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大輔是個生活規律的成人,規律到大部分人都敬佩的地步。

每天晚上七點書店打烊,花一小時打掃店內環境、清點收銀機,八點半準時拉下鐵門下班。

大輔在書店附近租了單人套房,這還是最近的事情,從書店徒步就可以回家。他通常在書店吃完便當,如果忙到沒空吃便當(這狀況頗罕見),就會到附近超市買點熟食成品,回到家裡用微波爐熱一下。

他通常在九點之前用完晚餐,看個半小時的夜間新聞,十點準時沖澡,十點半就寢。

他的鬧鐘設定在七點,通常會在床上賴到七點半。起床後花個十分鐘出門,在書店附近的美而美買切成一半的白吐司夾火腿蛋配冰奶茶,八點準時抵達書店開門。

大輔的員工只有小仙女,小仙女的本名是田心蓓,有一天忽然來到店裡說想應徵店員。

但以大輔書店的營運狀況而言,實在請不起什麼店員,但小仙女卻說不需要太多薪資,只要裡面的書讓她自由閱讀就好。

說實在小仙女的樣子就像是個書店店員,大大的瓶底眼鏡、清湯掛麵式的黑髮,配上白襯衫和黑色長裙,再加上大輔和她聊過之後,發現她對書籍的知識瞭若指掌,從四書五經到大輔不太接觸的次文化,什麼進擊的巨人成為海賊的男人尋找爸爸的獵人,小仙女全都如數家珍。

大輔最自嘆弗如的地方,就是小仙女可以從客人提供極其模糊的資訊,找到正確的書籍訊息。

『那個……我要找的是一個跟咖啡館有關的故事……』

『是小說嗎?朱少麟《傷心咖啡店之歌》?比較近一點有九把刀的《等一個人咖啡》,推理類的話最近很多,比較多人找的是這本《咖啡館推理事件簿》,如果是言情小說的話有《六弄咖啡館》,電影的話最近推薦《在咖啡冷掉之前》。』

『不、好像不是咖啡館,是外國人寫的、和咖啡館很像的……』

『是餐廳嗎?如果是食堂的話,安倍夜郎的《深夜食堂》很適合你,還有宮澤賢治的《要求特別多的餐廳》短篇集也很好看,翻譯作品的話,像這邊這本《美味關係》也不錯,如果不介意爛尾的話,還有漫畫《食戢之靈》……』

『不,也不是餐廳,好像是什麼柑仔店……』

『雜貨店嗎?難道是《解憂雜貨店》?』

『對啦!就是這個啦!我孫女就是叫我幫她找這本書啦……』

自從雇用小仙女之後,大輔的工作也減輕很多。他並不是不喜歡書,但要做到像小仙女這樣,彷彿出生以來就是為了成為書店店員的本事,大輔自問還做不到。

書店是他從一個親友手裡頂來的,他本身學歷也並不特別高,會答應接下這間書店,源自於大輔學生時代的夢想。

他和許多文學院出身的學生一樣,都曾經有過當作家的夢想。大輔年輕時想寫小說,他的大學時代,《第一次的親密接觸》這本書正夯,每個人都曾在google查詢過紅斑性狼瘡,每個執筆寫作的人都想成為下一個痞子蔡。

但在創造了半個月球表面,理解到完整寫完一部小說跟把殞石坑補起來差不多困難的現實後,大輔很快查覺到自己的極限。

剛好當時他的知交因病無法繼續經營書店,大輔就決定從生產者轉為營銷者。

他無法創造故事,至少可以把別人創作的故事散布給更多的人。

但實際經營書店之後,大輔才發覺賣書也不如想像中浪漫。說到底書也是種商品,書店就是商場,通路、標價、倉儲、上架、物流,還有店租、電費、薪資、營業成本、損益平衡,說到底和賣雞排沒有太大差別。

