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失控的臉

薛婷婷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一號病人氣呼呼離去的時候,蘇院長剛好進診所。

他見病人面有怒色,便馬上問櫃台那個病人是怎麼回事。想必很快就會知道是何沐芸拒絕幫病人開刀一事。

何沐芸雙手摀臉,心想:完了,要是被院長知道,一定會唸她的。

她忽然覺得好累、好煩,便對薛婷婷說:「我明天想休假。麻煩妳趕快幫我打電話跟明天的病人說一聲。」

薛婷婷以為何沐芸真的身體不適,便連連點頭,立刻去辦。

這時何沐芸的手機忽然響起。她瞥了一眼是媽媽打來的電話。為了避免媽媽擔心,她深呼吸了一口氣,盡量口氣平和地接電話:「喂?」

電話那頭傳來爸媽的聲音:「芸芸啊,生日快樂。」

爸爸又說:「晚上要怎麼慶祝?」

媽媽說:「唉唷,人家肯定已經和建仁還是朋友約好吃大餐了嘛。」

爸爸說:「喔喔對厚。芸芸啊,妳什麼時候回家,我們再幫妳慶祝一次?」

她聽爸媽這麼一說,才想起今天是她生日。忽然有些感慨:今年第一個對她說生日快樂的不是枕邊人,也不是每日朝夕相處的同事,而是爸媽。

她忽然好想哭。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

想見爸媽的心情,使得她更打定主意今晚就回家,並且明天要休假一天,陪陪爸媽。

她忍住鼻酸,對爸媽說:「晚點下班就回去。」

爸爸說:「啊,那我得趕快去買蛋糕。」

媽媽提醒道:「要冰淇淋蛋糕。芸芸喜歡吃香草冰淇淋。」

何沐芸感到窩心,微微一笑道:「不用那麼麻煩。我只想吃妳煮的菜。」

媽媽說:「對,還是吃家裡煮的最安心、最健康。妳現在住外面一定都吃外食,對不對?那都太油、太鹹了。晚上早點回家,媽媽再去買點菜。」說完就掛電話了。

這時蘇院長門都不敲,就直接走進諮詢室。他年近五十,相貌、體態卻一直保持得很年輕,給人一種社會精英的形象。從他的髮型、穿著就能看出:他是個極注重外表、細節的精緻男人。

「剛才那個病人是怎麼回事?」

蘇院長正要開始唸何沐芸,蘇婷婷便忽然衝進來,插嘴道:「二號病人來了喔。」

何沐芸趕緊說:「快請她進來。」

「是。」蘇婷婷馬上轉頭離開。

蘇院長知道她們兩個是故意不讓他有機會罵人,就只小聲對何沐芸說:「妳啊妳,跟妳說過幾次了。市儈貪財一點不行嗎?」

「行啊。那我的年薪……」

蘇院長一聽,假裝忽然想起什麼要事,也馬上轉頭離開。

何沐芸低頭笑了起來。

***

晚上,公園旁的一棟中古華廈內。

何沐芸走出電梯,來到自家門外,深吸了一口氣。她正要將鑰匙插入鎖孔、開門時,門先被打開了。

「芸芸啊。」探頭出來的何父道。

他在客廳看電視時聽到門口有聲響,便猜到是女兒回來了。

她家的公共空間是開放式的,飯廳和客廳都打通在一起,視覺上看起來寬敞開闊。裝潢歐式高雅,帶有一點輕奢風格。客廳主要是大地色系,電視主牆和地板分別由不同淺色的大理石板鋪就,茶几、沙發區則再鋪上一塊灰色大絨毯。其他家具則選用沉穩素色,以達成色調和諧一致。

