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家庭

瓊感覺自己的身體分崩離析。

他們在車上討論會不會有追兵,但被歐佳的假設給駁回,他們前往的時間點恰好就是療養院準備銷毀複製品的時機,也因此就算「那個投奔蘇聯又回來的太空人」到來,也沒有人手能做任何行動。

這樣顛簸的路程她完全睡不好覺,她聽著神田的鼾聲,感覺自己像浸泡在淹沒到頭頂的游泳池深水區,意外地這樣緊繃的狀態讓她有種熟悉感,瓊曾經跟愛葛妮絲提過在拜科努爾發射場的期間,她甚至連月經都停了,整個人渾渾噩噩,腦子裡充滿著愧疚與不安。

愛葛妮絲那時皺起眉頭,只是摸了摸她的頭說:「一切會好轉的。」

她不敢相信。

又過了好幾個小時,中途換成萊尼開車,而瓊就坐在副駕駛座的位置,她想要跟萊尼說些話,但對方卻只是直視著前方,自從說了要回去老家的發言後,萊尼就像陷入了沉思。

而󠄊󠄀󠄃當󠄎󠄊󠄀車󠄃󠄎󠄵停󠄀󠄀󠄂下󠄫󠄌󠄚來󠄌󠄿󠄊後󠄃󠄲󠄩,瓊󠄋󠄻󠄳才󠄜󠄾󠄔發󠄺󠄏󠄎現󠄻󠄼󠄭他󠄌󠄆󠄟們󠄏󠄏󠄶根󠄊󠄟󠄳本󠄊󠄻󠄛沒󠄦󠄼󠄅有󠄸󠄥󠄯回󠄀󠄦󠄾到󠄤󠄀󠄬研󠄬󠄅󠄥究󠄏󠄐󠄡所󠄐󠄇󠄤,而󠄵󠄠󠄗是󠄝󠄰󠄊來󠄣󠄝󠄅到󠄫󠄛󠄭自󠄮󠄐󠄴己󠄥󠄄󠄔家󠄅󠄊󠄂門󠄊󠄉󠄱口󠄜󠄠󠄋。在󠄧󠄇󠄴早󠄐󠄓󠄦晨󠄅󠄕󠄭,這󠄒󠄏樣󠄫󠄤的󠄨󠄚貧󠄧󠄰民󠄃󠄚區󠄯󠄬幾󠄺󠄊乎󠄍󠄃沒󠄮󠄥什󠄖󠄉麼󠄮󠄆人󠄒󠄖活󠄤󠄧動󠄎󠄂,瓊󠄃󠄿看󠄣󠄞著󠄌󠄩熟󠄶󠄓悉󠄡󠄏的󠄷󠄑街󠄾󠄃角󠄗󠄭垃󠄜󠄲圾󠄼󠄻桶󠄱󠄣,然󠄆󠄞後󠄝󠄭將󠄪󠄖視󠄖󠄿線󠄳󠄴移󠄲󠄣向󠄭󠄷萊󠄌󠄇尼󠄽󠄡:「為󠄘󠄸什󠄐󠄛麼󠄈󠄤停󠄽󠄇在󠄆󠄶我󠄰󠄵家󠄈󠄸?」

「愛葛妮絲說任務結束後要讓妳回家一趟。」萊尼一如往常,溫和地答道。

瓊感覺胃在絞痛:「為、為什麼?我還要回去簡報,然後也要跟所長還有⋯⋯伊利亞要監視我啊?我們得商量接下來該怎麼辦⋯⋯」

「波里斯小姐。」後座的歐佳探出頭:「妳的哥哥太煩人了。妳把他解決了再歸隊。」

歐佳說的言簡意賅,讓瓊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忍住詢問這個解決是指什麼樣的解決,然後再次看向神田,對方依舊熟睡著。於是瓊只好點點頭,和所有人告別,然後說:「有、有什麼事我會馬上回——」

「瓊。」萊尼瞇起眼睛,說:

「好好休息一下。很抱歉我們把妳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

她在當下愣住了,可最終還是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通往家的樓梯。

說出這樣的話感覺就是萊尼的風格,她開始後悔自己沒有反駁,瓊抱著腹部,艱難地推開門:「我回來⋯⋯」

當阿姨衝撞過來擁抱她的時候,瓊感覺自己好像離月球與其他事物很遠很遠,美其名是擁抱,但感覺像是巨大的抱枕撞在身上。她聽著耳邊的碎碎念,阿姨身上有混雜著沐浴乳與廚房油煙的氣味,或許還有一點步入初老的體味,但仍舊是她熟悉的感覺。

