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閃躲

「妳一到關鍵時刻就會變得很激動,波里斯小姐。」

當櫃檯的接待員說他得打電話去請示上層時,歐佳湊過來,輕聲地開口。

「我沒有。」瓊忍不住說。

「有。妳在拜科努爾那還痛揍了那裡的職員,他們甚至沒跟妳計較這點。」歐佳回應:「冷靜點。」

瓊只好點點頭,她的視線移到附近的人員身上,原先在通往地下室路口附近交談的人已經離開。而祥和的音樂在大廳內迴響,瓊不免得想起了當初在圖書館時遇見神田的經過,那彷彿是一個世紀以前的事情了。

瓊開口:「我跟萊尼可以⋯⋯」

「不可以。」歐佳立刻說,她迎向從樓梯走下來的幾名職員,瓊可以從服裝造型判斷那些人就是管理療養院的高層,或者是院長等級的人物。也是在同時,瓊頓了下,她總感覺這些職員最左側,綁著包頭的女人有些面熟。

對了,她來過這裡。

她沒怎麼在聽歐佳說話,而是將視線看向周遭,怪的是瓊想不起來她曾在這裡做過些什麼,見過哪些人,唯一留在腦海裡的只有一句話,就是……

「不用寫的,那可以用畫的——要記得,妳記在紙上的事物不會消逝。」

瓊轉過身,若是直接從大門進入往前走,那就沒辦法看見巨大的複製畫就正好掛在大門正上方的牆。瓊總感覺在哪見過那幅畫著女性跳舞畫面的作品,幾秒後她想起那是在慈善晚宴時,她路過拍賣會場時看見的謬思女神。

自己的手臂被碰觸,瓊轉過頭,而萊尼悄聲說:「做好準備。」

瓊還沒來得及做好什麼準備,她的視線立即和那名看上去像院長的男人相交,對方似乎比中校年紀大了些,眼神卻讓瓊覺得像是在閃躲著什麼。萊尼和歐佳分別站在她的兩側,而歐佳開口:

「這兩位是腦科學研究所的太空人以及代理人。這次來這裡當然也是為了⋯⋯月球上的東西。」

瓊愣了會,她說:「妳、妳在說——」

帶頭的院長皺起眉頭,但他伸出手,用低沉的聲音說:「她看起來並沒有說多精明。愛葛妮絲是想要做什麼?」

「我們需要一些情報。」萊尼湊上前,瓊想要大喊她所想的正面突破不是指直接與對方講明目標。

「既然這樣,讓我們到會議室談談吧。」

療養院的會議室與其說是會議室,不如說是個像是訪談室的小空間,瓊皺起眉頭,她對於這整個地方,包含空蕩的走廊和方格地板,都有著油然而生的奇怪感受。在準備進入會議室前,歐佳先是輕巧地後退一步,像是要打氣般拍了拍她的背。但下一秒,瓊感覺到自己手中被塞進某個東西,光是觸摸輪廓,她就知道那是感應卡。

「這地方真大。」歐佳說:「比蘇聯好多了。」

「妳的口音聽起來像土生土長的美國人。」院長與其他人似乎露出了警戒的眼神,而瓊吞了口口水,她與其他人一起就坐,並且將感應卡藏在口袋中。

她側眼瞥向歐佳,接著緊張地深呼吸兩口氣。

而後,那名院長皺起眉頭,說:「肯恩,我知道你回來了。但你太明目張膽了,國安局的人奪走腦科學研究所,來留你一條生路。現在又是想要做些什麼?」

瓊屏住呼吸。

她飛速思考著,中校說了什麼——「把事情鬧得越大越好」。

「既然我回來了。」萊尼挺直腰桿,有那麼一瞬間,瓊覺得她所瞥見的是當初那個什麼事情都能記憶起,能把整個世界給扛起的男人:

