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縛鳥

1.

地縛鳥,不曉得您聽過這個故事沒有?我呢,是分別從三個不同的人那兒聽來的,當時我還在念大學。

關於十八歲前的回憶,我沒什麼可說的,我從小就不愛和鄰居的野孩子混,寧願窩在家裡讀二手書攤買來的小說,頭髮剪到齊耳,對了,我還近視,掛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儼然一副書呆子的模樣。隔壁家的王美麗十八歲就交上一個開黑頭車的「大哥」,而我的十八歲還在焚膏繼晷的算三次函數,把自己弄得蓬頭垢面,村長曾建議我爸媽帶我去給醫生檢查,看是不是有問題,好在我媽很悍,當場掄著竹掃帚把他從村頭揍到村尾,一時蔚為眾人笑話。

我離家那天,村長連同我爸媽給全村人辦了幾桌酒宴,熱熱切切的歡送我北上,當時全村好幾十張臉孔全都緊緊地盯著我。

位在彰化山區的某個偏遠村落,那是二十年來才出我一個大學生的,我的家鄉,可或許是不甘趨於人後的緣故,村名是硬生生給起的豪氣萬丈。

「狀元村,妳是頭一個狀元。」村長說這話時,還一邊揉著多年前額角被我媽打出來的傷疤。

我念大學的時候做很多事情,想著鄉下的孩子好不容易來到大都市上學,總得認認真真地過一下這四年,其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我所參加的社團。

當時幾乎每間大學都設有禮賓團,無非就是有典禮的時候帶位、遞獎,平日有外賓來時就引導他們逛逛校園,我們學校那社團也是,只不過晚別人一步,才剛成立,我們是第2屆,算來是草創階段,也是社團的元老成員。

我們這屆總共十二個人,到了年底只剩五個,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都不是一個人丁興旺的大社,畢竟學校有趣又吸引靚男靚女的社團多的是,例如吉他社啊、熱舞社啊……聽起來可風光了,是不是?我們禮賓團講難聽點還會被叫花瓶呢。

而我會成為這五個花瓶之一的原因也很古怪,因為高中念的是資優班,每年會有一次北上參訪大學的機會,在我高三那年,我們班來到這所大學,接待我們的正是第1屆的禮賓團。

當時我們走過一棵老榕樹下面,帶團的學姐回頭跟我們說了一句話。

「你們知道地縛鳥的故事嗎?」

然而地縛鳥究竟是個什麼故事,後面我卻完全沒印象了。那天學姐到底有講或是沒講,我彷彿失去了那一小段的記憶,但當一年後我加入這個社團,卻沒看到當初帶我們的那個學姐,算是一點小小的遺憾。

一個社團的草創階段,其辛酸往往不為外人所知,尤其我們的人力那麼吃緊,訓練的壓力也沉重,接來團的過程當然更稱不上愉快,如果想知道,不妨瞧瞧以下事蹟:有些上了年紀的來客彷彿在身體力行「七十而從心所欲」,當我曝曬在陽光下賣力介紹圖書館的時候,他們卻躲在陰影底下自顧自的聊天,有時還會對漂亮的女學生開些低級玩笑────至於我,很幸運的從沒這個煩惱;而高中生的糟糕則是另一種層次,明明我當時距離高中也才一年的光景,卻怎麼想也想不透十幾歲的孩子為什麼可以像麻雀一樣嘰嘰喳喳的講個不停,這麼脫序、失控;典禮就更好笑了,大多時候我們的工作就是站的直挺挺的,在那兒當兩個小時的巨型擺設。

「難怪招不到團員啦!」

開社員檢討大會的時候,馮庭庭一臉煩躁的說道。她是國貿系的高材生,人長得又高又瘦,眼尾上挑,說話的時候總有股咄咄逼人的氣勢。

「馮庭庭麻煩妳注意一下,妳也是社團的一份子,不要只會抱怨好嗎?」社長是跟我同科系大我一屆的學長,叫韓林,戴眼鏡,挺斯文的一個人。

「什麼?今天來團失控完全都是她的錯好嗎!」馮庭庭指著我說。

「妳自己都沒問題嗎?把他們晾在一邊自己去滑手機!」余宣慈反駁道,她是我在社團裡最好的朋友。

「好了啦────檢討會到底開完了沒,已經十二點了欸!」薛景銘打了個毫不掩飾的哈欠「我明天還有系上的宿營要忙,拜託行行好,早點放我回去吧。」

「每個人把檢討單寫好了交上來。」活動長蘇沛催促我們道。

「你們根本沒有把這個社團放在心上!」韓林抱怨著。

最後的結果依然是這樣不了了之,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滿心荒謬,這跟我當初想像的完全不同。

回到宿舍,室友已經熄燈鎖門了,我不想夜宿走廊,只好一直敲門,叩叩叩的回音在大半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每次都弄到這麼晚吵人睡覺,死八婆!」那女人罵罵咧咧的把門用力推開。

我有什麼辦法,又不是我自願弄到這麼晚的。

無邊的黑色潮水捲來,而我忽然感到靈魂即將要被淹沒。

2 .