正因為她家的開放式設計,何沐芸一進門就聞到一股香氣,道:「香菇雞。」

「對啊,妳最愛的。唉,我等妳等好久。妳終於回來了。我快餓死了。」

何父關上門,習慣性地拿起鞋櫃上的酒精噴噴她的雙手,又對她招手說,「快來吃飯。」

何沐芸在玄關一邊換穿拖鞋,一邊道:「你們怎麼不先吃呢?」

「我也想啊。妳媽就說要等你們回來再一起吃。」何父面露無奈。

她輕輕一笑。她知道爸爸向來都很聽媽媽的話。

「對了。」何父又問,「建仁咧?在樓下停車嗎?」

不擅說謊的她,雖然已事前準備好藉口,但真到了要說的時候,表情還是有點僵硬。她說:「那個,他晚上要和主任準備研討會的事,沒辦法過來。」

何父沒察覺她神情有異,只道:「喔,那也沒辦法。妳以前在醫院的時候,也常常工作到很晚。還好妳現在在診所上班。」

「是啊。」她隨口應道。

「湯來囉。」何母捧著一鍋熱湯從廚房走出來。見到何沐芸又說,「來,先來喝碗雞湯。今天煮的是妳最愛的香菇雞喔。」

「我知道。謝謝媽。」她與何母相視而笑。

三人在飯廳用餐到一半,何父忽然提起何沐芸的婚事:「你們房子找得怎麼樣啦?其實買房這種事急不來的嘛。就算沒有買房,也可以先結婚啊。」

何母也說:「對啊。雙方父母不是都見過了嗎?應該沒什麼問題了吧?現在就是在看日子、訂場地不是?你們看了哪幾家飯店啦?我上次跟妳說的那家,你們去試菜了沒有?」

何沐芸不擅說謊,也不想欺騙爸媽,但又實在說不出兩人已分手的事。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時,門鈴突然響了。

她如遭電擊般,馬上從椅子上跳起來,道:「我去開門。」

往玄關快步走去時,她內心無比感謝門外的人即時解救了她。

門一開,是一個相貌英挺俊帥,梳著小油頭,身穿白襯衫、深藍西裝褲的年輕男人。

他一手插口袋,一手提著一盒蛋糕在她眼前晃了晃,痞痞一笑道:「生日快樂啊。」

蕭󠄊󠄀凱󠄃󠄎文󠄊󠄀是󠄃󠄎何󠄵󠄀沐󠄀󠄂芸󠄫󠄱的󠄃󠄢鄰󠄇󠄥居󠄜󠄻,兩󠄅󠄠家󠄚󠄃就󠄸󠄘住󠄑󠄷對󠄔󠄃門󠄈󠄩。不󠄉󠄁僅󠄌󠄽如󠄏󠄬此󠄈󠄑,兩󠄼󠄃人󠄥󠄆還󠄠󠄟是󠄀󠄮小󠄕󠄨學󠄒󠄠同󠄶󠄒學󠄧󠄥,從󠄤󠄼小󠄙󠄮就󠄙󠄕一󠄀󠄹起󠄷󠄳上󠄜󠄮學󠄵󠄎、一󠄻󠄓起󠄽󠄓玩󠄚󠄧鬧󠄟󠄯。中󠄞󠄷間󠄗󠄅曾󠄩󠄁因󠄌󠄸上󠄖󠄙高󠄉󠄝中󠄑󠄨、大󠄅󠄆學󠄏󠄖而󠄶󠄴各󠄮󠄊奔󠄾󠄭西󠄞󠄸東󠄉󠄾,一󠄱󠄨度󠄱󠄃變󠄆󠄚得󠄠󠄒少󠄮󠄰有󠄌󠄴交󠄚󠄞集󠄭󠄞。後󠄮󠄷來󠄑󠄧蕭󠄓󠄛凱󠄩󠄼文󠄯󠄆從󠄀󠄇事󠄧󠄍醫󠄲󠄿材󠄳󠄿業󠄕󠄖務󠄵󠄒,聖󠄁󠄓齊󠄉󠄉奧󠄗󠄠診󠄢󠄹所󠄻󠄛的󠄃󠄨案󠄏󠄝子󠄢󠄓又󠄩󠄯是󠄯󠄰他󠄧󠄠負󠄬󠄥責󠄂󠄰的󠄅󠄍,所󠄙以󠄟兩󠄣人󠄳才󠄲恢󠄛復󠄒往󠄢昔󠄼的󠄜熟󠄕絡󠄐。