「妳啊,我該帶妳去教堂。」的確是熟悉的阿姨:「妳工作的地方實在太邪門了,馬上離職然後⋯⋯」

瓊推開對方,然後坐在沙發上,旁邊的哥哥擰熄煙頭,說:「嘿,小妹。」

「嘿。」

她感覺許久沒有三人聚在一塊,哥哥在啟明學校的所有活動和瓊的畢業典禮,阿姨都有來參加。她在這個街區生活時,總是會聽見街訪鄰居說阿姨是個悲天憫人的虔誠教徒,而在瓊與哥哥眼中,對方不過就是個很容易被騙的冤大頭。

哥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但他們都沒有開口,三個人陷在沉默的泥沼中,連呼吸都顯得無比艱難。瓊就知道自己應該回到研究所的,起碼在那裡她可以輕而易舉地對神田生氣,或者是鼓勵萊尼,還有跟愛葛妮絲閒話家常,比現在這個家好上⋯⋯

「瓊。」阿姨說:「要吃烤餅嗎?」

她停頓幾秒後,點點頭。

幾分鐘後微波食品便送到了自己手上,瓊發現她已經有很久一段時間沒進食,再一次吃到食物,竟然有種想要哭的衝動。她嚥下口水與烤餅,沒有說話。

瓊後悔出現了那種想法。她成天與為著自己家人著想的傢伙一起行動,自己卻還是如此頑劣。

「小妹。」哥哥開口。

「怎麼?」

「妳知道妳在那邊幹什麼了嗎?」

瓊頓了頓,接著她講述了關於自己在研究所工作後所知的一切,包含了從自己被送進那個療養院起,自己的人生似乎就註定要與神田與萊尼,甚至是月球牽扯在一起。她試著把話題引向無害的方向,這樣她與哥哥就都不是受害者:「我還以為我被那個地方的人偷器官還是怎樣,結果他們說我根本沒參與多少。而且基本上,這所研究所利用我,也和我曾經在那邊被人幹什麼沒有太大相關,所以你們根本就是小題大作⋯⋯」

阿姨看起來完全沒有聽懂,因此瓊還是特地娶來了紙和筆,畫了圖給阿姨示意。她盡力無視自己糟糕的畫技,而對方緊皺著眉頭。

「那個橘髮的男人是妳的上司?」阿姨問。

瓊點點頭。

「另外兩個人呢?在研究所的那兩個高個子?」

瓊停頓一下,她說:「一個是蘇聯人,另一個是間諜。」

哥哥哈哈大笑,直接從沙發跌到地板,而阿姨抓住自己的肩膀,前後不停搖晃,滿臉驚恐地說:「看吧羅伊,瓊都說了人類登上月球是假的了,她之前去療養院肯定是被抓去洗腦!」

「我沒有說登上月球是假的!」瓊大喊:「茉莉阿姨,妳要認真聽我說啊!每天都偷看我的筆記本現在我用說的不是比較好嗎!」

或許是聽到某些關鍵詞,瓊愣愣地看著阿姨縮回手,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像張陌生的地圖,眼前的對方露出抱歉的表情,沒有再說任何一句話。

瓊意識到這是自己第一次如此強烈地反抗阿姨,她慌張起來,說:「我是說⋯⋯那個地方——」

瓊又停頓會,她開口:「那個地方的人對我很好,我交到一些好朋友,薪水也很優渥,所以他們有什麼困難,我一定會幫他們。」

「這樣吧,下次妳先告訴我們妳想要的棺材樣式,然後再去蘇聯?」哥哥開口。

「羅伊!」阿姨喊道。

哥哥說:「她老是喜歡把事情往一些無論如何都得不到解答的方向鑽。」

瓊皺起眉頭,她全身緊繃:「你是什麼意思?」

哥哥的視線瞥過來,或者說是對方自以為看過來了,然而視線的落點處卻是在桌上的某個角落:「瓊一直在為我的眼睛感到抱歉,所以故意去幹些傷天害理的事情,可是又根本沒有能力解決,她能從蘇聯回來根本就是奇蹟。」