「意思表示錯誤是指……」

禮拜五的民總課堂上瀰漫著人類有歷史以來最古老的魔咒───無論哪個公主都逃不過───老教授吊著顫抖的嗓子在進行無差別昏睡攻擊,前三排屹立著振筆疾書的戰士,後七排則凌亂著一顆顆陣亡的頭顱。

「明天早上十點妳有空幫忙接來團嗎?是來自印尼的國際團,禮拜六還要麻煩妳真的不好意思,因為我實在是找不到人了……」

課上到一半,韓林傳了則簡訊給我,教授在講很難的題目,我一邊抬頭抄筆記,一邊不時分心的瞄上一眼。

「明天去參加示威遊行嗎?」同學遞給我一張字條,上面用歪七扭八的毛毛蟲字體寫道「在凱達大道上,有便當吃,還有冰汽水喝。」

我的眼珠在字條和簡訊間兩難的游移著,最後在同學的字條上寫道「抱歉,明天社團有活動。」,在韓林的簡訊上回覆「沒問題,我會去幫忙。」

「謝謝妳,真的很不好意思。」韓林穿著黑色上衣,滿懷歉意的對我說道「馮庭庭逛街去了、余宣慈趕報告、薛景銘忙系上活動、蘇沛要家教……」

「沒關係,我很閒。」我說,但心裡可不是這麼想的,暗自掂了掂書包裡兩本王澤鑑的重量,祈禱這團能快點結束。

我和韓林一起走到大門口,來團都是一群印尼的高中生,輪廓深邃,穿著制服,在陽光的照射下一片青春洋溢,一看到我們就大力朝我倆揮手,有幾個人還吹起口哨。

韓凌試圖跟他們講英文:「Hello,welcome to……」

「帥哥,我們懂中文的。」一個活潑的女生愉快地說著,我和韓林都很驚訝,互視了一眼,最後韓林說道:「好吧,我們開始進行校園導覽。」

這是我遇過最奇怪的來團之一,由於太奇怪了,所以日期都還記得清清楚楚。

那天是6月20日,剛下完為期一個禮拜的暴雨,天空萬里無雲,太陽毒辣,然而他們沒有任何一點不耐煩或是躁動的表現,一路上天真好奇的就像個剛出生的嬰兒,我覺得甚至可以用「可愛」來形容這群小朋友。

「你們眼前看到的這棟建築物,是我們農學院的大樓───」韓林站在最前面,向學生們比劃著建築,我則留在後面押隊,和一個高高瘦瘦的男孩子聊天,聊到一半,他突然問我:「嘿,妳聽過地縛鳥的故事嗎?」

地縛鳥。

我看著他:「什麼?」

「地縛鳥!」印尼男孩操著口音濃厚的中文,輔以很多手勢對我說道:「據說從台灣以南到東南亞的山村一帶有一種鳥,身上長著如黃金般閃耀的羽毛,又順又豐滿,非常漂亮,因此每年夏天地縛鳥的鳥仔剛出生,獵人們就會成群結隊的深入山區打獵,大概在上世紀五O年代末,有一批躍躍欲試的年輕獵人準備深入烏來山去尋找地縛鳥,開了很高的價錢給當地的部落嚮導,但沒有一個人肯帶他們上山……為什麼?我也不知道,可以說很多人終其一生都沒見過地縛鳥。」

男生爽朗的笑道:「但是啊姐姐,我剛剛看到了呢!」

接完那團之後,大一下的期末考也快到了,我不得不暫時把地縛鳥的故事給拋在一旁。法律系是個氣氛壓抑的系,當我懷裡抱著兩本厚重的解題書下到圖書館那陰暗的地下室時,那兒已經坐滿了我們系的學生───無論什麼時候都是人滿為患,一顆顆笨重的腦袋好似管理員養在B1的蘑菇,又好似圖書館的地縛靈。

我當時正一邊畫筆記一邊折書頁,耳機裡放著 Olivia版的《Country road》,就是《心之谷》開頭的那首,前奏的合唱一響起,我真的每次聽了都會起雞皮疙瘩。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鄉村小路 帶我回家吧

To the place I belong

回到我屬於的地方

前方的光源被擋住了,我抬起頭,看到我們班的劉昭倫站在我面前,很靦腆的一個男孩子,話都不太會講,只是一個勁友好的衝我笑著。

我推了推我那老土的黑框眼鏡,不滿的看著他,示意他有屁快放。

「請、請、請妳跟我交往。」他用氣音說道(真虧他還記得這裡是圖書館)。

我坐著不動,他也就沒講話,我們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我才發現他是在等我的回答。

我看著他,再低頭看著我還有兩百多頁沒讀的憲法,說:「好。」

3.

