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未雨绸缪

入夜,苏家老宅。

  石板路上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五六个年轻小伙儿结伴而行,他们是奉天省立高级中学的学生。

  大家都穿着立领青年装,或是背着斜挎包,或是抱着几本书,步履轻快,说说笑笑,嘴里片刻也不得闲。

  他们谈国家大事,也即是北伐战争;他们谈时下最新潮的电影,《大闹画室》和《一串珍珠》;他们也谈文学作品,法国的莫泊桑、印度的泰戈尔、爱尔兰的萧伯纳,以及许多东欧文学。

  当然了,他们到底是一群正值青春的男儿郎。

  因此,他们最爱谈论的电影,是颇具争议的《盘丝洞》;他们最热衷研究的作品,是纪实文学《性史》。

  《性史》这本书,一经刊印,便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口诛笔伐。

  没过多久,各地省府便相继下令查禁。

  奉天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据说城东有一家小型印刷厂,目前正在私自盗印、暗中销售,各所学校的学生闻讯,便纷纷托人前去订购,更令人意外的是,有数据表明,订购者居然是以女学生为主。

  男同学私下窃笑,以讹传讹,编排演绎,竟又闹出了诸多是非。

  伴随着嘻嘻哈哈的说笑声,众人行至宅院门前,忽然缓下了脚步,彼此间挥手作别。

  “走了啊,明天再跟你说那谁的事儿!”

  “好,明儿见!”

  苏润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目送着同学们缓缓离开。

  旋即,他转身敲了敲大门,在家丁的簇拥下走进院子里,绕过影壁,忽见父亲的书房门外正站着两个人。

  “诶,江叔?”

  苏润走过去,打了声招呼,笑着问:“您什么时候来的?”

  “我也刚到,”江连横和苏文棋并肩而立,“听见你在外头吆喝了,就站一脚,等你一会儿。”

  “您找我有事儿?”

  “哈哈,不找你,我来找你爹。”

  江连横上下看了看苏润,只见这小子虽有些书卷气,但却不失闯荡,心里便不禁拿他跟承业比较起来。

  苏文棋却面色阴沉,冷冷地问:“上哪儿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学生会有活动,”苏润指了指正屋,“我昨天晚上跟我妈说了呀!”

  “只是学生会的活动么?”

“呃……还去看了场电影。”

  苏文棋皱了皱眉,见有外人在场,也不好说太多,于是便摆了摆手,冷哼道:“行了,回屋去吧,我跟你江叔谈点事情。”

  苏润也颇有些不耐烦,巴不得早点离开,便立马点了点头,转身去找母亲问安了。

  江连横见他远去,不禁笑道:“苏兄,你儿子不错呀!”

  “主意太正!”苏文棋连连摇头,“我觉得我已经够开明了,但在这小子眼里,我就是个埋了半截土的老古董了,还是你儿子稳当,上次见过一回,看起来挺懂事的。”

  “你怎么不说我姑娘呢?”

  “姑娘也挺好啊,像个能拿事儿的,随你,现在多大了?”

  “过年虚岁也有十五了,你儿子呢?”

  “过年十七。”

  江连横点点头说:“他妈的,真快呀!”

  “嗯,也就是一晃的事儿。”苏文棋转过身,抬手请道,“走吧,连横兄,咱们去屋里坐会儿。”

  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书香味儿扑鼻而来。

  苏文棋完全继承了他爹的爱好,就喜欢摆弄那些盆栽花草,再养几只画眉、黄鹂,偶尔听几声啭鸣悦耳,整个人便觉得神清气爽。

  或许,男人都是这样,随着年岁增长,父亲的遗传也变得愈发明显。

  眼下虽是深秋时节,屋里却很暖和,玻璃窗下的几盆绿植生机盎然,君子兰、常春藤、小木槿……

  江连横走过去看了看,忍不住啧啧称奇:“嘶,你是怎么养的,我开春的时候闲着没事,也种了几株,最后全他妈死了,真是怪了。”

  “别太矜贵就行了,”苏文棋笑着说,“这些花花草草,最不禁摆弄,你越折腾它们,反而越长不好。”

  “唉,我明年再试试吧!”

