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談判(下)

我們一行人走進正廳時,廳內的眾人正在談話,一見到我們之後,大家都停了下來,目光齊往我們這邊投來,我一走進大廳,一眼就瞧見了恆子,她穿著一身鮮紅色的振袖和服,除了右胸前的布料是整片的紅色素面之外,其他皆繡以色彩鮮豔著色的櫻花點綴,腰間的腰帶是用鮮黃色作為主色,再繡上櫻花點綴,並以白色的腰締結結固定,看似厚重的和服,卻仍能襯托出她的身形曲線;髮飾用一朵大大的白色花朵圖案流蘇別在左後方,右後方則用紅色櫻花的小流蘇固定頭髮,額頭前的頭髮並沒有特別固定,僅讓頭髮自然地中分兩側,但不會蓋住眼睛,恰恰在眉間稍稍輕掩,偶爾在說話時,手不經意地輕撥頭髮至耳際,露出雪白的前額,增添許多風情,而今日的恆子似乎有特別打扮,雪白無痕的臉龐配上抹上口紅的嘴唇,嘴角輕揚,露出淺淺笑容,讓人的目光不得不停留在她的嘴上。而一雙秋水明眸,燦若星辰,而此時的這雙水汪汪大眼,也正瞧著我,眼波靈動,盈盈秋水,傳神動人。

恆子自看到我之後,眼光就再也沒有移動過,原本抿著嘴的微笑,此時更以燦爛的笑容呈現在我眼前,明亮的大眼此時也彎成一輪彎月,讓人的心彷彿要融化一般。

我原想還以微笑,但發現身旁有一道冷峻的眼光掃了過來,當然這目光自然是從少瑜的眼睛傳來,少瑜從我的目光尋到了恆子,而恆子此時也注意我身旁的少瑜,兩人的目光頓時交會,旁人並未發覺有何異狀,但我卻知兩人的眼中,早已是劍拔弩張,隨時就會擦槍走火。

這時邱鳳揚出聲叫了我:「斗宇,你總算是來了,你過來我這邊,我有事問你。」

我聽了之後,知道當下還不是解決自己私事的時候,於是跟少瑜交代一下後,便上前走到了邱鳳揚的身旁,而廳內在座的都是輩份很高的長輩,像元添、少瑜、麵線及阿呆這等後輩中的後輩能進到廳來已是格外放行了,不可能再走進一些,只能站在門口看著。而當經過乃木勝典時,只見乃木勝典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知道他為了那日在放索一事惱恨我,但此時此刻他是無法動我的,只能用眼神殺死我,於是我看了他的一眼之後,便不別過頭去,彷彿不認識他一般,然後我站在邱鳳揚旁邊,對邱鳳揚說:「大總理,這裡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嗎?」

邱鳳揚拉著我的手,將我拉低身子,在我耳邊說:「我們這邊沒人懂日語,只有日本人帶了一位閩庄會日語的當翻譯,但我不相信他說的話,聽元添說,你會日語,所以你等一下幫我聽聽看,日本人說的跟翻譯轉達的,是不是一樣,同時你也幫忙將我們的話,翻譯給日本人聽,避免翻錯意思。」

我雖然早知來意,而且靠近腦海裡的語言系統,基本上是沒問題。但此時我還不知道該如此解釋這件事,所以還是低調些較安全。於是我假裝著為難的樣子說:「這…大總理,我只是懂一些日語而已,今天這場面這麼大,我怕…我扛不住呀!」

邱鳳揚回答說:「我知道今天這場合特殊,但也正因為如此,只能找你幫忙了,如果你不出面,只怕我們就只能全聽那翻譯的一面之辭,這樣吧!你就加減聽,真的聽不懂的,就只好依那日本人的翻譯,但總比全聽他們的要好些。」

我想了想之後,便點點頭說:「好吧!大總理,我盡力而為就是了。」

邱鳳揚一聽大喜,高興地拉著我的手,輕拍我的手背說:「好!好!盡力就好!」說完之後,轉過頭,臉色隨即轉為正經地對乃木勝典說:「好了,你可以繼續說了,斗宇是我們庄子裡的翻譯,可以一起幫忙翻譯。」

這時那台灣翻譯楞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並沒有翻譯給乃木勝典,我也看了他一眼,當下明白他的想法,我便對那翻譯說:「從現在起,你就把我們的話翻給日本人聽,我也會聽你翻的正不正確;而日本人說的話,就交給我翻給我們這邊的人聽,這樣行嗎?」