那是我的第一個男朋友,我們之間是很單純的關係,單純到有些無趣,在校園牽牽手、散散步,相約一起去圖書館唸書,連接吻都沒有。

我想那是因為我們之間談不上有任何激情,暑假過後升大二沒多久就分了,直到現在都還是好朋友,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在我念大學的那幾年,社會上發生了很多學生運動,法律系的學生尤其熱衷參與,但我算是個異類,沒辦法,升大二之後我們禮賓團有太多活動要辦了。

「向各位介紹我們的文學院,文學院底下設有中國文學系、歷史學系,以及哲學系───」

第一個大活動是十月中旬的大學參訪季,禮賓團會向來自全國各地的高中生介紹我們學校,這是韓林向學校建議的,校方考慮了很久,終於答應了。於是花瓶們的任務開始重要起來,我和薛景銘被選為上台的搭檔,馮庭庭沒有,所以那段時間她一直擺著副大家都欠她八百億的表情,對我則更極盡能事的找碴。

「妳也太僵硬了吧?」馮庭庭翹腳坐在台下,指著我說道「妳在朗讀比賽啊?」

我和薛景銘停了下來,齊齊看向韓林。

「對,薛景銘還可以,妳太不自然了,再調整一下。」韓林認同了馮庭庭的話,於是馮庭庭笑的嬌滴滴地,向韓林拋了個媚眼,兩秒過後又再度變回那副晚娘臉。

「你們代表我校的門面。」韓林說「你們是向全國高中生講話,更何況,這場辦成功的話,或許能吸引大一的學弟妹加入禮賓團。」

蘇沛和余宣慈一個負責幕後音控,一個負責前台接待聯絡,工作都很輕鬆,於是我和薛景銘的壓力就變的很大。

「再來一次。」韓林拍著手說道。

回去的時間照樣是晚上十二點,薛景銘一邊踢著鐵鋁罐一邊抱怨道:「你說社長和活動長在搞什麼鬼啦?眼睛是瞎了嗎,為什麼偏偏挑了我───喔對,還有妳。」

聽說薛景銘出生時曾摔過腦袋,他可能以為抱怨的時候要連我的份也一起才講義氣,他說他跟系上朋友都是這樣的,但我向他指出,這樣彷彿是在說我跟他一樣能力不足。

「韓林是總召,蘇沛是活動長,他們兩個不可能親自接上台的。」我說。

薛景銘滿不在乎的嗤了一聲:「那就馮庭庭和余宣慈啊,再不然就不要辦嘛,當大家都很閒嗎?」

大二是個很容易迷失方向的一年,我們禮賓團的人要忙的可不只這個社團而已,幾乎每個人都還有參加其他活動,薛景銘那種玩咖兼系核不用說,我自己也接下辯論隊的工作,就連韓林那麼在意社團存亡的人也當上了學生會會長。

禮賓團在我們的心中所佔的份量只有那麼小小一塊,不是我們真的不在乎它,而是在二十歲這個年紀,有太多光鮮亮麗的事物佔去了我們的時間,於是禮賓團只能一直退讓、一直退讓,直到最後只能留那麼一小塊地給它。

普園徵收案也在那一年發生,或者該說是它的導火線───愛之光療養院拆除計畫。

吵的最火熱的時候,幾乎一半的學生都翹課去現場靜坐抗議了,黃啟儒是出了名的嚴師,會當人、會點名、不去聽他的課行政法准抱鴨蛋的那種,居然就在那一年創下紀錄:一堂三小時的課只有七個人去,包括我和韓林。

「去吃劉媽媽?」下課韓林一邊收著書包一邊問我,到了劉媽媽,就連平常人滿為患的餐廳都變得門可羅雀。

「你和薛景銘最近練的如何?」韓林點了麻辣鍋,鏡片後的眼睛帶著點犀利的光芒。

我夾起大白菜刷著牛奶鍋,有點心虛:「薛、薛景銘比、比較難約,他交了三個女朋友,一個六日要、要掰出三天來分給她們,實在沒時間分給我了,而且他還參加了運動會的男籃比賽,一個禮拜要練三天……」

我不敢說我自己也因為系上宿營的事忙的焦頭爛額,等我從那吃不飽睡不好又累死人的營隊回來,癱在床上,想起來要打給薛景銘的時候,電話那一頭居然傳出女生的呻吟,還一次兩個,把我和薛景銘嚇得齊齊慘叫一聲,隨後發現我們已經兩個禮拜沒約練了。

