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异常情况

福临客栈四层,靠东侧的天字二号房内。

  香炉、茶具、摆件等皆被打翻在地,却无过多损坏,厚厚的棕褐色地衣染着一片发黑的血迹。

  丁松言眸现烛火,四处看着,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额有黑色花纹、肤色冷白的范春林蹲在血迹旁看了一阵道:

  “鬼蜮道刺客应当是隐藏在屏风影子里,等齐令一走向睡床时,突然动手,一击毙命。

  “除了齐令一倒下时撞翻的这些东西,没任何交手痕迹。”

  “法境水准的刺客?”丁松言不清楚齐令一这个强行撑上来的宗师究竟实力如何,与当初的甄老爷子和小船帮马寒江相比孰强孰弱,是否存在被人越大境界刺杀的可能,只好先往高了猜。

  “应当是,干净利落,来去如影。”范春林轻轻叹了口气。

  丁松言瞄了他一眼:

  “为何唉声叹气?”

  死的又不是相熟之人。

  动手的还是鬼蜮道宗师,没必要和人家比较吧?

  范春林看了眼站在门口的武禁司主事,起身说道:

  “齐令一好歹也是一位宗师,二品‘入微’,就这样被人一击杀死,让我有些,有些……”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丁松言试着问道。

  “对对对。”范春林垂下双手,苦涩笑道,“我原本打算,过了三十,就想办法搜罗丹药、堆砌资粮,强行成就宗师,虽说远比不得正常晋升的法境高手,但在府城这类地方,也足够了,谁曾想,走这条路成为宗师的齐令一竟死得如此轻易,一击都未能挡下。”

  心性上有明显缺陷,被鬼蜮道的“险人心”利用了?丁松言笑道:

  “请尊重一下鬼蜮道,他们以刺杀闻名,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下,要是还不能同境界一击杀死齐令一,干脆解散算了。”

  望了眼范春林,丁松言随口问道:

  “范四郎,你就比我大两岁吧?”

  “嗯。”范春林不解其意地点了下头。

  丁松言沉吟了下道:

  “二十四五岁,大衍境后期,再有一两年,应当就能圆满,这样还对靠自己成为宗师不抱希望啊?”

  “法境难成。”范春林沉默了下道。

  丁松言轻笑一声:

“在我看来,只要还未满四十,就尚有希望踏入法境。”

  “大衍境圆满,又不到四十岁,这样的人,我们影杀派都有二三十个,你们宵明宗怕是近百,全都有希望成为宗师?”范春林忍不住反驳了一句。

  “希望肯定是有的,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究竟还有多少希望,只有自己清楚,但这世上确实不乏年近四十才踏入法境的人。”丁松言笑了笑道,“要是连自己都对自己怀疑,不抱希望,陷入迷惑,那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宵明宗类似之人过百,其中能被称为宗师种子的原本只得六人,如今明面上又多了郑朱曦、万孤鸿和丁松言自己——潘云舟因练的是《众星大典》,未被纳入这个行列。

  宗师种子都是三五年内就有机会突破的,剩余那些要说完全没希望踏入法境,那必然是不可能的,毕竟都还未满四十,也大衍境圆满了,但他们之中究竟能有多少人成为宗师,按以往陈例看,百不足一。

  太上长老王舟就属于这样的人,四十岁时才踏入法境,而他们那一代,就他一位抓住了渺茫希望,到了陶问书这一代,无论是颜京娴,还是孙铁、杨东升,曾经都被称过宗师种子。

  郑朱曦这一代,加上前代年岁较小的那些,得益于《周天星斗书》和《烛照长夜经》的初步完善,丁松言期望的是,在宗师种子外,能有至少两位借此踏入法境,而八位门内天骄里,最好能有一半成为宗师。

  ——用自身验证过丁松言的改进之法后,宵明宗几位宗师已陆陆续续让未到四十的大衍境圆满门人接受改造,对这些人宣称的是从未停止过的完善功法努力又有了少许收获,需要改进一处非人脏腑,但等这些人喝了麻沸散,沉睡过去,具体改了多少,就不是他们能知晓的。

  等这一代真正成长起来,宵明宗也许会出现十位宗师并存的盛况,不用像如今这样,为了保证平湖山始终有两名宗师且灵活应对各种问题,外务长老已不是法境高手,遇到棘手情况,才会有宗师前去处理。

  “对自身要有信心?”范春林听懂了丁松言的话语。

  丁松言轻轻颔首,侧头询问起派来配合自己两人的武禁司成员:

  “蔡主事,我等没发现线索,这齐令一昨晚为何要住到福临客栈?”

  堂堂蹈海帮宗师,还会没有大宅?

