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而言,觀落陰是由法師在一旁指引著出體的魂魄,到陰曹地府旅遊,成功率據說是七分之一。
身為冥府唯一的心理諮商師,我的「觀落陰」是直接閉上眼睛,然後被冥官用抓拿鬼魂的繩子套住,一拉一扯後,我的靈魂就和軀殼分開了。
冥官的邏輯跟我們人類完全不一樣。第一次在閻羅的邀請下觀落陰時,我還傻傻的問我回得來嗎?我真的什麼都不用準備嗎?啊別人還要弄香弄神壇還要眼睛遮紅布我是都不需要嗎?
「準備好了嗎?」每次帶我下去的一樣是行刑人兼我的小助理宋昱軒。他已經把繩子在我身上捆好了。
「可以了。」安穩躺在床上的我抱緊蒼藍加持過的抱枕,閉上眼睛。我感覺到繩子收緊,再加上一個拉力,瞬間整個頭好像要爆炸了一般,心跳加快,肺部掙扎著要吸入更多空氣──但是這些不舒服的感覺很快就消退了。
我看著半透明的自己,再看著在床上的「我」。
我好像得解釋一下抱枕。當蒼藍知道我有觀落陰去冥界做心理諮商這件事之後,他把宋昱軒帶去一旁罵了一頓(或許兩人還打了一場,因為回來的時候兩人身上都有傷,但是宋昱軒傷得比較嚴重,可是行刑人的黑色袍子實在很難看出個所以然。),然後就送了一個抱枕給我,說是在我身體沒有靈魂的期間,可以稍微保護我的軀殼。
我的軀殼正平穩地呼吸,看起來就像睡著了。
宋昱軒此時又拿出另一條繩子套在我的手腕上,再解開捆在我身上的麻繩,不然每次我觀落陰都像被抓下去的怨魂。
「老樣子,不──」
「是是,不要解開手腕上的繩子。」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最近真的越來越嘮叨耶!」
「這個不講不行,你也知道解開了你就回不來了吧?」
「我很清楚。」
宋昱軒再一次拉扯繩子,眼前迅速被一團迷霧遮蔽,迷霧之後隱約能見到一些黑色和紅色的光點。當迷霧散去了之後,我人……魂魄已經在冥府的奈何橋上。周圍有不少靈魂正被橋上的孟婆勸說或著灌下孟婆湯,這些孟婆見著我和宋昱軒,都會親切地寒暄。
「簡小姐晚安!」
「簡小姐今天怎麼會經過這裡呢?該不會又被殿主請去喝酒了吧?」
「她今天不是來諮商小屋的,還請各位孟婆姐姐讓一讓……」
宋昱軒拉著我手腕上的繩子,小心翼翼地避開孟婆和靈魂,往一個我從沒去過的方向前進。因為清慕希之前有傷害我的意圖,所以昱軒不敢直接把她帶來人界.也不敢把他帶來我在冥府的諮商小屋,而是把我帶去了冥府牢獄與她慢慢談。
清慕希就是纏上書涵妹妹的那名女行刑人的名字。與其說跟她慢慢談,不如說我要來跟她慢慢耗。看她到底願不願意說出自己的動機。根據宋昱軒目前打聽來的消息,那名女冥官什麼也不願意說,只是一味求著刑求她的同仁放她回人界。
「到了。」昱軒跟冥府牢獄門外的守衛打聲招呼後,守衛就放我們進去了。冥府牢獄外觀看起來就跟其他冥府建築一樣,沒太大的差別,平常路過說不定我會以為是某家的辦公室或倉庫。到了裡面才發現這裡的色調比冥府的其他建築還要黑暗許多,也安靜許多。充當欄杆的木頭隱隱透著濃烈的陰氣,但這些陰氣並沒有透著惡意,應該不會是更恐怖的東西。「這裡的欄杆都有被施法過。以防冥官用法術逃脫。」走在前方帶路的宋昱軒淡淡地說明。
我好奇地環顧四周,「我來冥府諮商了五年,還是第一次知道有冥府牢獄。」
「我們也很少有冥官被關進來,平常更是連守衛都不會有。」
的確……但也不免好奇為什麼一開始要設立冥府牢獄,而且牢房的數目還不少。
「冥官很少犯錯,即使犯錯通常也由上級自己懲處。但是清慕希這次騷擾,還有意傷害人類,是大忌,得由殿主親審。」
昱軒轉過頭來,表情比其他時候還要認真,「我們跟遊魂、怨魂的差別只在於我們保有自我的意識。」
冥官、遊魂、怨魂都是鬼。
那麼保有自我意識的冥官傷害人類的時候,就是有意的,比無法控制自我的怨魂更加惡劣、罪加一等。
但我卻覺得昱軒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還帶著淡淡的哀傷。
「……那你上次跟蒼藍打架怎麼說?」
「……自衛不算。」
代表那次是蒼藍先攻擊你的對吧!