  “你要是喜欢,我给你拿两盆。”

  “免了吧,这种东西,还是自己种起来有意思!”江连横原本只是突发奇想,但现在不同了,因为花草枯死,反而较起了劲,自顾自地说,“我还就不信了,非得养出几样不可!”

  苏文棋了解他的脾气,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笑着叫他坐下,自己亲自端茶招待。

  江连横也没客气,一边看他忙活,一边忽然问道:“苏兄,我说你这心也够大的,你家少爷自己出去,这么晚才回来,真不怕出什么意外啊?”

  “能有什么意外?”苏文棋头也不抬地说,“这是省城,我又没什么仇家,他还是个小子,平时上学放学,都跟同学一起走,我就算派人送他,他还不乐意呢!”

  “你要是同意,我可以派人做个局,绑他一次,吓唬吓唬他,他就知道这世道是什么样了。”

  “哈哈,还是算了吧!”

苏文棋摆好茶具,倒好茶水,忽然面露惭愧,很郑重地说:“连横兄,我让你晚上过来,你可别挑我的礼,苏家退下来不容易,咱们在明面上照常交集,但在私下里……你就算我多心吧,我还是想尽量低调点,这样对咱们俩都好,毕竟,我对你家里的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你说万一有人想从我这弄点江家的消息,真把我儿子给绑了,我也是两头为难呐!”

  江连横满不介意,摆了摆手说:“苏兄,你陪我给老太太守过灵,在我重伤住院的时候,替我撑起了横社的局面,再往前捯,你还救过我爹的命,咱俩这交情,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

  “理解就好。”

  “别说是让我晚上过来,你就算是让我走后门儿,我也不能挑你的礼呀!”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苏文棋面露尴尬,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接着问:“对了,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儿?”

  江连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默默地点了一支烟,沉吟许久,方才叹声道:“苏兄,实不相瞒,去年年底,我身上中这两枪,没死算我命大,捡着了,但这件事儿……还是多少让我有点后怕。”

  苏文棋点点头说:“你不像是会怕的人,我猜你是担心膝下的儿女吧?”

  江连横也不讳言,坦诚道:“是啊,我在医院里躺了两天,就两天时间,家里就已经乱得不成样了,我要是真死了,我那一大家子怎么办?母寡子弱,这不擎等着让人吃绝户么?”

  “连横兄,你别怪我口冷,常在线上混的,最后能让人吃绝户,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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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家破人亡,这事儿我就没少干。”

  江连横说这话时,脸上毫无悔意,甚至略略有些胜利者的自满。

  他从不怀疑、从不后悔,他的眼里只有输赢,没有后悔。

  即便此时此刻,他也只是想给自己的儿女留下一份保障,以免他日横死街头,全家老小被人清算。

  “以前,我从来没有这种想法,总觉得计划没有变化快,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江连横淡淡地说,“但这次中枪以后,我发现不行,有些事儿还是得未雨绸谬——”

  “未雨绸缪。”

  “哦,随便吧,就那意思!”

  在苏文棋面前,江连横没有隐瞒,直截了当地说:“我已经给我那三个孩子立好遗嘱了,最近也想把资产尽量转到洋人的银行,怕的就是我死以后,那帮狗官侵吞我的积蓄。”

  “洋人虽然可恶,但眼下这年月,总比官银号靠谱得多。”苏文棋点头称赞道,“这不是挺好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么?”

  “你是搞钱庄的,而且还留过洋,对那些金融什么的,比我了解,我就想问问你,奉天这么多外币,你觉得到底哪国的比较靠谱啊?”

  “美元吧!”

  苏文棋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花旗银行就快在奉天成立支行了,这样兑换起来也比较方便。”

  “法郎不行么?”江连横虚心请教,“还有什么英镑之类的,都说大英帝国的钞票保值呀!”

  “美元!既然你来问我了,那就一定是美元!”

“嘶,你是咋看出来的?”