「羅伊,我們不應該提起這個⋯⋯」阿姨想要打圓場,但卻意識到現在的氛圍不適合說話因此閉上了嘴。

瓊感覺全身的細胞緊繃,她膝蓋併攏,手腳發顫,滿腦子想的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阻止哥哥繼續說下去,如果對象是神田,她就可以直接一巴掌揮過去,但眼前的哥哥是傷殘人士,是這輩子再也見不著光明的人。

她怎麼會忘記呢,是她害的。

這件事明明比月球上有個會吞噬人的鬼東西重要一百倍,而她最終得面對的。

「不過,小妹。」然後,哥哥說:「妳感覺變得比較大膽了。」

瓊抬起頭。

「沒錯!」阿姨像是抓到時機:「妳以前都不肯跟我們講發生什麼事⋯⋯但我們在研究所找到妳的時候,妳不是對妳哥哥發火了嗎?唉,妳的樣子就跟小娜一模一樣⋯⋯」

聽到母親的名字,瓊打了個顫,她開口:「我想要離開了,還有工作在等⋯⋯」

「瓊。」哥哥湊過來,他伸出手,恰好準確地扶住了她的肩膀:「我們要拜託妳一件事。」

「什——」

——要是不把後顧之憂解決,那瓊就永遠沒辦法回去研究所了。

「為什麼拜託我的事情是跟你們一起逛商場⋯⋯」

瓊覺得自己要瘋掉了,她會踏進附近的商場十次有九次是與籃球隊的同學訓練完來消磨時間,剩下的一次則是來當工讀生。在這種人聲鼎沸,時不時會與其他人擦肩而過的地方,對於哥哥這種人來說是相當危險的,瓊膽戰心驚,她很怕對方的盲杖會不小心把小朋友給拐倒,自己的薪水不曉得夠不夠支付賠償金。

在家裡過的這幾天讓瓊感覺像是回到學生時期,那時她還不到打工的年齡,只能在家看著阿姨做代工,一個人在沙發上看書。現在狹窄的兩室一廳公寓突然變得擁擠,他們聚在一起,叫外賣,然後一起租電影來看,瓊被迫充當哥哥的解說員。

她發現自己沒有很討厭做這些事情。

當然還有逛商場這種⋯⋯這種彷彿家庭劇中才會出現的劇情。

瓊回過神,阿姨似乎完全把哥哥當成一個正常人,正忙著和店員對球鞋殺價。哥哥靠在自己身旁,說:「妳還很小的時候阿姨也會帶我們來買冰淇淋。」

「那種事無關緊要。」瓊皺起眉頭,她每一次打電話到研究所時是歐佳接的電話,對方只叫自己再在家待一會,她甚至連跟萊尼講話都沒辦法,但歐佳總是說不要擔心。

過了片刻,阿姨拉著她進入女裝店,瓊身體不再發育後就沒有買過衣服,現在的流行一概不懂,就連店內的流行音樂也說不出歌手是誰。而阿姨拿著洋裝在她身上比劃,瓊討厭洋裝,這種美麗的事物只適合愛葛妮絲或是歐佳,而不是自己。

但她還是順從地換上,然後從試衣間走出來,阿姨拍著手說很適合她。只不過最後付錢的時候還是瓊。

而後,瓊慢慢抓到了和家人一起逛街的訣竅,阿姨會走在前方開路,她則待在哥哥的盲杖旁,小聲地告訴對方前方有無阻礙,碰到階梯時,她甚至會跟哥哥牽手走過。怪的是,她和神田與萊尼牽手過許多次,和哥哥觸碰卻無比的奇特。

——「為什麼為別人拚上性命,反而比和我的家人們相處更簡單?」

——「聽起來⋯⋯因為妳很愛他們,只是怕自己把事態搞糟。」

她感覺像回到小時候,父親帶著他們去商場附近的移動式遊樂園玩旋轉木馬,那時哥哥也是這樣牽著自己,她無憂無慮,不需要為了這樣折磨人的情感而到煩惱。瓊知道自己也會為家人拚命,她會擋下所有子彈,只是像這樣安穩無恙的時刻,她會覺得她將把一切搞糟。