韓林冷笑一聲:「我準備參訪季的事很忙,沒時間。我會叫蘇沛多盯著你們的。」

蘇沛是念中文系的學長,和韓林高中時當了三年的同班同學,兩人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類型,蘇沛說話客氣柔和,脾氣也很好,我和薛景銘都很喜歡給他看練習。他也是校刊部的主編,每個禮拜三中午和禮拜日早上,他就帶著他的筆記本寫校刊部的撰稿,一邊看我們表演,氣氛總是很放鬆舒服。

到了大學參訪那一天,不騙人,那天校門口的遊覽車真的是一台接一台,長長的車隊看不到盡頭,成群的、大批的高中生蜂湧進大禮堂會場,等著聽我們介紹學校。

「幹,我緊張到都要挫賽了。」薛景銘那個俗辣躲在後台罵道。

「你很髒欸。」余宣慈說「我和馮庭庭要去外場接待了,你們自己多加油啊。」

「宣───別丟下我們啊───」薛景銘慘叫。

身為總召,韓林的壓力不比我們小到哪去,但他似乎天生就適合這種場面,只見他流利自然的和校方那些院長、主任溝通,和高中的帶隊老師一一協調好座位,剛進後台就聽進薛景銘這聲慘叫,於是說道:「蘇沛會留在這兒陪你們。」

馮庭庭冷笑一聲,轉身很親密的挽著韓林的手臂就走,韓林也沒說什麼。

「看到沒,馮庭庭和韓林在交往。」喘過氣來的薛景銘這才說道。

「你又知道了?」我感到很驚悚「她前兩天才因為被罵接團態度不正和他吵架呢,罵韓林罵的可難聽了。」

「妳這單身狗懂個屁,妳看人家馮庭庭多喜歡韓林啊,那是藏也藏不住的。」

「從眼神、從肢體、從每一個微小的細節───」蹲在旁邊調音響的蘇沛像唸詩一般接了下去。

「就像我女朋友們看著我的眼神一樣。」薛景銘嘆道。

很快就輪到我們上場了,我們那年的主題是新世紀福音戰士,韓林還特地替我們借了兩頂厚重的藍色假髮。

「你知不知道只有綾波麗是藍頭髮而已,學長?」薛景銘當初用詭異的眼神看著韓林,韓林聽了有些詫異。

「我不知道。」他說「我沒看過福音戰士,昨晚花時間刷網路研究出來的,將就一下吧。」

「居然沒看過,到底有沒有童年啊……」薛景銘喃喃道。他就是看不順眼韓林,我覺得他真的是非常幼稚。

「少年啊,成為神話吧!」碇真嗣和綾波麗戴著可笑的假髮,激動地朝前方一指───

結果我們的假髮終於堅持不住,啪噠地掉了下來。

台下的高中生笑得東倒西歪。

少年啊,成為神話吧。

我也沒看過福音戰士,只有薛景銘能倒背如流、如數家珍。只是我情願我現在就是他們,勇敢的穿梭在黑暗無際的宇宙中,迎向未知的未來。

我看到台下韓林目不轉睛的盯著我們,眼睛熠熠生輝,帶著讚許。

有時候,我覺得他一定是看到了某些我們看不到的東西,他總是站在隊伍前頭看向遠方,他的目標從來就堅定不移,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

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

那瞬間,我聽到大禮堂外的樹梢上有鳥聲啾啾,清亮悅耳,不似凡鳥。

「謹代表禮賓團全體,下台一鞠躬!」

我和薛景銘一躬身,台下掌聲如雷。

「乾杯!」當晚的慶功宴上,大家都喝得東倒西歪,韓林選了一家高檔餐廳,說是錢都由他來出。

「哈哈哈哈───」薛景銘一手持酒,一手拍著大腿狂笑,笑到酒都灑出來了「沒想到那群小屁孩這麼捧場欸!我錯了,我對高中生大大改觀了!」

「你只是因為下場後有女生對你喊真嗣好帥而已吧?」余宣慈吐槽他,然後拱拱我「妳今天表現的好棒,好有氣勢喔!」

「哪有啊?她只不過是……」馮庭庭不太高興的說著,但韓林卻看著我道:「妳今天表現的非常好。」

我喝的也有點醉,所以不太清楚我當時是傻笑呢?還是一口把酒吐出來濺到他衣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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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兩者都有。

「我希望這個社團能步入正軌,不管你們有多忙、多累……」韓林舉起酒杯「這都是你們自己當初的選擇。」

我們也都舉起酒來碰杯。

鬧到大約半夜一、二點,大家陸續散了,薛景銘說的不錯,馮庭庭和韓林真的在交往,她揮退了她家的司機,堅持要韓林送她回家。

我和薛景銘同路,兩個醉鬼東倒西歪的走在西門町的街上。台北這個城市是這樣的,越夜越美麗,不禁讓我想起老家的父母,這時間早就睡到不知天昏地暗了吧?