  江连横毕竟没念过书,并不了解货币的本质,他只知道每逢大战,必定物价飞涨,钞票急剧贬值。

  但这显然不是全部因素,即便是和平年代,也常有闹出毛荒的时候。

  苏文棋就给他讲了一些有关金融、经济之类的常识,听得江连横云里雾里,一时转不过来弯儿。

  见此情形,苏文棋干脆把话说得简单明了。

  “连横兄,现在世道不太平,不只是远东局势紧张,就算是欧洲的情况也不容乐观,我虽然没法确定什么时候会有战争,但我知道哪里爆发战争的可能性最小。美国东西两大洋,南北无强敌,孤悬海外,不说是与世隔绝,那也是偏远之地,战火再大,轻易也烧不到他们那边。”

  “美国就没打过仗?”

  “打过内战。”

  “没有外战?”

  “倒是也有,但轻易打不到本土,只有一次例外,白宫被人烧了,你可以理解为紫禁城被人烧了。”

  “那也不是很保险呐!”

  江连横隐隐有些担忧,毕竟他的家产可不算少,半生积蓄,换做是谁,都会格外谨慎。

  苏文棋却很笃定,说:“那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儿了,今非昔比,上次欧洲大战,那些老牌列强损失惨重,此消彼长,你要问我,那就是美元最稳妥,其他钞票虽然也可能很安全,但肯定比不了美元。”

  江连横点了点头,沉吟道:“那行,回头我再合计合计,不是不信你啊!”

  “没关系,”苏文棋笑道,“我只是给你提个建议,决定权在你自己。”

  “我还有件事儿想要问问你。”

  “说罢!”

  “你是留过洋的,比我见过世面,洋人那边儿,到底怎么样啊?”

  “很发达,我们跟他们相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这显然不是江连横想听的内容,只见他摆了摆手,煞有介事地问:“我的意思是,你当年留洋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在那边儿,会不会被洋人瞧不起啊?”

  “嗯,这种情况倒是也有,不过——”苏文棋无奈地摇了摇头,“就算是在国内,洋人也没瞧得起咱们呐,连官差见了洋人,都得点头哈腰、处处谦让,何况是咱们呢?”

  “也是……”

  江连横眉头紧锁,神情显得格外忧虑。

  苏文棋默默看了一会儿,忽然懂了,便说:“连横兄,看来你也有这想法啊!”

  “什么?”江连横有点走神。

苏文棋叹了口气,目光移向挂在墙上的水墨画,那是他爹苏元盛的手笔,颇有些名家风范。

  “当年,我像苏润现在这么大的时候,我爹就已经把我送出去留洋了,东洋三年,西洋三年,那时候刚时兴留洋念书,我爹说是让我出去开开眼界、学点东西,等长大了再回来接手家里的生意,这说法很像那么回事儿,但其实不是……”

  江连横没有打断,静静地听着。

  苏文棋接着说:“那时候,周云甫、白宝臣和我爹他们斗得正狠,三家争当龙头瓢把子,朝廷内忧外困,根本没空顾及关外,城里的治安也很松散,所以三家打得很凶,死了很多人,我哥他们就是被陈万堂带人杀了。”

  “那时候,你知道么?”江连横问。

  苏文棋摇了摇头,说:“我当时只知道我大哥已经被人插了,但不知道我二哥紧接着也死了,登船那天,我还问过我爹,说我二哥怎么不来送我,我爹说我二哥太忙,家里还有别的事儿要处理,船要开了,我也就登船走了,等到我回国那天才知道,当时我已经是苏家的独苗了,我爹是想让我出去避祸。”

  “他没说让你留在外头,别回来了?”

  “说过,但苏家只剩我这一个男丁了,我不回来,我爹妈怎么办?所以,我最后还是自作主张,决定回来了,我要报仇雪恨,我要救亡图存!”

  苏文棋说这话时,眼里仍有怒火未尽。

  江连横点头叹息:“入江湖难,出江湖更难,好在到你这总算退下来了,可惜我那儿子太小,还得再等几年才能送出去,我希望他永远都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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