「妳小時候⋯⋯我記得我吃口香糖的時候吐到妳頭髮上,所以害妳有一段時間都是短髮。」哥哥說,真令人討厭:「但我記得那挺適合妳的。」

瓊抬起頭,就像命中註定那樣,她看見一家打著快速理髮招牌的髮廊,就在商城內不起眼的角落。瓊吞了口口水,她說:「茉莉阿姨。」

「怎麼了?妳想要吃什麼嗎?」

「我想⋯⋯剪個頭髮。」

半小時後,瓊頂著蘑菇頭走出來,當然在阿姨說很像奧黛麗・赫本的時候,瓊羞恥地反駁一點也不像。在哥哥喃喃說出「我也覺得好看,開玩笑的,我看不到的」的白痴發言時,瓊也不管腳是視障者用來探路的重要部位,直接踩了上去。

她感覺時間過得飛快,多年來緊繃的關係好像透過速食和採購就能輕易化解。阿姨告訴她流行趨勢,她用大學跑新聞鍛鍊出的能力幫忙殺價。哥哥當然還是利用他的眼盲優勢,拿到一些專屬優惠,對於他們這樣貧困,或許還有負債的小家庭來說,是最能夠忘卻還有多少帳單要繳的幸運時刻。

她感覺腸胃的絞痛好像緩和了些,她和阿姨以及哥哥坐在用餐區的陽傘下,穿著自己不熟悉的衣服和鞋子,頂著不熟悉的頭髮,卻感覺前所未有的安心。她能夠與家人相互和解,所以她開始相信萊尼與神田他們會處理好一切,或許等自己回去,就能夠找到謬尼摩西尼的解決方法。

大家都會幸福快樂。

「小妹。」哥哥吸了一口汽水,杯中的泡泡不斷湧上:

「在妳去蘇聯的期間,我們家來過很多軍人。」

「咦?」瓊愣住了,因為哥哥剛剛好像戳破了她美好妄想的泡泡。

「他們說妳在的那個機構,『歷希腦科學研究所』有個人叛逃到蘇聯,因此所有相關人員都要被調查。這件事似乎不了了之,他們只是警告我們別做出什麼出格的事,可是也沒告訴我們妳去了哪。」

哥哥抬起頭,接著說:

「我們都太擔心了。」哥哥聳聳肩,咧開嘴,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而我一個朋友,幫我點貨的好哥們——」

阿姨皺起眉頭。

「他告訴過我腦科學研究所跟太多地方有牽扯,很危險。其中就包括了魯納療養院。」哥哥說:「所以妳跟那裡扯上關係⋯⋯但在妳去療養院時,那個研究所的女人卻說她會保證我們的安全,說妳是他們唯一的希望,搞屁啊,對吧?」

「你們會有什麼危險?」瓊感覺心臟要停了。

「嘿,妳想不明白嗎?妳從蘇聯回來了欸,小妹。」哥哥笑了:「被國安局的人抓走,被激進份子殺掉,甚至被間諜除掉都有可能。」

瓊顫抖著開口:「所、所以⋯⋯」

「所以接下來我就得跟茉莉阿姨搬去某個秘密地點的安全屋了。」哥哥歪著頭說:「這個交易非常不划算,因為妳不能跟過來,不過好處是茉莉阿姨不會再亂買東西了。」

「羅伊⋯⋯」阿姨嘖了一聲。

但瓊卻幾乎無法思考,自己像是被點醒很重要的事情,正是因為跟在那些彷彿能隻手遮天的人身邊,以至於她忘了家人們會遭遇到的情況。她屏住呼吸,卻仍感到呼吸困難。瓊想著帶自己來商場的目的,是為了做道別嗎?因為她也是正在執行國家機密任務?所長是怎麼告訴哥哥的——一個為他們付出所有的女人把自己的整個人生攪和進來,事情已經沒辦法回頭了。

她在搞什麼?

她讓阿姨和哥哥替自己付出這麼多,讓他們的生活翻天覆地——

「妳救了我,小妹。」然後,哥哥說:「無論如何,別忘記這點。」

瓊愣在原地,而阿姨和哥哥的手分別搭在她的左右兩肩,她的兩位家人分別露出了微笑,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的家庭不怪了,眼前的人不再是試圖裝作正常人的怪胎,就只是兩個她所愛的混蛋。

「我還能打電話給你們嗎?」瓊很小聲地提問。

「這樣吧,就算不行,我也會偷一台。」哥哥說。

「我也會。」阿姨說:「但⋯⋯還是別好了,上帝都在看。抱歉,瓊。」

然後她哭了出聲,一邊吐槽這些事情有多麽荒謬,一邊緊緊擁抱了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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