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陌荒阡,南隅,獄魔谷。
獄魔谷位在古陌荒阡的南方,而其中的至南點則是郬林,此處位在高原邊陲,重巒迭巘,山高壑邃,多條河水貫穿其間,將本就不大的地面割裂得更加支離破碎。位於低處的地域終年炎熱,雨水豐沛,瘴氣籠罩,高處地域則寒涼舒適,水匱路險,如此不宜人居的環境,自然人煙稀少,獄魔谷也對該區成放任狀態,但也就是在這樣冷處理的地方,形成了一個不容小覷的勢力──郬林姚家。
姚家長年隱居於郬林之中,善於巫術,不見於外人眼前,也正因為處在地勢險惡之處而形成了天然隱蔽,百年裡,他們收留了來自各方可憐的罪婢、逃奴,給予庇蔭,遇上暴政者也願意支援揭竿起義的百姓,可謂一方不容小覷的勢力。也由於此處人煙罕至,讓許多上古的花草妖精、怪獸陸陸續續移居至郬林,得以在不受外人干擾的環境下清閒度日。
在種種的自然條件、姚家捉摸不透的行蹤,以及擁有上古巫術的形象之下,為郬林姚氏渲染神秘的色彩,成為古陌荒阡裡的傳奇家族之一。
向來喜歡在古陌荒阡四處蹓躂的伶舟御風,當然知曉這個充滿神幻色彩的地方,但千年裡,他始終只在郬林外頭徘徊觀望,遲遲沒有下一步行動。對伶舟御風而言,世上千千萬萬種女子他都見識過,哪怕上至上古神女、下至冥魂都有所交涉,但在過去的歲月裡,終有某一種女人他從未接觸過,那正是郬林姚氏的女子,而此等女子在他的心目中,挑戰難度算是一等一的棘手。
此話怎說?
傳說,郬林姚氏是母系社會,向來追求一世一心一意的情感,所以歷代以來,姚氏秘密傳承了情蠱之術,傳女不傳男,讓女子可以對感情不忠貞的男子施予嚴重甚至是致命的報復。如此危險甚至恐會賠上性命的代價,讓人們不敢輕易招惹姚氏女子,但也同時吸引了躍躍欲試挑戰傳聞真偽的人,至於他們後來的結局是如何,得而知,或永世恩愛,或死於非命。
伶舟御風御劍至郬林周圍,緩緩降落。
首先,他得隱蔽自己一身的修為,掩飾自己真實的身分。彈指間,他身上的道袍,瞬即變成凡夫俗子的裝束,背上也多了個採藥的竹簍。如今的他,只不過是個身手矯捷的凡人,是為了搜羅難見的上古藥草而鋌而走險的少年。
他一笑,走入林間。
郬林中的植被茂密且複雜,樹木形成層狀,愈是高大的樹木愈發競相往上生長,為要爭取陽光的照射面積,以至稍加矮小的樹木將會面臨陽光曝曬不足的窘境,進而面臨不適者的殘酷淘汰,僅剩那些喜陰暗潮濕的灌木林、蕈類、藤蔓在地面上四處橫行生長,加增了人們與動物在其間穿梭的不便,再加上空氣裡瀰漫著瘴氣,大幅增加了行於林間的艱難。
伶舟御風一邊行走,一邊注意著周遭的環境,不時要拿著鐮刀劈開眼前的藤蔓,以及避免被腳下蜿蜒纏亂的植物絆倒的危機,同時也要注意是否出現有毒的生物前來侵擾。原先御劍就能在眨眼間行經的距離,硬是用了好幾倍的時間與精力去完成,自然讓伶舟御風的心中不太好受,但如若他在郬林中施法,可能就會驚動身為巫族又避外的姚氏,他們將會掩翳姚氏位在郬林中的聚落,豈不就無功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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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伶舟御風而言,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沒有什麼事是做不出來的,正如現在的他不使用自己的修為、喬裝成一介凡人,就是為了一睹郬林女子的神祕面貌。何況……這回,可是他為自己預定好的風流絕響。