「你不會想知道我發生什麼事嗎?」

「傳聞你失憶了。」院長說:「你不知道自己發生什麼事,所以還是只能像以前一樣,靠著『你自己』作為籌碼來交易嗎?」

瓊可以感覺得出氣氛變得緊張,她為萊尼感到擔憂,但對方卻只是微微一笑,說:「既然能走到這一步,我的表現也還算不錯吧?」

「自從登月計劃終止後,我們安分守己,這裡沒有你想要的資訊。」

當歐佳輕輕用手肘撞向自己時,瓊吞了口口水,她勢必要找個藉口離開現場。她在剛剛看過附近的環境,似乎病患的房間不在這棟建築,而且她有訪客證,就算遇到盤問也一定⋯⋯

「妳以前來過這裡嗎?」

院長旁邊的女人說話了。

瓊回過神,而萊尼開口:「不,我沒有⋯⋯」

那女人立即回答:「我是說中間的這位小姐,妳感覺很面熟⋯⋯」

瓊感覺到身旁的兩人好像都繃緊了神經,但歐佳反應及時:「我想這只是個常見的巧合,對吧?這是間非常出名的療養院,誰在這裡治療過都不奇怪。話說⋯⋯為什麼現在這裡是對外封鎖狀態呢?」

「其實也沒什麼。」換成院長回應:「地下室有些氣體外洩,但我們已經控制住,只是需要找到誤觸開關的犯人是誰,所以才封鎖整棟建築⋯⋯最好別接近那比較好。那我們回歸正題,肯恩⋯⋯

妳有什麼事情嗎?」

瓊將舉著的手放下,她用著自認為最自然的表情,說:「請、請問洗手間在哪?」

⁠󠄊󠄀󠄃󠄎⁠󠄊󠄀󠄃󠄎⁠󠄵󠄀󠄀󠄂⁠󠄫󠄋󠄿󠄷⁠󠄿󠄦󠄑󠄛⁠󠄘󠄎󠄵󠄤⁠󠄷󠄏󠄸󠄮⁠󠄐󠄅󠄖󠄎⁠󠄐󠄥󠄺󠄃⁠󠄆󠄖󠄩󠄞⁠󠄵󠄝󠄵󠄮⁠󠄐󠄍󠄞󠄳⁠󠄒󠄙󠄛󠄶⁠󠄞󠄊󠄽󠄤⁠󠄲󠄕󠄆󠄿⁠󠄕󠄨󠄎󠄔⁠󠄴󠄼󠄺󠄷⁠󠄩󠄹󠄅󠄹⁠󠄾󠄓󠄱󠄇⁠󠄻󠄦󠄊󠄿⁠󠄱󠄝󠄮󠄝⁠󠄈󠄇󠄱󠄨⁠󠄐󠄱󠄽󠄖⁠󠄞󠄕󠄙󠄗⁠󠄧󠄑󠄲󠄘⁠󠄈󠄝󠄈󠄆⁠󠄴󠄻󠄑󠄵⁠󠄘󠄃󠄏󠄪⁠󠄼󠄨󠄔󠄢⁠󠄞󠄰󠄂󠄅⁠󠄊󠄧󠄘󠄃⁠󠄞󠄢󠄥󠄷⁠󠄳󠄘󠄨󠄬⁠󠄈󠄇󠄊󠄰⁠󠄱󠄸󠄦󠄾⁠󠄕󠄈󠄪󠄷⁠󠄟󠄔󠄓󠄧⁠󠄈󠄖󠄂󠄛⁠󠄅󠄌󠄃󠄚⁠󠄁󠄗󠄸󠄁⁠󠄪󠄲󠄊󠄽⁠󠄽󠄃󠄌󠄘⁠󠄨󠄫󠄨󠄩⁠󠄹󠄛󠄆󠄥⁠󠄑󠄤󠄗󠄆⁠󠄾󠄟󠄲󠄠

——當瓊終於站在外頭的走廊時,她喘了幾口氣,一邊跌跌撞撞地往大廳跑去,她感覺地板與牆壁好像因為某種原因扭曲變形,哥哥來到這裡,然後呢?療養院沒有給他資料,於是哥哥與阿姨只好打道回府,自己和這裡有什麼關係嗎?但該死,現在這些都無關緊要。

瓊下了樓梯,她和幾個身穿白衣的病患擦身而過,瓊屏住呼吸,如果直接從封鎖線那下去一定會太過招搖,地下室不可能只有那樣一個路口,一定有像貨梯的地方。

她左顧右盼,然後真的被自己給找到了,瓊在沒有開燈的走廊盡頭發現貨梯,這裡也有封鎖線,但比起大廳的樓梯處,甚至連燈都沒亮的地方更不會引人注目。她的指尖像在雪地中那樣發顫,不到幾秒的時間,瓊就順著電梯來到地下室。