那翻譯想了一下,點頭說:「好,那就這麼辦。」當下便將邱鳳揚的話轉譯給乃木勝典這一排的日本人聽。

乃木勝典聽了之後點了頭,然後便對著我用日本語說:「溫斗宇先生,好久不見,前陣子舍妹受到先生的格外照顧,還沒來的及好好報答你,今日得幸相遇,等一會兒務必要留些時間給我,讓我好好答謝你。」

乃木勝典話說的好聽,但我心裡知道他所謂的『答謝』絕不是什麼好康的,我切換成日語模式後,笑著回答:「乃木先生客氣了,我只是一介村民,當日與令妹的事情純屬意外,所幸令妹安然無恙,我也就放心了,答謝就不必了,在此謝過。」

乃木一聽臉色一沉,冷冷地說:「安然無恙?難道你忘了那日對恆子做了什麼嗎?」

我見狀心想:『果然這乃木勝典見到我一定會來興師問罪這件事。』但現在並不是談這事的時候,於是回答乃木勝典說:「乃木先生,那日之事純屬意外,我並非有意冒犯恆子小姐的,若造成恆子小姐心裡不舒服的話,我在此當著眾人的面,向恆子小姐正式的道歉,希望恆子小姐能見諒那日的無心之過。」

乃木勝典對我的道歉完全不領情,十分生氣地說:「只是道歉就想把事情給了結,可沒那麼簡單。」

乃木勝典這樣不善罷干休的態度,也惹火了我,當下也不再客套,冷冷地回:「不然你想怎樣。」

乃木勝典聽了更氣,於是用力地拍了桌子大叫:「想怎樣?我想殺了你!」說完就作勢要衝上前來砍我。

這時乃木恆子趕緊拉著哥哥的手說:「哥哥,冷靜點,現在不是說私事的時候,先談公事要緊。」然後恆子對著我說:「溫斗宇,今日我們前來,是有要事來商量的,但我們的事情,也該好好解決了,為了不影響正事,等一下是否能私下與我談一談呢?」

我想了一下,回答說:「要是我不肯呢?」

恆子掩笑了一下,回答說:「那也沒關係,我們就先在這裡將我們倆的事攤在這裡談,也順便請大家做公證人,一起來說說如何解決這件事。之後再談正事。」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恆子,心中卻是慌張不已,因為我最不想發生的事,終於還是發生了。

我重重地呼了一口氣,對著恆子說:「算了,我知道了,等一下我們私下聊一聊吧!現在先說公事吧!妳們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

恆子見我妥協之後,露出燦爛地笑容,在場的年輕人都不禁被這笑容給吸引住,恆子笑著對我說:「那就這麼說定了,我來這裡的目的就是來找你的,至於公事的部分,你找我哥哥吧!」說完便坐了下來,一雙美目帶著笑意地望著我,似乎十分期待著與我的私下見面。

剛才的對話,都是用日語來溝通,此時現場除了日本人及那翻譯之外,其他人沒一個聽懂我們在說什麼,邱鳳揚更是直望著我,等著我翻譯給他聽,我心想剛才的對話可不能翻給他們聽,得趕快討論正事才行。於是我目光轉向乃木勝典:「乃木少佐,就請直接說出你的來意吧!」

乃木勝典冷哼了一聲:「哼!在你來之前,我們早已將來意說明了,就是左堆的總理必須離開茄苳腳,如果他肯離開並卸下左堆總理之位的話,我皇軍將保證不再為難左堆的居民。」

我一聽大驚,居然是來要求蕭光明離開左堆,原來是這個原因,蕭光明才前來火燒庄。我轉頭問邱鳳揚:「大總理,日軍要求蕭總理離開茄苳腳一事,我們有答覆了嗎?」

邱鳳揚聽了之後,並沒有回答,反而望向蕭光明,蕭光明回答:「此時的左堆早已在日本鬼…日本人的控制之中,我就算堅決不走,也幫助不了左堆的居民,反而還害他們受到迫害,今日如果我的離開,能帶給左堆居民的安全,我離開便是,這也是我最後能為左堆做的一件事了。唉…」說完無奈嘆了一口氣,便搖搖頭,不再說話了。

