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片龍麟 過往

卿玥的住處位在村落最深處,比其他人的洞穴大一些。她很細心的將過去居住的房子全都複製了過來,無論是客廳、廚房還是臥室,家具一應具全。

「先梳洗一下吧,我去煮飯。」丟給韶央一套新衣後,卿玥便自個兒去廚房忙了。

梳洗過後,韶央撥開作為隔間用的長布簾進入客廳,發現桌上已經擺著幾道簡單的菜餚。不算精緻,卻讓餓了一天的她食指大動。「妳的廚藝真好!」

卿玥陷入沉默,凝視手中的菜刀。

過去的她廚藝其實很不好,甚至常常捱李薰禾的罵。但在李薰禾死後她勤練廚藝,甚至脫離了黑暗料理廚師的範疇。這把菜刀也是李薰禾贈給她的禮物,一直被她好好打磨著。如果要說的話,李薰禾真的改變她許多。「慢慢吃,我來講個故事給妳聽。」

聽到卿玥要講正事,韶央忍不住正襟危坐。

卿玥揮揮手,要韶央別這麼拘謹。「我不知道我的故事妳知道多少,所以就從我認識李薰禾時開始說吧。」

卿󠄊󠄀玥󠄃󠄎認󠄊󠄀識󠄃󠄎李󠄵󠄀薰󠄀󠄂禾󠄫󠄏的󠄼󠄡時󠄉󠄊候󠄑󠄖,白󠄁󠄦晞󠄩󠄘就󠄧󠄁已󠄅󠄤經󠄸󠄀在󠄻󠄧了󠄰󠄝。或󠄤󠄷許󠄆󠄭是󠄩󠄳因󠄜󠄒為󠄌󠄨談󠄡󠄇得󠄊󠄐有󠄧󠄨緣󠄡󠄷,卿󠄘󠄙玥󠄥󠄟很󠄁󠄝快󠄡󠄇便󠄕󠄓被󠄡󠄱接󠄵󠄊納󠄔󠄾,和󠄂󠄪兩󠄁󠄂人󠄆󠄅一󠄏󠄈起󠄟󠄶遊󠄧󠄎山󠄬󠄷玩󠄩󠄜水󠄏󠄽。他󠄩󠄢們󠄠󠄂三󠄮󠄄人󠄿󠄼日󠄝󠄴日󠄴󠄺夜󠄊󠄟夜󠄗󠄫都󠄴󠄄膩󠄃󠄖在󠄊󠄵一󠄑󠄜起󠄅󠄁,日󠄴󠄀子󠄦󠄬平󠄹󠄄和󠄅󠄆愜󠄞󠄶意󠄷󠄕。可󠄫󠄾後󠄼󠄁來󠄅󠄄卿󠄒󠄍玥󠄆󠄉愛󠄕󠄄上󠄔󠄶了󠄠󠄕李󠄀薰󠄐禾󠄨,被󠄶愛󠄀情󠄚沖󠄜昏󠄅頭󠄌。她󠄇知󠄭道󠄲四󠄬十󠄼九󠄇天󠄍之󠄃後󠄵自󠄶己󠄙就󠄘會󠄅被󠄘迫󠄚分󠄹離󠄴,因󠄨此󠄷急󠄲於󠄜尋󠄄找󠄌能󠄐和󠄙李󠄶薰󠄯禾󠄡永󠄍遠󠄯相󠄃守󠄪的󠄌方󠄷法󠄈。

「就在這時,白晞偷偷告訴我只要成為厲鬼就能永居幽冥的事情。」卿玥拍了下額頭。「我這輩子做過最傻的事便是聽信了她的話。」

成為厲鬼的條件很簡單,在幽冥犯個小小的罪成為閻王殿逃犯便能化為厲鬼。這樣直到去伏法贖罪前,自己都不會被輪迴台召喚。可就在卿玥興沖沖告訴李薰禾這件事後,才發現自己在幽冥也沒了立足之地。她必須終生住在荒原,過去的快樂日子也不再復返。

