,咱们不仅没法变卖田产,反而还会失去帅府的信任,没了靠山,线上的合字又得乱套,到时候恐怕还没等转移资产,你就被官府治罪了。两年前,你中枪住院,在病房里才昏迷多久,结果家里乱成什么样,你也看见了。要是你真被治罪了,那咱们的家业只会被人瓜分,所以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

  江连横依然不肯言语。

  胡小妍急了,拍着桌子问:“我跟你说话呢,你到底听没听见?”

  “哦,听见了,听见了!”江连横回过神来,忽然问道,“媳妇儿,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胡小妍反倒有点糊涂了。

  “胃呀!东风跟我说,大夫告诉他,这肠胃病最不容易治,一旦得上了,就很难去根,关键是还不能靠吃东西补,冷了酸了辣了硬了都不行,你还是得多注意身体!”

  “最近好多了,幸亏这两年有小姑帮我盯着,没怎么受累,就是不得吃,吃不动也吃不下。”

  “那也得吃!宁肯吃了吐,也不能不吃!”

  “唉,你扯哪儿去了,我现在跟你商量家里的生意呢,之前苏文棋说,最稳妥的还是美元吧?”

  江连横点了点头,却说:“你不用跟我商量了,家里就这些产业,你想什么时候卖,就什么时候卖,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卖赚了更好,卖亏了我认。等过年开春儿,我再去外地跑跑,厘清了账目,回来给你。”

  “你这就不管了?”

  “我最好还是别管了,这事儿交给你,我也放心。”

  胡小妍没说什么,默默收起账册,放在抽屉里锁好,接着端起茶杯,又闲聊了几句有关孩子们的安排。

  正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嗡——”

  两口子循声望去,却见庭院大门应声敞开,薛应清的座驾徐徐开了进来。

  “这个点儿……”江连横皱了皱眉,喃喃自语道,“难不成是来吃饭的?”

  “不像,估计是有什么事儿吧!”

  胡小妍欠身朝楼下望去,只见薛应清急匆匆地推开车门,手里拿着一沓报纸,快步走进大宅。

  紧接着,门外便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

  听起来很急,甚至连敲门声都没有,薛应清便已闯了进来。

  “正好你俩都在!”薛应清冻得鼻尖泛红,身上带着冷气,立刻将手中的报纸丢在桌面上,“快看看吧!”

今天的新闻,两口子还没来得及看。

  江连横拿起冰凉的报纸,皱眉问道:“咋的,不会已经打到山海关了吧?”

  胡小妍也跟着拿起另一份报纸,正要看时,却又被薛应清及时打断。

  “算了,看这份吧!”薛应清拿起一份《达里尼新闻》,放在桌上指了指说,“这家的报道最详细!”

  两口子低头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头版头条上的一张结婚照片。

  面容文弱的新郎官垂手站在右侧,身穿长衫马褂,头戴六合瓜皮帽。

  新娘子身穿中式婚纱,双手交叠,端坐在照片左侧。

  这年月,有钱人都喜欢在报上刊登红白喜事、广而告之,但在报上刊登结婚照片,却又着实有些罕见。

  而且,受限于技术缘故,报纸上的照片效果,也往往不尽人意。

  黑的地方如炭一般漆黑,白的地方如雪一般苍白。

  因此,这对新人在报纸上竟显得阴森森的,毫无生气,仿佛僵尸。

  “怎么样?”薛应清忽然问,“看着眼熟么?”

  江连横没有回答,因为头版头条上的标题,已经解开了他心里的困惑——

  《满洲皇族与蒙古王族联姻:川岛芳子与甘珠尔扎布喜结连理》

  婚礼为期十五天,地点位于旅顺大和旅馆,清廷遗老遗少和关东军政高官悉数到场庆贺。

  证婚人为关东军高级参谋:河本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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