「你知道……我有幾個……女朋友……嗎?嗝……」薛景銘胡言亂語道。

「十個……吧?不對……二十個?你這個……種馬……」

我們一前一後的走著,他突然拉住我的手。

「你還是處女吧?」他說「要不要跟我試試?」

真沒禮貌。

「試什麼?」我反問「我完全沒有要當你第二十一個馬子的打算。」

「沒那個必要。」他看著我,我突然發現他的眼神很清明「上床不需要是男女朋友也可以。」

那是我的第一次,有點疼,完事後他親了親我的後背,我說:「我們還是朋友。」

「當然。」黑暗中我聽到他這麼說道。

4.

大學參訪季過後,日子似乎開始步上軌道,社團新加入的學弟妹們雖然不說全都很令人滿意,有幾個就像薛景銘和馮庭庭的2.0版,但至少也有幾個是充滿朝氣又活潑的。

我在那時陸續接了幾個團,終於開始帶隱形眼鏡的我,在其中一個團中交到了第二任男友。

這樣在當時是不是被禁止的我不太曉得,反正在我們交往的那段日子裡,完全沒有一個人囉哩叭唆的跑來對我大喊「你們這樣是不對的」云云。他是一個律師,大我八歲,在一家還挺知名的律所工作,每個周末他會開車來學校接我,帶我去看電影、吃飯、逛展覽,晚上住他家,禮拜一再回學校。

那段時間我也常看到韓林和馮庭庭在校園裡接吻,馮庭庭是真心喜歡韓林的,接團要一起、吃午餐要一起、連我們坐在社辦裡閒聊,余宣慈不小心坐在韓林旁邊也被她刨了一眼,有一回因為晚上的圖書館都滿了,我想去社辦讀書,沒敲門就直接進去(你想,大半夜的誰還會留在社辦嘛)───結果驚見馮庭庭坐在韓林身上,韓林仰著頭,閉著眼睛,看不出他什麼感覺,倒是馮庭庭受到了很大的驚嚇,大叫一聲就從他身上滑下去了,我也被她嚇到了,手上剛買的珍奶全部潑在地上,只有韓林很淡定的坐了起來。

他真的是無論何時都這麼風輕雲淡。

瑣事就暫且不提,隨著十二月的來臨,我們的例行公事也緊接而來───聖誕派對,辦給所有學長姐們的Party。

「哪有所有學長姐?」薛景銘很大聲的抗議著「就是第一屆的那五個人而已!我的聖誕節要跟女朋友們約會啊,我訂了很高級的房間───」

「你這個只會用下半身思考的動物!」余宣慈砲火猛烈的攻擊他「我們有下一屆你忘了嗎?還有第三屆的學弟妹會來參加啊,你不是有個小女朋友也在裡面嗎?」

薛景銘啞口無言。

「這是個讓他們熟悉彼此的好機會。」蘇沛溫和地說道「根據其他社團的經驗,以往都是年末的退團潮最多。」

「全都給我留下來。」最終韓林拍板定案,馮庭庭一臉難過,我想她本來是很期待韓林能在聖誕節帶她出去約會的。

回去後,我和男友說聖誕節要社團活動,不能和他吃飯了,於是巨大的不快立刻直白地浮現在他臉上。

喔,別誤會,我當然贊同直白是種美德,但直白到近乎沒有城府(或者是愚蠢)那就另當別論了。

我和韓林搭檔表演樂團,我唱歌、韓林彈吉他,韓林不是系核那種光芒萬丈的類型,但他確實有自己獨特的一種氣質,就像社團的學妹們最喜歡的不是薛景銘,而是韓林,整天圍著他問東問西的,大膽一點的更直接加他好友,時不時傳個信息給他。