走了整整十日,好不容易,伶舟御風總算走入了郬林的中心地帶,這段艱辛的路程,對長年習武的伶舟御風而言還不算什麼。這段路,正常人少說都要走上三十幾日,並且在過程中,往往早被猛獸毒蟲攻擊、誤食有毒的植物、缺水缺糧、方向錯亂而迷路、因瘴氣而致病、意志力消磨而死於林中,所以在路途中,看到一具具殘缺的骷髏,又或者是正被蠅蟲、動物啃食的屍骸都是尋常現象。
好在自己有著一身強壯的筋骨、矯捷的身手、廣大的見識,林中的生物也還算是好應付,自始至終,伶舟御風都沒有動用到自己的術法。
傳說,穿越過外圍的這層深林,就會看到一個環狀的大湖,湖央的那座高山正是姚氏的巫族聖山,山腳則是他們的聚落。
伶舟御風望著眼前泱泱無際的煙波,湖上籠罩的雲霧讓視線變得分外不清,別說高山的影子了,就連十丈內的景致也朦朧難辨,縱使現在伶舟御風換用法眼觀望,也不見得能看得透徹,何況他現在等同凡人的視力?
烈陽高照,無半點涼風,這幾日在郬林中的生活,讓伶舟御風知道再過一個時辰,此處便會有一場滂沱大雨,在不知道湖面狀況,以及相隔對岸之距離的情況下,還是別擅自渡湖了。思及此,伶舟御風轉而準備製作舟筏的材料,決定隔日再繼續前進。
在沒有運用法力的情況下,伶舟御風開始尋找合適的材料,而後徒手砍伐、搬運。時常下凡的他,倒也不會不習慣沒有法力的日子,只是這種一連串的長程、粗活卻是頭一次,過程中不免會心生那麼一絲的疲困,但還是努力打起精神繼續手上的工作。
不覺,夕陽西下,餘暉滿天,伶舟御風抬頭間望見天邊紫、紅、灰交織的雲霞,眾鳥回巢,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凡人之軀是該進食了。
行囊中的乾糧將盡,他索性製作了簡單的釣具,隨意揀了幾隻周遭的小蟲作為誘餌,在湖邊開始垂釣。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隨著日頭的沉落,天色愈發的漆黑,他遂將釣竿插入岸上的泥土中,而後在一旁生起小小的營火,讓它成為夜裡唯一的光源。
火光搖曳,柴薪劈哩啪啦的響著,他盯著那遲遲毫無動靜的釣竿,正想放棄時,竿子卻開始搖晃。
伶舟御風一喜,趕忙走近執起釣竿,免得魚隻把魚竿連帶拖入水中,然而。當他握住竿子的剎那,才忽覺其中的古怪詭異:依照剛剛魚竿的晃動程度,不該有如此強大的力道。這根本不是尋常的魚。
詫異間,黑暗的水面瞬即浮出了一個長有犄角的雕鷹之首,牠眼含尖銳戾光,飢餓難耐,咧開的大嘴裡是好幾排錯亂的獠牙,在身後營火的照耀下,為他凶狠駭人的模樣再添上一分的冷冽。
伶舟御風瞪著那雙不懷好意的眼睛,心中暗暗想著。是蠱雕,自從雷神將蠱雕趕出雷澤後,蠱雕先是出沒於古陌荒阡各處,後來不知怎麼的,千年前逐漸消聲匿跡,原來是避於郬林之中,但是……
思量尚未止住,前方的水面,驀地,又浮出了幾十顆同樣的頭,神情一致。
是的,蠱雕是群居動物。
登時,伶舟御風同時面對著數雙飢腸轆轆的渴望眼神,幾十聲嬰兒的啼哭聲自牠們的嘴中低吟而來,散在這片空氣裡,為此時此刻染上了淒涼蕭索之情。牠們就像是一群餓壞的孩子,在極度的挨餓荒漠中,終於找到了眼前續命的綠洲。
伶舟御風苦笑,要是以往,他堂堂仙尊自己一人對付這幾十隻蠱雕根本不成問題,但現如今,他不過是個普通的凡人,對常人而言,一隻蠱雕應付起來都勉勉強強了,何況是幾十頭……
前面幾十日好不容易都苦熬過來,難道就要功虧一簣了?