「這裡。」
不需要宋昱軒提醒,我也知道到了。牢房裡的一角,清慕希不安地抱著膝蓋,察覺到生人的氣息才抬起頭。
「我沒有請求心理諮商的服務。」她冷冷地說,然後又把臉埋在膝蓋之間。
「你就當強迫中獎吧!」我說,然後輕敲了一下欄杆,「開門。我要進去。」
「她上次差點傷了你!」身為把我救下來的恩人當然不樂見到我再往危險人物身邊靠。
「但我沒有受傷不是嗎?」
諮商最講求的是信任關係。如果我站在欄杆之外,那麼所有的諮商一切都免談了。要先相信個案,才能讓個案相信我。
昱軒雖然還是不大想讓我進去,但是我的態度還算強硬,宋昱軒也只能拿了鑰匙,幫我開門。
我讓昱軒待在視線之外,反正系著魂魄的繩子另一端在他的手上,我覺得不行的時候自然會拉動繩子叫他。
「慕希,」我坐在女冥官的身邊,就像朋友在聊天一樣,「你可以跟我分享一下書涵妹妹是個怎麼樣的人嗎?」
「書涵她……」前幾天清慕希應該都被刑求,強迫她說出騷擾人類的原因。所以我不能再從這邊切入,先從她感興趣、或者樂於分享的部分下手。
「書涵是一個很普通的女孩。家境小康,父親是上班族,母親是家庭主婦。」
清慕希還處在一個不想講太多的狀態,我只好繼續嘗試,「書涵應該很聰明吧?我那天才聽到她在小考拿了滿分呢!」
女行刑人驕傲的笑了,就像自己的女兒拿了滿分一樣,是為人父母的自豪。
但那分明不是她的女兒。
「看你的表情,你似乎很滿意呢!你有幫助她吧?」雖然只是一句簡單的話,但至少是一個好的開始。清慕希一開始並沒有回答,我就自己喃喃道,「好像我,我有時都覺得我的運氣好到有冥官在幫我做籤──」
「我沒有!書涵那麼聰明,根本不需要我從中作祟!」
清慕希的氣場搖逸了一下,我手腕上的繩子也微微收緊。
「你的幫忙是比較正規的方法吧?我聽書涵說,你常常陪她讀書。」
陪她讀書算是輕描淡寫了!我聽書涵妹妹的說法,那根本就是在「逼迫」她溫書。
「她很聰明,只是很懶惰。只要稍微努力一點,她一定都會考到很好的成績。」
「是嗎?」我順著她的話說下去,「她現在是高中,也是應該努力一點,不然以後大學考不好,日後會過得很辛苦。就好像我,我考大學的時候就是倒了個自然,所以不能考上更好的科系──」
清慕希對我狂點頭,非常認同我的說法。
「──但同時,我也很開心。我對現在的工作很滿意。」我看著女行刑人,冥官受刑的傷口深得見骨,肉都少掉了好幾塊,乍看之下我真的有衝動把她拖進去緊急處置室包成木乃伊,但是冥官的傷口並不會流血。就好像你在手術台上會看到的那種,好幾個開口,卻沒有鮮血湧出。
「我喜歡接觸人、幫助人。所以高中的時候我就決定,我不是當醫生就是當護理師。我爸媽看到我的志願表的時候都抓狂了,因為一般三類組考生在醫學和護理中間會填的藥學、物理治療、職能治療等等我全部沒有填。那時候我爸媽的表情堪稱一絕啊!尤其當我的成績出爐,那個分數可以穩穩地錄取物理治療學系,我爸媽更是哭了好久。」
其他科系是也能幫助人沒錯啦!但那種幫助的性質就是不合我的胃口。