何沐芸訝異道:「阿凱?怎麼是你啊?」

訝異歸訝異,她還是毫不客氣地接過蛋糕,與何父一樣拿起酒精往他的手噴。又道:「吃過飯了嗎?」

「還沒。我就是來白吃白喝的。」蕭凱文也不客氣地進門,熟門熟路地自己從鞋櫃裡拿拖鞋換上。右手一揚,很自然地向何父、何母打招呼,「叔叔、阿姨!」

何父也對他招手道:「凱凱啊,快來吃。」

何母一邊拿他的碗筷,一邊說:「今天煮得多,你來幫忙吃剛好。」

何沐芸又問蕭凱文:「你怎麼知道我今天會回來?」

蕭凱文還未開口,何父便先替他說:「我下午出門去買蛋糕的時候,跑了兩家都沒買到冰淇淋蛋糕。所以打電話問凱凱,哪裡有在賣。凱凱就說,他下班後會直接買過來。」

說到這,何父忽然想到了什麼,忙問蕭凱文:「你買的是什麼口味?」

「當然是香草啊。芸芸這麼挑食。」蕭凱文一邊回答,一邊在何沐芸旁邊的位子坐下。

他捲起袖子就開吃,一邊吃一邊稱讚何母手藝,也不忘誇讚何父。

何父、何母笑得合不攏嘴,頻頻給他夾菜、勸他多吃。

有一瞬間,何沐芸彷彿回到了以前念書的時候。蕭父、蕭母常加班,凱文因此從小學開始就常來她家吃晚餐。每次他來,家裡總會變得熱鬧、歡樂許多。那是不擅言詞的她,永遠都無法做到的事。

她看著爸媽喜悅的神情,忽然很感謝凱文這個朋友。

飯後,三人準備幫何沐芸慶生。何父負責拿刀叉、盤子,何母負責點蠟燭,而蕭凱文則主動去關燈。

何沐芸看著蛋糕上的蠟燭,那明亮跳動的火焰,十指交握,閉眼許願。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大家唱生日快樂歌唱到一半,何沐芸突然發出細碎怪聲:「嘶……嘶……嘎嘶……」

原本就在偷偷凝視何沐芸的蕭凱文,第一個發現她不對勁,神情也隨即凝重起來。

而何父、何母原本看著蛋糕,聽到她的聲音抬眼一看,赫然看見她左邊嘴角上抽、念念有詞。

何母驚道:「芸芸,妳!」

何父也錯愕道:「妳嘴巴怎麼啦?」

最驚慌的莫過於何沐芸本人。這是她第一次意識到楊建仁說的是真的:她的左臉真的失控了!

更恐怖的是那些字眼。三人聽不出她在說什麼,但她自己聽得出來。她講的是「害死」二字。

她心中驚恐,又怕嚇到爸媽,便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吹熄蠟燭後,佯裝若無其事道:「我許完願了。怎麼了嗎?」

蕭凱文從小與何沐芸一起長大。她的性子他再了解不過,他知道她怕爸媽會擔心,連忙開口替她解圍道:「喂,願望不能說出來啦。妳到底會不會許願?」

好死不死,這個時候何沐芸的左臉突然抽搐了一下!

雖然只有那麼一下下,但大家都面對面,看的是一清二楚。這下何沐芸真的不知道該做何解釋了。

何父、何母互看一眼,神情都是擔憂不已,正要再問女兒怎麼了,就被蕭凱文搶先一步。

腦筋轉得快的他先是對何沐芸說:「妳看吧。誰叫妳要沒事打肉毒桿菌。現在副作用出來了吧。」接著又對何父、何母說,「不用擔心啦。這副作用只是暫時性的,過幾天就沒事了。」

何沐芸一開始雙眼圓睜地看向蕭凱文,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說。但隨即就意識到,他是在找理由為她解圍,便未否認。

何母說:「妳才三十歲,有必要打肉毒桿菌嗎?」

何父也急道:「好好的,動什麼臉啊。妳是不是在聖齊奧待久了,被洗腦了啊?」

蕭凱文又出來幫何沐芸打圓場道:「好了好了,你們就不要怪她了。她打完之後馬上就後悔了。」他邊說邊拿起一旁的刀子為大家切蛋糕、裝盤,「而且再怎麼說,今天也是她生日。壽星最大。」

此時何沐芸已是騎虎難下,只能順著蕭凱文的話,一臉尷尬地說:「是啊。我真的很後悔,以後再也不敢了。」

何父原本還想再多說什麼,被何母一記眼神給制止。蕭凱文連忙將切片蛋糕和叉子遞給他們。

這事總算被圓了過去,何沐芸也悄悄鬆了一口氣。

慶生完後,何沐芸送蕭凱文回家,趁機向他道謝:「剛才的事謝謝你。好險有你在。」

蕭凱文看得出何沐芸有心事,但也知道她若不想說,再怎麼問也沒用。於是只對她說:「神經病,有什麼好謝的啊。喂,以後妳要是有事……」

說完這,他比了一個「打電話」的手勢,示意她隨時可以打給他。

何沐芸點點頭,對他微笑。喜歡他總是恰到好處的關心和體貼。

她轉身回家,關上家門後,蕭凱文才轉頭凝視她家,神情轉為嚴肅,喃喃道:「她剛才是怎麼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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