但與其說是地下室,這裡更像一條長廊,每隔幾公尺裝設燈管,但亮度完全不足以支撐起這麼大的空間。周圍安靜下來,導致嗡鳴聲大到像不斷在耳旁引爆。

很久以前參加籃球比賽的記憶在腦海中浮現,瓊壓低身體,她開始奔跑,一邊在腦海中回想神田說過的話,長廊兩側的牆壁與天花板都加固過,看上去的確像儲藏室,她不到幾秒就來到盡頭的門,瓊掏出感應卡,在心跳快要從喉嚨中跳出的那瞬間,瓊意識到要是她開了門,就一定會被療養院的人給知道,如果這裡有什麼他們想要隱藏的秘密,那會發生什麼⋯⋯

「神田!」瓊大喊,她刷開大門,一邊衝進去:「我來救你了!」

「啊?」

然後,面前的對方,正拿著叉子坐在地上吃罐頭食品的混蛋神田說:「哇,瓊,妳超快的。」

瓊舉起兩隻手,她用中指向對方獻上了此生最高的敬意。

神田站起身,他來到自己面前,然後伸出手,瓊注意到對方的五指也如同自己一樣在顫抖。於是她下意識地握住了對方。

「謝了。」神田勾起僵硬的嘴角:「要是妳途中忘記我,我大概會死在這裡。」

「我早就說過我不會忘記你了。」

神田也笑了,只是對方越看越像劫後餘生般的鬆了口氣,神田的掌心很冰冷,而瓊忍不住將雙手都握了上去,試圖將自己的溫度傳給對方。她望向四周,這裡的燈光明顯明亮許多,看上去與腦科學研究所的擺設很像,但很明顯更加有系統,而且資料櫃和附近延伸出去的走廊,看上去都像是保存檔案的地方。

「我發現妳的檔案了。」神田鬆開她的手,一邊從旁邊地板拿起一份文件,瓊原先想要忽略掉這回事,但那份檔案上寫著大大的「待銷毀」。

「上、上面寫了什麼?」瓊說。

「長話短說,是實驗失敗。」神田將那份檔案對折再對折,然後塞進了他大衣的口袋:「太多醫學術語,可能愛葛妮絲才看得懂,簡單來說,妳被送進來時,似乎被這裡的科學家抓去做了某些事,就像之前的鱷魚任務,一些測試,還記得嗎?但妳的家人因為某些原因不再讓妳待在這間療養院,最終只能以失敗告終。」

瓊愣了愣,她說:「是什麼實驗?」

「似乎有關⋯⋯記憶。」神田頓了頓,接著回答:「他們找來一些孩子,以研究大腦記憶結構來讓他們能夠產生⋯⋯類似於萊尼的記憶能力,這樣的實驗。」

一瞬間,她擔心有追兵上來的念頭,擔心歐佳與萊尼交涉的情形,都被瓊拋到腦後。她看著牆壁的警示燈旋轉著,就像黑夜海面上的燈塔。明明沒有發出劇烈的警告鈴聲,她卻覺得響聲劇烈。緊接著,她將視線移向神田的雙眼,對方的眼中映照出瓊的身影。

她呼吸開始急促,大腦也飛速的思考。

「你說你看不懂醫學術語,但為什麼可以那麼容易跟我解釋?你待在這裡的兩天內,難道直接自學完了整個醫學課程嗎?」瓊說。

神田皺起眉頭,像是在思考怎麼回答。

「我⋯⋯我問你,」瓊用氣音說:「你找我來的理由是因為——」

「還記得我為什麼來美國嗎?」神田突然開口:「我六歲就來到這片土地上,我的父母跑遍各大機構,在冷戰最為火熱的時期,美國想方設法,就算求助於偏門也要勝利——所以我知道有些實驗將有不可思議的成效。」

「你早就在圖書館第一次見面那時,就知道我說不定與冷戰時期、不對,你甚至考量到說不定我與阿波羅計畫有關聯,所以才把我招攬進去嗎?」

「沒錯,瓊。就算我再怎麼不確定,都要想辦法抓住一切可能性。」神田壓低聲音:

「因為我要破除詛咒。」

她總感覺像是回到了他們就萊尼的事情爭論的那天,但瓊立刻意識到,要是神田當時就這麼離開,那麼她的生活也肯定不會如此波瀾:

「所以⋯⋯你是真的,非常認真地,思考過要是萊尼失敗也沒有關係,因為還有我可以來幫你,甚至是像現在這樣的情況,對你來說也像是得到第二次機會——這樣子嗎?」

不知為何,她突如其來地想要在神田面前哭泣,甚至為什麼哭也不知道,或許是因為那個溫柔的男人還在樓上擔心他們,也或許是因為,她知道自己被中校利用,卻也在這層關係下被她費盡心思要來救的白痴給利用了。

