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匪徒入侵(中)

「麵線,發生了什麼事?怎麼來這麼多人?」我和少瑜打開竹門,詢問麵線的同時,眼光也掃描著麵線身後的那些人。

跟在麵線身後的有五人,年紀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但每人手上都拿著武器,其中兩個還拿著槍,就連麵線手裡也拿著一把槍,神情十分緊張。

「早上我們村裡來的消息,說前幾天六龜一個閩南人村庄被一群強盜入侵,之後陸續往南移動,村長擔心盜匪會經過村庄,隨即動員村子裡的人四處巡邏,阿呆也帶著往村子的北邊巡視,我想到你住在村子的外圍,不像庄裡有竹林、土壘、溝渠圍繞,這裡什麼屏障都沒有,只有簡單的竹牆,一旦盜賊來了,根本守不住。於是就先過來看一下,家裡就你跟弟妹兩人,你又受了傷,不如你跟弟妹先搬來我家住個幾天,至少我家人多,也有個照料。」麵線在說話的同時,眼神還不住地四處張望,看的出事情的嚴重性。

「不用啦!提高警戒是好事,但目前還不確定盜賊的動向,而且六龜離這裡也有一段距離,加上大家在四處巡邏,如果我是強盜,看到這裡有人在警戒,一定會放棄這裡,改往其他地方移動。」

「這…我還是覺得…」

「好啦,就先這樣,你不是還沒巡邏完?村子裡又不只我這一家,別人家你就不管了嗎?先把村長交代的事情完成再說。」

「嗯…也好,我也順道跟元添說一聲,讓他去通知你們村長,也讓你們村子的人一起動員起來。那我先走了!」麵線雖然還是覺得不妥,但此時有任務在身,況且他還是途中先繞過來我這邊的,還有大半個區域沒有巡邏完成,萬一如我所說的,強盜從其他地方入侵的話,那就不妙了。於是心想等一下叫元添過來當說客,便領著其他人往下一個地點巡邏。

不過當麵線走後,我回頭想麵線說的也沒錯,我這裡週遭就我這一戶人家,而且只有我跟少瑜住在這裡,如果真這麼好運,強盜從這裡侵入村庄的話,我也就算了,但這樣豈不是讓少瑜處在危險之中?心裡愈想愈不對,於是轉頭問少瑜:「麵線的話也不無道理,這裡就我們倆,我傷勢也還沒有好,無法保護妳。這麵線你也是熟識,不如妳暫時先搬到麵線家住個幾天,我也比較放心。」

「那斗宇哥你呢?」

「我?我就留在這裡,我的腳也不適合一直走來走去,不然反而會好的更慢。」

「那我也留下來。」

「不行啦,妳一個女孩子家,萬一真有盜賊來了怎麼辦?這樣太危險了!」

「總之你在哪裡,我就是跟著你一起。」

「少瑜,妳聽話。就幾天而已。」

「不要!」

「少瑜,妳這樣我可要生氣了。」沒想到這陣子無論做任何事都以我的意見為先的少瑜,這次的態度竟然如此堅決,這讓我有點吃驚。但目前情況特殊,於是我故作生氣,想要強迫她答應。

聽到我這麼說,少瑜果然沒有再堅持留下,不說話看了我好一會兒,之後才咬著下唇,很不情願地說:「你…不要生氣…我去就是了…」雖然少瑜嘴裡答應,但嘴角微顫,眼眶一時潰堤,眼淚竟流了下來。

少瑜的反應大出我意料之外,我一時之間不知所措,也不知該如何安慰,真沒想到我的好意,反而弄哭了她。

「少瑜,妳…妳別哭呀,我不是要強迫妳去啦!」

「哪裡沒有…你…明明就是要趕我走…」少瑜似乎滿腹委屈,原本強忍不哭出聲,卻因為這一開口而破了功。

「什麼趕妳走,我哪是這個意思啊!好好好,妳留下來,不去麵線家了,好不好,別再哭了。」我投降了,我收回這句話總可以了吧!