女行刑人已經愣住了,對我投以不理解的眼神,就好像周遭的許多人不能夠理解我那一份志願表一樣,就好像爸媽總不理解為甚麼我會三天兩頭往城隍廟跑一樣。
「我爸媽從來不理解我,他們也從來不願意承認我看得見『你們』這一件事。所以我們很久沒聯絡了。」
父母的近況都是弟弟在轉達,我賺的薪水還是有乖乖地匯一部份回家,但也就僅此而已。
「但我現在很開心。」過著急診護理師兼冥府心理諮商師的日子,雖然很爆肝,不時還會遇上生命危險,但我真的很開心。
我對著清慕希溫柔一笑,「或許,你可以觀察一下書涵她到底想要些甚麼。」
女行刑人沉默了一會兒,倔強地說,「可是,我是為了她好啊!」
就算我說出我的故事,清慕希還是想要站穩自己的立場。
「佳芬,今天不准出門。以後也都不可以自己一個人出門。」
「為甚麼!」那一天晚上我約了冥官一起談心。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每天晚上都去哪裡嗎!」對面的中年女性咆哮著,「鄰居已經開始說閒話了!說常常看見你坐在城隍廟後面的石桌自己一個人講話!這種話傳出去你的名聲還能看嗎!」
「你就跟他們說我有陰陽眼啊!」
「世界上沒有鬼!你知道你一直這樣子,做媽媽的我覺得很傷心嗎!」
中年女子在我面前流下了眼淚,「為甚麼你就一定要去找他們呢?做個普通人不好嗎?跟其他朋友一起玩捉迷藏不好嗎?」
但是,媽,你知道嗎?我在學校被排擠了,鄰居的小孩也都離我遠遠的。因為你在我小時候到處帶我看醫生、看兒童心理專家還去廟宇巡禮要符水和護身符,裡面他馬的有人大嘴巴說了出來!現在所有人都在背後用憐憫和偏見的眼神看著我。不是可憐我是個神經病,就是對我這個神經病很有意見。
除了冥官以外,我沒有朋友。
「你又不是她?你怎麼知道你所做的一切真的有對她好呢?」我說,「在你的介入之後,書涵真的有比較開心嗎?」
「她以後會感謝我這個時候有逼她好好讀書!」
「如果她以後不感謝呢?如果她以後怪你毀了她的人生呢?」
「……」清慕希張開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的眼神似乎飄到了遠方,身周的綠光也隱隱地在晃動。
我現在是靈體狀態,所以拍得到冥官的肩膀,「讓她自己選擇吧。她跟你不一樣,你是冥官.而她的人生就這麼一次。」
話就只能講到這個份上了。剩下的就只能讓清慕希自己去思考,如果都說到這個份上還不能夠把這種怪獸家長點醒的話,那我就只能叫蒼藍幫我做防冥官的護身符了送書涵妹妹了……
就好像我特地選了離家裡很遠的學校和工作地點一樣。
冥府牢獄陷入一片寂靜,但我沒有催她,而是耐心地等待。
最後,清慕希臉上劃過兩行淚水,哽咽地說,「我、我只是不想她落得跟我一樣平凡──」
不會流血,卻會流淚。冥官著實是一種悲傷的存在。
能說動別的怪獸家長不要對自己的孩子控制欲那麼強,卻說不通自己的爸媽的我,在某種意義上也是蠻可悲的吧?