  蔡主事不到四十,修炼的是“积水神功”,鼻子偏大,脸色红润,有几分雄鸡之相。

  他穿着武禁司的黑色常服,袖口绣有两条赤红火龙,腰间悬着金色绶带,上挂银色印章,沉吟了片刻道:

  “与人幽会。”

  “怕后院起火?”丁松言追问道。

  蔡主事缓慢摇头:

  “是男宠。”

  “哦。”见多识广的丁松言和常混迹于横波河的范春林同时发出了声音。

  这类好男风之事谈不上风雅,有地位之人会颇多遮掩。

  “那男宠呢?”范春林问道。

  “出事前一刻钟就离开客栈,返回象姑馆了,我们查过,没有问题。”蔡主事如实说道。

  “出事前一刻钟……”范春林思索了一下,“鬼蜮道刺客应当就是趁那象姑开门的机会,借影潜入,否则门窗若有动静,齐令一不会毫无察觉。”

  不是遁法,也还在人的范畴,难以通过门缝和孔洞潜入……丁松言根据“蜮”的特质做着判断。

他再次问起蔡主事:

  “齐令一最近半年得罪过哪些人?”

  “太多了。”蔡主事的表情有点沉凝,“他是蹈海帮负责干脏活的人。”

  “那麻烦你们武禁司之后整理一下这方面的资料,通报给王府。”丁松言语速不快不慢地说道,“现下嘛,去看看齐令一的尸体。”

  刚出这天字二号房,丁松言突然连鞘伸出寒影剑,点了下侧面木墙某处。

  木墙表面忽有影子浮动,“长”出了一个人。

  那人脸有鹿型,凸着一双鱼眼,正捂着鼻子,惊恐地看着丁松言。

  蔡主事和范春林惊愕的目光里,丁松言平静问道:

  “谁派你来的?”

  这人和萧城三凶里那个老三修炼的功法类似,有“同草木”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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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墙也还算木?丁松言觉得自己又长见识了。

  长着鱼眼的家伙战战兢兢说道:

  “我们帮主派我来的。

  “我是蹈海帮的,我们也想找出是谁指使鬼蜮道刺客杀了齐长老。”

  蔡主事打量了这人一阵:

  “确实是蹈海帮的,让你们胡帮主今晚前到武禁司一趟。”

  长着鱼眼的家伙连连称是,飞快退出过道,沿楼梯离去。

  “宵明宗的‘烛眼星瞳’果然名不虚传。”蔡主事这才望向丁松言,由衷赞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看到我用了“烛眼星瞳”?丁松言谦虚笑道:

  “侥幸侥幸。”

  全靠“浑沌之境”。

  …………

  齐令一的尸体停放在上元县县衙内,因天气已然转冷,腐烂迹象还未出现。

  他脑袋完全破碎,无法看出明显的外表异状,上身苍白,部分覆盖青黑鳞片。

丁松言的目光投向了这具尸体的侧面。

  外界光芒照入,在该处形成了一道无头的影子。

  无头影子的伤痕比尸体本身更为清晰,纤毫毕露。

  “伤影及体,一击抹掉了齐令一影子的脑袋,从而让齐令一当场死亡。”范春林对鬼蜮道相当了解。

  这是他们刺杀行当的佼佼者。

  鬼蜮道确实厉害,难怪位列邪魔二十一道……丁松言运转清濛濛“种子”,悄然开启了阴眼。

  一眼望去,他眉头忍不住跳了一下:

  齐令一的尸体旁边并无阴魂徘徊!

  再是外力撑上来的宗师,魂魄也不可能当晚就归于幽冥之地,至少得在尸体旁边徘徊个一年半载才对!

  福临客栈那个房间内,丁松言先前也看过了,没有阴魂残留。

  “这是,被人灭口了?

  “连阴魂都被抹去了?

  “有点意思……

  “这齐令一究竟得罪了谁,或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丁松言略微皱起了眉头。

  他侧头望向蔡主事:

  “你们武禁司有派能通幽冥之人来看过吗?”

  虽然能通幽冥之人非常少见,基本在相应门派内,一州都未必能找得出一个可以合作的,但武禁司作为大赵负责处理江湖事务的具体组织,再怎样艰难也会网罗几个,以备不时之需,像对原本门派不满的那些就是很好的拉拢对象。

  “派了。”蔡主事言简意赅地说,“发现齐令一的阴魂不见了。”

  难怪要让我和范春林来辅助追查……丁松言想了想道:

  “是魂飞魄散了,还是被人收走了?”

  法境层次的魂魄对修炼特殊武功的人相当珍贵。

  蔡主事的用词很谨慎:

  “我们目前倾向于魂飞魄散。”

  丁松言沉默了一下,自言自语般道:

“鬼蜮道的武功似乎不涉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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