離開之前,她更發現李薰禾已經向白晞告白,自己根本沒有機會。黯然神傷的她被荒原當時的厲鬼之首接納,從此與李薰禾斷了聯繫。

直到有一天,李薰禾偷偷跑來找她談心,為的是與她合作推翻迂腐的閻王府。

「李薰禾一直都主張該善用神獸的力量,卻從來沒想推翻閻王府過。是白晞私下推波助瀾,才會使他做出不可挽回的事。」卿玥語氣憤恨。「我在戰爭後才知曉這件事,但為時已晚。」

白晞想摧毀四個神獸之主並不是嘴上說說,而是一直都在付諸實行。第一個倒楣鬼便是李薰禾。若李薰禾成功了,便順帶報了白晞的仇。而如果失敗了,也只是損失一個棋子罷了。

可當時卿玥願意為李薰禾做任何事情,李薰禾也願意為白晞做所有事情。

愛情蒙蔽了他們的雙眼,讓他們心甘情願成為棋子。

戰爭過後,李薰禾大敗,一直消失的白晞則在李薰禾臨死前出現在他面前。當時的卿玥躲在附近偷聽,卻意外得知了恐怖的真相。

「白晞當時是這樣對李薰禾說的:『真可憐,你也到此為止了,那玄武我就收下了。』」儘管已經過去很久,卿玥還是氣到發抖。「我到此時才知道白晞成為李薰禾的朋友是別有目的,她利用李薰禾對她的愛佈下一場毀滅之局。」

「我自知打不過便逃跑了,但白晞為了滅口可是無所不用其極,閻天汐狩獵隊也是她提議創的。她相信只要越多生魂加入隊伍,定能輕易搜尋到我。」卿玥緩緩吐了口氣。「不得已之下,我只能在她面前裝瘋減輕她的警戒,並想辦法把消息傳給閻天汐。這並不容易,因為白晞看著閻天汐死緊,我努力想防止悲劇再度發生,卻仍舊到了今天這個情況。」

故事終於講完,兩人陷入不約而同的沉默。

李薰禾、厲江靖、閻天汐,白晞有效率地剷除一個又一個敵人,把微小的知情者們逼入絕望。

儘管如此,韶央卻無法狠下心去憎恨白晞。

白晞殘忍嗎?是的。白晞可憐嗎?答案也是肯定的。白晞為了復仇手染血腥,選擇以眼還眼,這是她的選擇。閻王殿待白晞不公,奪走了許多應該屬於白晞的東西。說到底,大家都只是在為自己的理由行動罷了。「大家都沒有錯。」

「什麼?」卿玥抬眸,淡灰色的瞳在白熾燈泡下偏近透明。

「白晞沒有錯,閻王殿沒有錯,李薰禾沒有錯,妳也沒有錯。大家只是在這身不由己的時代因應自己的理由做下了抉擇。」韶央抱膝縮在沙發上說道。

無論是閻王殿想要鞏固自己的統治不讓白晞上位,還是李薰禾與卿玥因為愛情決定反叛,大家都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場行動。這本來就不該分誰對誰錯。

「妳是這麼想的啊。」卿玥沒有給予肯定或否定,只是淡淡地表示知道了。

成為厲鬼多年,或許「正確」與「不正確」對她來說已經不太重要,但她仍尊重少女的想法。

在韶央飯飽酒足後,鬆懈的睏意便悄悄湧上。卿玥扶著連打呵欠的韶央到客房休息,自己則繼續收拾餐桌。整桌殘羹的景象與過去的某個時刻重疊,她彷彿見到李薰禾嘮嘮叨叨要吃飯的負責把碗盤拿去洗。