「你跟書涵妹妹之間就都先冷靜一下。雖然我不知道書涵妹妹會不會原諒你,但是你如果想要跟她道歉的時候,我可以陪你去。」
不然我覺得現在的書涵看到慕希的瞬間就只會放聲尖叫。雖然我一個旁人這樣子介入不大好,但是書涵妹妹『看得見』,如果讓她一直對鬼魂感到恐懼,對她日後的生活會有影響。
……只希望妹妹不要把我當成萬事屋。
留下在牢房懺悔的女行刑人在後頭,我跟宋昱軒走出冥府牢獄。
「你這次的諮商比我想像的還要溫柔啊!」可能因為反常的諮商過程,宋昱軒忍不住問起。也有可能是因為我平常的做法都是暴力取向,聽不懂我的話的冥官我就一巴掌蓋下去,再聽不懂還會拿掃把和拖把出來。這麼……溫和的諮商反而讓宋昱軒感到不習慣。
「她不適合用那一招。」反正黑臉的部分都已經被其他行刑人扮完了,那我就是白臉的部分了。
「你好像從頭到尾都沒有問清慕希為甚麼別的人不選,偏偏纏上了那個人類女孩。」宋昱軒問,「我沒有清慕希的真名,我無法追溯回去──」
「這個很重要嗎?」我反問道,「我讓她知道自己做錯了,不就夠了嗎?」
聽到這樣的回答,宋昱軒並沒有再追問,可能是在思考為甚麼挑選的對象是誰一點也不重要。
心理諮商歸心理諮商,但除非有必要,我不會去探聽任何我不需要知道的事情。更何況,剛剛這麼聽起來.這八成跟慕希的生前有關,更不是我應該去觸碰的隱私。
我望著腦袋還在認真思索的行刑人,不禁覺得好笑。
「孩子.你還太嫩了啦!」
「……我是唐朝人耶!你叫我『孩子』?」
「至少在心裡諮商這一塊沒我強。」我突然回過神來,震驚地問身邊的行刑人,「你不是宋朝人嗎?」
「我出生的時候是唐末──但是這根本沒差好不好!」宋昱軒沒好氣地說,但是我根本沒有聽進他的抗議,因為我正笑得很開心。在不時有受刑魂的慘叫哀號聲從遠方傳來的冥府小道,我的笑聲顯得特別突兀。
對啊,我現在真的很開心。
「對󠄊󠄀󠄃󠄎了󠄊󠄀󠄃󠄎,閻󠄵󠄀󠄀󠄂羅󠄫󠄑󠄼󠄴王󠄨󠄼󠄈󠄙轉󠄷󠄦󠄓󠄪告󠄅󠄘󠄅󠄑,等󠄫󠄃󠄩󠄵等󠄓󠄧󠄘󠄖去󠄸󠄆󠄻󠄛他󠄐󠄺󠄄󠄵那󠄎󠄺󠄚󠄀邊󠄼󠄞󠄺󠄧聚󠄖󠄡󠄶󠄏一󠄨󠄉󠄌󠄌聚󠄵󠄼󠄦󠄥。他󠄛󠄵󠄌󠄷把󠄐󠄧󠄺󠄔酒󠄷󠄀󠄐󠄬菜󠄂󠄥󠄚󠄒和󠄵󠄤󠄭󠄨人󠄒󠄚󠄍󠄏都󠄜󠄁󠄺󠄪張󠄏󠄃󠄹󠄇羅󠄍󠄖󠄓󠄱好󠄽󠄨󠄡󠄲了󠄞󠄡󠄹󠄙就󠄬󠄋󠄓󠄹只󠄗󠄼󠄘󠄓剩󠄠󠄈󠄉󠄯下󠄘󠄰󠄣󠄻你󠄸󠄉󠄵󠄑出󠄋󠄋󠄼󠄪席󠄿󠄏󠄰󠄦了󠄁󠄖󠄥󠄅。」󠄸󠄫󠄙󠄿󠄗󠄇󠄗󠄸󠄱󠄻󠄩󠄅󠄷󠄀󠄭󠄏󠄙󠄗󠄳󠄠󠄪󠄁󠄵󠄑󠄢󠄢󠄻󠄞󠄭󠄌󠄌󠄀󠄠󠄏󠄎󠄆󠄈󠄅󠄙󠄭󠄔󠄳󠄣󠄀
幹!被逮到了!備得那麼齊全分明就是不允許我拒絕嘛!
算了,偶爾去聊一聊天也好……
清慕希
初步診斷:原因不明的控制狂
處置:已與個案解釋活人與冥官的差別,個案能接受並反省。找機會安排個案與受害者見面道歉。續觀。
備註:控制狂原因貌似與個案生前相關,事關冥官隱私,故不過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