「對。」神田遲疑了好一會才承認:

「妳很聰明,應該早該知道才對,妳不會把我想成一個⋯⋯好人?」

當然,一個混蛋才不會在萊尼上太空時甚至哭喊著求他回來,又是在即便得知對方可能許了不利於他的願望後,卻還是只將所有美好的事物告訴青梅竹馬。

所以或許她痛恨的點在於,她仍是「置身事外」的那個人。

她拉住神田的衣袖,對方口出狂言,身形卻彷彿一碰即碎:「我。」

神田停頓在原地。

瓊深吸一口氣:「我現在幫你完全都是為了萊尼。你在我心目中依舊是個混蛋,混蛋,還有混蛋。」

「我知道。」神田哼了一口氣:「不過你們兩個有沒有上⋯⋯」

當瓊準備要抄起地上的罐頭打對方時,一陣轟鳴巨響卻震動了整個空間,她花了點時間才意識到,那是走廊最深處一扇巨大的鋼門後發出的聲響。

瓊抓住對方的衣服,神田也像護著雛鳥那般擋在她身前。

「我在這裡的幾天都有動靜,不過我沒有去開門。」神田吞了口口水,接著他看向敞開的門,還有瓊手中的感應卡,他說:「妳覺得該過去嗎?」

「如果裡面有能夠幫助到我們的東西,那他媽就算裡面是鱷魚,我也會徒手跟牠搏鬥。」瓊快速回應。

「萊尼喜歡的類型比較偏向淑女喔。」

「閉嘴。」

——瓊討厭太過於安靜的地方,她感覺到自己的血管隨著心跳鼓動,神田一點也不可靠,這點對方似乎也早有自知之明,所以他們幾乎像是兩人三腳般的前進。瓊低聲問:「這裡的資料難道沒有任何關於謬尼摩西尼的秘密嗎?」

「沒有。」神田搖搖頭:「我猜是在這後面。」

瓊開口:

「那療養院進行的實驗有什麼結果嗎?」

「妳能記住我?」

瓊再次愣住了,她嚥下口水,然後點點頭。

他們站在巨大的門前,那劇烈的震動已經消停,寂靜籠罩在所有事物上,瓊看見門上有個能夠利用感應或是密碼開門的電子鎖,她拿起歐佳給自己的卡片,然後準備伸手。

「或許打開門就能知道答案。」

既然是這麼容易就能打開的門,裡面與其說有秘密,不如說肯定也——

顯示錯誤。

瓊和神田愣住了,這與地下室的門分明是同款的門鎖,為什麼打不開?瓊嚥下口水,難道是層級不夠高?而密碼總共四位數,那麼⋯⋯

「瓊、瓊!妳的腳下!」神田開口的同時,瓊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騰空,她被對方像抱麻袋一樣抓起:「該死,妳比愛葛妮絲還要重。」

「去你的⋯⋯」瓊被從門前抱到旁邊的空地,而她注意到鋼門與地面之間的空隙正流出某些黑色的,宛如黏膠一般的物質,但又不像是液體,因為並沒有沾染上自己的鞋子。空氣中充滿類似於鐵鏽味,卻也不完全是的奇特氣息。

「這是什麼?」瓊問。

「是⋯⋯」神田開口:「萊尼在月球上看見的那個——」

「咦?」

瓊看見神田皺起眉頭,他伸出手摸索電子鎖,接著又過了幾秒,那雙手打上了「1969」。

「怎麼可能是登月的年⋯⋯」

顯示正確。

鋼門緩緩地向左右兩側移動,瓊下意識地抓住神田的腰,這有點艱難,要是對方一移動,她感覺自己也會跟著摔跤。

「該死,神田,要是你死在這裡我沒辦法向所長交代!」瓊快速地說:「還有你的兒子或女兒!」

聽到這句話神田頓了下,他回過頭,像是要強辯般說:「這裡也根本什麼都沒——」

像是要打臉他們一樣,瓊瞥見牆壁旁側的燈光開關,她和神田一起伸出手,拉下了電閘,下一秒,整個空間重見光明,慘白的牆與充滿髒污的地板,以及充滿生活痕跡的簡便家具,都再一次鮮明了記憶。

然後,瓊似乎看見了萊尼曾在月球上見過的東西。

謬尼摩西尼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