「李薰禾,她說我們並沒有錯。」卿玥眼角濕潤,輕聲說道。她忽然覺得多年困擾自己的重量從肩上消失,而自己終於獲得了救贖。

是命運造就了他們的抉擇,塑造成現在的自己。

所以,她沒有罪。

§

「……繼承的鎮壓儀式會在後天舉行,至於那名生魂的事情我們暫時還不會將她定罪。一方面尚未找到確切證據是她策劃綁架,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閻天汐想要力保那個女人。」

「我知道了。」白晞恭敬行禮,準備退下。

「這些天請務必好好休息,養精蓄銳。」桌後的事務官朝她一點,表示她可以下去了。

寂靜長廊上,鞋跟敲擊在石面的聲音格外響亮。晨光從花窗間隙灑落白晞身上,她卻絲毫感受不到暖意。紛雜的思緒讓她心煩意亂,腦內全是韶央的身影。她的計畫已經差不多完成,獨獨韶央成了這盤棋的漏網之魚。當然,她相信這點失誤並不影響大局。

閻天汐已經完蛋了,青龍之位也即將到手。

女子行至走廊尾端,推開一扇被重重法陣守著的門。

閻天汐躺在床上,金色文字浮動在軀體四周,是抑制也是囚禁。身著白色素衣的男子閉目沉睡,面容安詳。束縛青龍的法陣同時也壓制了閻天汐的五感,使他大部分時間都身處無痛的安眠之中。

再過兩天,閻天汐便會在寧靜法陣之中迎來虛無。

幽冥中有兩樣東西能結束冥使壽命,讓冥使無法拼回或是再生,一樣是燒毀白晞手臂的鳳凰火,另一樣便是寧靜法陣。白晞想既然閻天汐對她造成的傷害最輕,那就讓他用最無痛的方法死去吧,也算是一種補償了。

感受到白晞的到來,閻天汐緩緩睜開雙眼。他的視線模糊,卻能一眼認出床邊的人是白晞,彷彿冥冥之中早有感應。法陣麻痺了肉體上的痛,也使他思緒遲鈍,他只是靜靜望著過去的戰友,不發一語。

白晞握著的拳緊了又鬆,最後關頭竟然對閻天汐無話可說。三名被摧毀的神獸之主中,閻天汐可說是最無辜的一個。李薰禾與厲江靖當時都為閻王計畫的知情者,只有閻天汐游離在外。閻天汐完全有資格恨她。

相反的,閻天汐溫和地問了一句。「妳開心嗎?」

她開心嗎?經過這些年的縝密計畫,剷除三名神獸之主的復仇已經到了尾聲,白晞卻完全笑不出來。她的內心不舒坦,依舊盤旋著濃厚的悲哀。明明仇人就要死了,青龍也即將為她所管。為什麼……

這個答案她一開始就知道,卻被頻頻忽略。

因為就算傷害了他人,自己過去得到的傷疤也不會癒合。

這麼簡單的道理,她卻現在才肯面對。可來不及了,她在這條路上已經走得太遠、太遠。白晞擠出扭曲的笑,神經質的尖笑扎著自己的耳膜。「我當然開心,我開心得不得了!你們都死了而我還活著!」

閻天汐並沒戳破白晞破爛的偽裝,只是點了點頭。「那就好。」

他仍會祝福她前程似錦。

「還有什麼遺言要說嗎?」白晞花了幾秒把偽善的面具拼回,看著閻天汐眼神越趨空洞。她知道閻天汐清醒的時間到了,很快又將陷入沉睡。

閻天汐嘴唇蠕動,無聲的道出一個名字。

莫名的酸意湧上白晞心頭。就算死前,閻天汐內心也只心繫一人。「我會把她帶來的。」

她將會引韶央前來,並甕中捉鱉,將韶央了斷於此。

明知道自己在這條歧路越陷越深,她卻無法自拔。為了她的前程,她必須這麼做。就算現在改過向善放過韶央,上天也不會給她重來的機會。白晞轉身離去,大步前行,挺直的背影充滿自信卻顯得孤寂。

她早就無法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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