我問蕭光明:「蕭總理為了左堆如此奉獻,晚輩由衷敬佩,其實蕭總理此時也早已離開左堆,就算答應與否,也不影響目前的情況,蕭總理既然不能回到左堆,那就暫時待在後堆即可,至於當不當總理,相信蕭總理應當是不介意才是。」

這時邱鳳揚接了話:「其實要蕭總理卸下左堆總理之位,以及離開茄苳腳等條件,我們都可接受,但是日本人不只要蕭總理離開左堆而已,而是要他離開六堆。」

我一聽失聲地叫了出來:「什麼!要蕭總理離開六堆,這要蕭總理何去何從。」

邱鳳揚回答說:「照他們的說法,就是讓蕭總理跟他們走,他們會好好善待蕭總理的。」

我聽了不加思索地說:「這絕對不行,一旦跟他們走了,就等於是終身軟禁一般,日後蕭總理就等於失去自由,這萬萬不能答應。」

邱鳳揚點頭說:「這是自然,我們剛才就是在討論這件事,討論到一半時,你們剛好過來,所以這才中斷。」

我回頭向蕭光明說:「蕭總理,這千萬不能答應,就算日本人以左堆的居民要脅,也不能答應跟他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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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光明笑著說:「這是當然,如果我因為左堆而跟日本人走,相信左堆的居民們知道之後,心裡也不會高興起來的,我剛才已經決定好了,我會離開茄苳腳,離開左堆,甚至離開六堆,但我的去處由我自己決定,不會跟日本人走,如果日軍同意這個條件,並且答應善待左堆的居民,我將舉家移居內地,不再回台灣。」

蕭光明此話一出,引起在場的台灣人一陣騷動,而台灣翻譯也趕緊翻譯給乃木勝典等人聽,乃木勝典聽了馬上搖頭,對台灣翻譯說了一大串日文,隨後那翻譯對著我們說:「乃木少佐知道你們的意思,但是我們的條件是蕭光明必須跟我們走,然後才能保障左堆人民的安全。」

此話一出,又再次引起台灣人這一邊的騷動,甚至較年輕的都激動地靠了過來,令原本坐在第四位的副將都緊張地站了起來,手還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場面已經有些失控,有一觸即發的氣氛。

這時我趕緊叫大家住手:「大家冷靜!冷靜!」但此時雙方已經完全聽不進我說的話,也可能是我人微言輕,所說的話無足輕重,自然震攝不了大家。突然一陣低沉的聲音傳來:「好了,大家都冷靜下來,先讓斗宇跟日本人交涉一下。」大伙兒朝聲音來源一看,正是邱鳳揚傳出的聲音,大家見到是大總理開口,這才接連閉口,原本喧鬧的大廳才慢慢恢復安靜。

我用日語對著乃木勝典說:「你們要的是接收台灣,讓台灣人民不再反抗,又何必連人都要嚴加看管?」

乃木勝典說:「你們六堆除了左堆、右堆之外,其他四堆至今仍然不願效忠皇軍,基本上都是該肅清的對象,不如趁著今日在此,發誓向我皇軍表達歸順之意,我定會在父帥面前,力保你們原有的一切;但如果堅決反抗的話,那屆時就別怪我們皇軍踏平你們的村庄。」

我聽了有些動怒,沉聲地說:「如果你們真有本事,又何必今日前來招撫,直接將大軍調來,雙方大戰一場,不就了結了。說穿了,你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完全拿下,傷敵一千,自損七百,這事我想你們皇軍也不是笨蛋,如果有幾句話就可以不用打仗,何樂而不為?」

乃木勝典臉上表情有些變化,顯然是有些地方被我料中而大感意外,但正想開口辯解時,我不讓乃木勝典諮說話,又搶先著說:「如果你要我們投降,也不是完全沒得談,但就是要看你們給的誠意有多大。」

我這句話讓乃木勝典大感意外,因為在來此之前,乃木勝典先入為主的想法,就是六堆的庄民全體意識就是戰,沒有其他的想法,但此時我說的話,像是在說還有得商量,如果日方給的條件夠優渥的話,或許可以兵不血刃地讓六堆歸順,若能達成的話,那豈不是大功一件?

因此乃木勝典對我的話起了興趣,挑了眉問我:「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我們能給出夠誠意的條件,六堆就願意歸順我皇軍嗎?你的話能夠代表六堆決定嗎?」

我輕輕一笑:「我自然不能代表六堆決定,但我卻能為你們試著說服六堆投降日軍。」

(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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