馮庭庭簡直快被氣死了,薛景銘常和我們抱怨就因為這樣,他們劇組的進度嚴重拖延,因為馮庭庭老是心情不好而不來練習,最後還要麻煩蘇沛改劇本。

聖誕節前夕我和韓林練到很晚,正收拾器材,馮庭庭在教室外等他。

「我覺得我們社團在慢慢好起來。」韓林將吉他收進袋中,對我說道「妳和薛景銘上台的那次我就這麼覺得,那是個轉捩點。」

憋了一會兒,我忍不住脫口而出道:「是因為我看到了地縛鳥。」

韓林有些好笑的看著我,我覺得他應該不信這個,不過還是簡單跟他敘述了那個印尼男生說的故事。

「很有趣的想法。」聽完之後,他輕描淡寫地回了這麼一句。

空無一人的黑暗教室裡,只有遠處三三兩兩的學生經過的打鬧聲,偶有駛過的車頭燈如螢火蟲般輕輕一閃,我們就這麼看著彼此,耳邊只有對方的呼吸聲。

然後,鬼使神差地,我們接吻了。

我不太確定我們吻了多久,我只知道馮庭庭就待在只有一牆之隔的外面。

天很冷,我微微發著抖,韓林替我拉好了外套,走出教室。

之後嘛,我們順利的辦好了聖誕趴,其中一個學姐看著看著就哭了,我們都有些不知所措。

「我們都希望你們能堅持下去。」

第一屆的五個學長姐並排站在一起,像五個永不暝目的鬼魂。

那個時候的確發生很多事,例如學運越演越烈,學生們的大翹課依然持續著,我那時都不太想去上課,整天就去余宣慈的房間泡著,她講話很大聲,又很愛笑,老是躺在地上邊和我聊天邊摳著腳ㄚ子;或者我會和蘇沛去書局逛逛,蘇沛已經針對學運發表過很多篇校刊,而且得了不少獎,沒事的時候我喜歡和他聊天,總能得到一些收穫。

又例如,馮庭庭在大二快結束時休學了。

她在學院的頂樓被強暴,警衛隔了兩個小時才找到她,狀態十分慘烈,送去急救後雖無大礙,但她父親還是連夜趕到學校替她辦理休學。

我沒去探望過她,余宣慈和蘇沛有結伴去過她家一次,說她爸媽的態度很糟糕,認為女兒出了這種醜事,家族的名聲會掃地。

「馮庭庭再也不是原來那個馮庭庭了。」余宣慈對我說道。

韓林是個看似執著實則冷漠的人,他的冷漠有時令人膽寒,馮庭庭休學不到兩個禮拜,他就和我上床了。

那年我升上大三,我們也在一起了。

「你現在也在準備考試了吧?」一次情事過後,我問韓林道。他抱著我,沒有馬上回答,過了一會兒才道:「或許會跟著我的導師,導師他也是這麼希望的。」

「那是當然的,你成績這麼好,年年拿卷。」

不過我的處境就比較堪憂了一點,升上大三功課比以往還要重的多,我經常是結束了和韓林的情事後,就急忙跑去讀書。

「忙什麼?念書是有方法的。」韓林在背後看著我,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然後吻著我汗濕的脖子。

而也正是在那陣子,老家的母親打電話來了:「妳知道我們村的土地要被政府收購了嗎?」

我當然不知道,我當時正懶洋洋地趴在韓林身上,聽到這個消息後整個人都嚇的爬了起來。

那時各縣市的確是積極的在收購土地,但我本以為不會影響到老家那種深山僻林。

「縣政府派人來講,可是妳王叔被收購的土地最多,氣不過啦,昨天喝農藥鬧自殺,送去醫院搶救救不回來了,留妳王嫂和阿清兩個孤兒寡母的,可憐哪……」電話那頭母親擔憂的說著「妳是念法律的,村長想問你有什麼辦法沒有?」

我太久沒回家了,台北忙碌匆匆的生活轉眼已過三年,期間我只在每年寒暑回去。沒辦法,畢竟我回家是要耗掉一整天時間的那種。

韓林摟著我,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突然想到:「那我們家呢?我們家的田呢?我的天啊,爸!」

「妳爸沒事,妳爸樂觀的很,我們家的田是還好,畢竟我和妳爸又不靠種田生活。」母親說道「壞就壞在阿清才剛考完試,本來有希望去唸個五專什麼的……」

我想起小時候王叔抱著我時那雙粗造溫暖的大手,小時候爸媽忙著上班,我都是去給王叔家帶的,和阿清是鐵兄弟。

當初要上大學時阿牛還一臉羨慕的對我說:「姐,交了男朋友記得帶回來給我看看……」

5.

在那之後我和社團似乎又漸行漸遠了起來,我忙著上圖書館、上教授研究室去尋求法律的解決途徑,從來不去學運現場的我也在某一天下午央求余宣慈他們幾個學運瘋狂愛好者帶我一起去了。

「你不上圖書館讀書?」余宣慈訝異地看著我,她是社會系的學生,參加這個好像也沒什麼。

「你不去接團?」薛景銘更欠揍「禮賓團需要妳,我優秀的綾波麗。」

我說:「我想要親自去看看。」

於是他們兩個便帶著我去了。

現場之於書本,就好似戰場之於烏托邦,那是我從未想像過的另一個世界,當和平褪去,當拒馬、辣椒水、汽油彈、哨音、警棍、抗議聲、烈日、眼淚與汗水、正反兩方尖銳的對立……真實呈現在眼前,我用我的日記將它寫了下來,這是蘇沛教會我的。

但由於我去了學運就無法接團,回去以後我才知道,當天有個近100多人的大團是韓林和蘇沛兩個一起扛下來的,兩人回來都累個半死。

「我不是很贊同妳去學運。」一天我們正纏綿,韓林忽然把我翻過來,直視著我的眼睛,他那天似乎把我折騰得格外狠。

我向他求饒,但他只是輕柔的吻著我:「知道嗎,在那裡妳聽的都只是特定民眾的片面之詞,何況學運現場的人情緒都非常激動,失去理性的群眾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我只是擔心妳的安危,好嗎?」