容不得他繼續思索,那在最前頭的蠱雕率先飛越水面,垂涎貪婪的朝伶舟御風撲去,緊接著,後面那些蠱雕也陸續蜂擁而上。伶舟御風在思量間早就摸到了身後的防身之劍,在頭一隻蠱雕鋪天蓋地而來的同時,他的長劍早已出鞘,不慌不忙的先用劍鞘防身,而後劈頭砍去。
第一隻蠱雕先是被他砍傷前腿,淒厲哀鳴了一聲,落魄倒地,但在牠身後的蠱雕們立刻前仆後繼,張著血盆大口朝他咬去。
「該死!」伶舟御風低咒。
此時早已夜幕低垂,光線除了他所生起的營火之外,就只剩下天上不亮的弦月與零星的星宿,視線可謂極其不佳,他只能憑藉著敏銳的聽覺來判斷蠱雕位於何方,並同時抵擋來自多方的攻擊。
湖岸旁,月色下,一個少年不斷的回身舞劍,將氣勢洶洶朝他撲飛而來的蠱雕一隻隻的打落,同時間,他也被身後突襲的蠱雕所傷,但他只能孤軍作戰,奮力的繼續頑強抵抗。
血腥之味蔓延,究不清,是蠱雕的血,還是自己的血,他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到底傷得多重,畢竟這凶險的情勢,是容不得他分散注意力察看身上的傷勢。
伶舟御風無處可逃,因為前後都是危機四伏的深淵:眼前是深不見底的大湖,何況蠱雕還深諳水性,而身後是淵藪無垠的樹林,在這毫無屏蔽的地方,他哪裡都去不了,或說,如今對付眼前這些難纏的畜牲也讓他無暇逃脫。
如此局勢,讓他愈發兩難。他身手再怎麼好,但肉體之軀總會有體力透支的時刻,而蠱雕彷彿殺也殺不完似的,源源不絕,始終有完沒完,不斷向他發出猛烈攻擊,而他身上的大小傷痕也不斷累加,小則被蠱雕抓傷,大則直接被蠱雕撕扯下一塊肉。
他該恢復真身和修為一走了之了嗎?
但他不甘,他都走來這裡了……
就在此時,一陣悠揚的簧管樂聲忽然自湖面傳來,也是在剎那,所有的蠱雕都像被抽取了靈魂似的直接癱軟倒地,停止了對他的攻擊,而他亦同那些蠱雕瞬即腿軟,體力與意識被無形之力抽乾殆盡。此等巫術不似仙族、魔族,他竟不知道該如何化解,拿它沒轍。
他吃力的仰起頭,卻見湖面上一艘扁舟緩緩靠近,船頭上的燈火微微照亮了岸上的一切,也照映在那個站在船舷上的女子,只是,江上煙霧虛幻了她的容顏,他只知,她穿著一身姚氏傳統的服飾,熟練的吹著烏巴。
烏巴之聲柔美溫潤,不疾不徐,醇厚悠揚,似有醫治的神效,好像隨著她的到來,一切的疼痛都減輕了許多,也好像隨著她的到來,他的意識開始逐漸不清……
「在下無意打擾,只為求萆荔草一株,拯救家母性命!」在尚存一絲意識時,他使勁的大吼著此番來意,只怕對方聽不見他所說的話,將他直接扔出郬林。
烏巴聲打住,傳來一聲好聽的嘆息。
「行至此處,也枉孝心一片。」
而後發生的事,他渾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