『如果書可以當飯吃就好了。』

有次他聽見小仙女感嘆地說著。大輔只能心有戚戚焉。

書店的名字是「鹿鳴」,也是源自於詩經。因此剛才少年說自己的名字是來自詩經時,還讓大輔稍稍動搖了一下。

名字美是美,但只有身為經營者的大輔知道箇中艱辛。小仙女說再按照目前的來客量,下個月房東就要把這家店址改租給星○克了。

大輔掛了出版社業務的電話,坐在泛著藍光的筆電前嘆了口氣。

他看了眼未接來電欄,總算是把公務電話都回完了。這幾天是書店庫存清倉日,書店倉儲有一定的期限,期限到了書賣不出去,就必須交由業者帶回另行處理,通常是銷毀,這點書也和雞排相差無幾。

也因此大輔這幾天都忙得不可開交,在店裡的時間幾乎沒法接手機。

他檢視了一下來電號碼,沒有未知的來電。顯然那個叫小雅的少年沒有打給他。

也是,忽然有個怪叔叔遞電話給他,又不是巨乳女高中生,正常少年沒有立即撕掉丟水溝裡就很不錯了。

手機「叮咚」一聲,顯示有新的簡訊。

大輔心臟微微跳了一下。他心裡有數,伸指滑開簡訊。

「親愛的大輔:

時節入秋了,你過的好嗎?

昨天我路過鹿鳴,站在對街的紅綠燈旁,站了大約十分鐘,但都沒見到有人進去,大多數人去了旁邊的可麗餅店。真想跟他們說,有空多看點書吧!

我沒有看見你的身影,可能你去出差了吧,倒是看見你雇用的店員,她一個人躲在書架角落,拿著一本書吃吃地笑著,讓我想起你過去在我房間裡看書的模樣。你總是看書的時間勝過看著我。

天氣越來越涼,出門時記得多加件衣服。我記得往年這個時節,你總是會不小心著涼,現在沒人會催著你去看醫生了,但如果知道你感冒,就算被你討厭,我也會回來揪著你耳朵去看病的。

希望你一切都好,保持聯絡。

愛你的 白華」

大輔啪地一聲,把智慧型手機翻過來蓋在桌上。

他用力閉了閉眼,又重新把手機拿起來,拉開簡訊,按了下方的刪除鍵,確認那則簡訊消失在螢幕上後,又把手機蓋了起來。

這動作這個月他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做了。同樣的簡訊每隔數日就會傳來一次,有時候一天數次,端看那個人心情。

大輔本來以為那個人只是心血來潮,畢竟過去在一起時,那個人也常心血來潮做一些讓他這個保守黨男人瞠目結舌的事。

但是這幾個月來,簡訊數量不減反增。從問候大輔的日常生活,到單純風花雪月、傷春悲秋。

而更讓大輔心神不寧的是,那個人常在簡訊裡透露他關切大輔的動向。像這樣「在書店對面站了十分鐘」也是,之前還有「在你家樓下等了一夜」、「隔著窗戶看了你很久」,甚至還有「給你寫了封很長的信,又燒掉了」。

最恐怖的是上週的某個簡訊:「在路上與你擦肩而過,佇足回頭看你,你卻沒有發現。」

昨天那人還傳了語音訊息來:「非常想念你。只好在GOOGLE反覆搜尋你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直到變成系統的成詞。」

大輔還手賤自己跑去GOOGLE輸入名字,還真的找到『高大輔 想你』這個關鍵字,嚇得他連忙手抖關了螢幕。

大輔在新聞裡常看到有關跟蹤狂的報導。他不知道這狀況能不能叫被騷擾,他也沒有和其他人交往的經驗,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分手後的情侶都是這樣。

但是人家被跟蹤的都是少女。他一個大男人,總覺得跑去警察局跟警察說:「救命啊我被我分手的前男友纏上了請你們保護我」,挺丟臉也挺矯情的。

大輔也實在不懂那個人,明明說要分手的人是他。他只是被動地接受對方的決定。

但分手之後那人的態度卻讓他不解,那些糾纏也就罷了,整個態度好像他是被大輔拋棄一樣,讓大輔摸不著頭緒之餘,也有一種無以名狀的、淡淡的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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