我不相信韓林所說的,然而,接下來發生的許多事,似乎冥冥之中在印證他的話是對的。

馮庭庭是第一個離開我們的,她從十五層的高樓一躍而下,摔得面目全非,一點都不美,一點都不符合她那驕矜的大小姐形象。

她終究是熬不過去。不久後校刊出來了,蘇沛為馮庭庭寫了一首詩,很美,看了都會流淚。

然後是余宣慈和薛景銘,那天的學運因為我忙著念期中考的東西就沒去,而當天正好有人開了槍,人群開始恐慌,就像韓林說的,變得不再理性,余宣慈在那場動亂中遭遇了暴徒,不分青紅皂白圍著她就開始打,薛景銘為了救她,自己也遭到暴徒的攻擊,送去急救,再出來時,女的毀了容、男的變成了殘廢,終身必須坐輪椅。

我去探望余宣慈,她整個人都變了,恐怖的令人不敢直視的臉上,那雙一大一小的眼睛承載著將要洩洪的仇恨。

「我不會再去禮賓團了。」她冷冷一笑,輕輕的吐了口煙「我要全心投入學運,讓他們付出應有的代價。」

那之後我再也沒看過她,她是第二個離開我們的。

再來是薛景銘,他也休學了,說要去歐洲散散心。

我從來沒有一刻這麼積極迫切的投入在這場學運中,我翻查資料,到處問人,只因我們的朋友也深陷其中。

韓林仍舊不贊成我,我們做愛的次數越來越頻繁,每一次都是他主動,就像……他已經感知到了我感知到了什麼一樣。

「你上次跟我說的地縛鳥的故事,還有後續嗎?」有一天,他突然問我。

「沒了。」我皺起眉頭「老實說吧韓林,我沒看過地縛鳥,一次也沒看過,頂多……聽過牠的聲音。」

韓林平靜一笑:「想知道後續嗎?」

───那孩子的故事沒說完,在更東南亞一帶的地方,傳說地縛鳥是天空與影子誕下的私生子,受到世界的詛咒,神性與邪惡並存,終其一生只會待在牠所生長的土地,如果妄想把牠帶離,可是會受到詛咒反噬的,而且也並不是想看就能看到,據說只有在人一生中命運的交叉路口,才會偶爾看到牠驚鴻而至的身影……

學姐、學姐,為什麼天空和影子的私生子要受到詛咒呢?

因為一個自由,一個永縛陸地。

學姐、學姐,那地縛鳥的一生是寬闊的,還是狹隘的呢?

地縛鳥既寬闊,又狹隘。

我們的抗爭猶如蚍蜉撼樹,大大小小的土地陸續為政府所徵收,禮賓團,這個曾佔據我生命一段時間的字眼在移交給下一屆後,逐漸退出我的生活,而我們的青春與少年意氣在時間的推移下慢慢消磨殆盡,等我耳邊再次聽到蟬鳴,已然是大學的最後一個夏天了。

韓林已經畢業,他那擔任市府法律顧問的導師很看重他,他也隨他敬愛的老師一同成為了政府的談判團隊。

而我正風風火火的準備國考,為那一小張律師執照投入日日夜夜,大學最後的日子,我就在圖書館與宿舍間兩點一線。

無法成為神話的少年,最終只得在現實與理想中妥協一個。

「來接最後一次的禮賓團吧。」深夜泛起藍光的手機上,韓林是這麼寫的。

他說的那個典禮,正是新市政大樓在普園舊址的落成典禮。

我看著那個久違的名字,上一條訊息停留在一年多前,自那次講完地縛鳥的故事後,我和韓林已經一年沒見面了。

我和蘇沛終究都去了,穿上代表著禮賓團的制服,站在金碧輝煌的大廳,空調味混和著淡淡的煙味充斥鼻腔,我梳著包頭,踩著高跟鞋,和蘇沛一前一後的遞著獎牌與麥克風,台上站著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兀自對著麥克風口沫橫飛。韓林就站在導師身邊,畢業後他是越來越忙碌了,跟一年多前相比,他的臉頰更削瘦,但是也顯得更英俊了,他穿著簡單的西裝,面容平靜,導師大笑著對他說了些什麼,他也進退有度,不卑不亢的應答著。

「剪───綵!」

台上主持人激動的破了音,我看了一眼手中的托盤───啊,按照流程,剪刀是我要遞的。

雙腳彷彿在紅色地毯上生了根,我默然的環顧四周,賓客微笑、官員微笑、記者微笑……只有韓林站在那裡,對我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瞥。

我被強烈的燈光閃得眼角泛淚,台下男男女女的上半張臉面孔模糊,而他們的下半張臉,嘴角揚起的弧度一樣、一秒兩下的鼓掌頻率一樣,宛如一排排的複製人,與午夜夢迴中,離家那天,盯著我的張張臉孔突然重合。

我動了,我將剪刀隨便塞給旁邊一個塗著大紅唇的記者,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會場,我拉開會場緊閉的大門,眩目的午後陽光自那一小縫隙照射進來,淹沒靈魂的黑潮自頭頂兩旁分開,孤獨的靈魂終於得以大口喘息,場外那越來越鼓譟的抗議示威聲漸漸傳了進來,我的耳中又響起了Olivia那清亮的歌聲。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鄉村小路 帶我回家吧

To the place I belong

回到我屬於的地方

「妳看過地縛鳥嗎,學妹?」

我曾聽聞牠的聲音,但我自始自終都沒能看到那驚鴻一瞥的身影。

6.

後來……嗯,如果你想聽聽故事結束後的我們都過著什麼樣的生活,那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許多年後,我和蘇沛約好趁著校慶回來看看禮賓團,在那曾經的校園裡,我看到了意料之外的身影。

「哈囉───!欸,要回來不揪的啊───?」

坐著輪椅的男人大笑著,慢慢朝我們移過來,他跟大學時相比變了很多,整個人又黑又瘦,一雙眼睛神采奕奕,褪去了曾經流裡流氣的紈絝樣,精神跟著沉穩了下來。

薛景銘在國外或許經歷了另一段故事,另一段感情,那個暫且不提,回國後他在一家投行找到了工作,他做事勤快誠懇,腦筋靈活,現在已經小有成就,去年捐了一筆款項給禮賓團,這次順便回來看看。

蘇沛半開玩笑半抱怨道回來怎麼也不跟我們聯絡,他傻笑著撓頭,說當初離開台灣時弄得那麼狼狽,現在怎麼好意思再聯繫我們。

「尤其不想讓我們大美女、大律師看到我這副拙樣啦!」他笑著拉了拉我的手。

我一身幹練套裝,臉上的粉底一年厚過一年,當然已不復往昔那樸拙的少年樣,但看到薛景銘一如年少明亮的眼睛,那個傻不嚨咚跟他「試試」的大二時光彷彿還在昨日。

「啊對了,余宣慈呢?」薛景銘問「你們誰還有在跟她聯絡的?」

「我。」我說。

余宣慈,我曾經最好的朋友,她現在可忙了,學運失敗後,她消沉了一陣子,之後便加入NGO的志工行列,和一群朋友們在五大洲各處飛。

現在應該,在前往奈及利亞的飛機上吧。

「那,韓林呢?」薛景銘又問。

自當年囂張地離開典禮會場後,我和他再無聯絡,不過他是個走到哪都會發光的人,有關他的消息不難得知。

讓我來告訴你吧,他一路往上爬,年紀輕輕就爬上政府高層,坐上高位,電視機上他的臉龐富貴而沉靜,然後在某一年冬天的早晨,死於一顆子彈,他的時間永遠停止在34歲。

在他葬禮的那一天,蘇沛難得流下了眼淚。

「 你一直都喜歡他吧,從高中就開始了。」

「是的,但我知道他這種人是無法愛的,越愛他,自己只會越受傷。」

「快快快,你們是龜啊!要來不及了啦!」

「學姊,我的包頭散了!」

「這褲子好緊啊,我可不可以去換一件?拜託───」

遠遠的,一群穿著制服的身影毛毛躁躁的往大禮堂飛奔,一路跑一路大吼大叫。

唉,現在的小孩啊。薛景銘捂著臉說,我都不敢承認自己是他們的大學長了。

說來有趣,我們那個命運多舛、要死不活的禮賓團在那年終於迎來了它的第22屆,可謂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韓林,他是我們這群人的主心骨,沒有他那樣辛苦地盯著我們訓練,就不會有當年第二屆的禮賓團,更不會有一路走來的22屆。

他對禮賓團愛得比任何人都深。

「停───!整理好自己的儀容再進去!」

站在禮賓團最前面的男孩大聲喊道,他的身材高挑,一頭黑髮,帶著一副眼鏡,以及一股貫穿眾人的氣勢。

如今,我偶爾還能在春寒料峭的風中或是秋日稀疏的樹影間看到他的身影,他的頭總是微微低垂著,背著手,一雙眼睛細長平靜,冷漠疏離卻又彷彿跳動著火焰。

你找到地縛鳥了嗎?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鄉村小路 帶我回家吧

To the place I belong

回到我屬於的地方

West Virginia mountain mamma

就是西維吉尼亞州 山脈之母

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 ……

帶我回家,鄉村小路……

我抬頭往樹梢望去,樹葉沙沙晃動,似有鳥兒如浮光掠影般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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