「真的?那你還會生氣嗎?」少瑜果然停止哭泣,但又怕我生氣,於是半信半疑地試探著。

「真的,我不生氣。」

「斗宇哥最好了!」少瑜展開了笑容,隨後突然撲了上來,抱住了我。

「啊!等一下,少瑜,我重心不穩啦!」面對少瑜的突然舉動,加上我左腳無法用力,一時撐不住我們倆的重量,我腳一軟,向後倒去,又擔心少瑜受傷,於是緊緊抱住少瑜,任由身子往後倒下。

「阿!斗宇哥,你沒事吧!對不起,我忘了你腳受傷,都怪我一時高興,忘了這件事,所以才…」少瑜不斷道歉,還一邊扶我起來,但我倒下時是屁股先著地,現在這兩塊屁股肉痛得我站不起來,只能先坐在地上暫時休息一下。

「沒事,先讓我坐著休息一下就好。我說少瑜,不去麵線家真有這麼高興嗎?又不是去美國,只是在隔壁村而已,妳的反應也太大了吧。」我苦笑著說。

「美國?這是什麼地方?」少瑜不解地問。

「呃…那是個很遠很遠的國家,只是拿來打個比方啦,我是說又不是要去很遠的地方,沒必要高興成這樣。」

我暗自打了自己嘴巴一下,心想話說的太順了,竟把現代的說法給講出來了,這時的台灣哪裡知道美國,趕緊草草將話題帶過。

「總之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不要再要求我獨自去某個地方了。」少瑜難得嚴肅地對著我說。

「可是萬一這裡發生戰亂,我得去打杖的話,妳總不能跟著去,終究還是會分開的呀!」

「這是特殊的情形,我可以告訴自己得接受,但只要能待在你身邊,就不要讓我離開,好嗎?斗宇哥,求你了。」

少瑜說的真摰,眼光靈動,眶裡泛淚,真實地表達對我的依戀,讓我的心深深的被打動。

我有股衝動想將少瑜抱進懷裡,但突然想起自己的真實身份,本想拉近少瑜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改為輕輕撫摸少瑜的頭,並回答說:「我答應妳。」

「醬油哥!醬油哥!咦?你們倆怎麼坐在地上?」這時不遠處傳來呼喚我的聲音,抬頭一看,原來是元添帶了一群村民過來,卻見到我跟少瑜坐在地上,不禁問我們為何這樣做。

「喔!剛才一時沒站好,跌倒了,剛好你這時過來,這才看到我們坐在地上。」

「跌倒了,那怎麼行,要不要我請邱大夫來看一下。」

「沒事,沒事,休息一下就好了」說完我跟少瑜便緩緩站起。

元󠄊󠄀添󠄃󠄎見󠄊󠄀我󠄃󠄎沒󠄵󠄀事󠄀󠄂,也󠄫󠄃就󠄬󠄏不󠄨󠄮再󠄉󠄷說󠄩󠄌這󠄢󠄟事󠄭󠄢,話󠄡󠄌題󠄱󠄢一󠄔󠄔轉󠄘󠄳,開󠄑󠄝口󠄜󠄞便󠄶󠄉說󠄺󠄘:「盜󠄀󠄋賊󠄊󠄭的󠄽󠄛事󠄥󠄸,我󠄂󠄏已󠄝󠄻經󠄞󠄈聽󠄄󠄴麵󠄎󠄡線󠄹󠄡說󠄀󠄈了󠄍󠄶,現󠄶󠄭在󠄐󠄑我󠄁󠄎爹󠄈󠄩跟󠄃󠄔村󠄴󠄰長󠄕󠄤已󠄀󠄊經󠄷󠄌動󠄀󠄢員󠄄󠄥村󠄀󠄲子󠄗󠄧裡󠄝󠄙四󠄋󠄥處󠄨󠄁巡󠄾󠄒邏󠄽󠄁,並󠄋󠄧且󠄑󠄎加󠄪󠄗派󠄽󠄲人󠄯󠄅手󠄴󠄅排󠄙󠄧班󠄾󠄕警󠄞󠄆戒󠄝󠄽。同󠄣󠄉時󠄴󠄷也󠄿󠄏派󠄸󠄛人󠄁󠄤去󠄾󠄈知󠄸󠄲會󠄸󠄃其󠄰󠄖他󠄿󠄭五󠄖󠄧堆󠄠󠄕這󠄶󠄙件󠄡󠄐事󠄰󠄍,明󠄯󠄙早󠄢六󠄳堆󠄹的󠄵總󠄹理󠄮將󠄒會󠄨在󠄻我󠄚家󠄨集󠄟合󠄻,共󠄼同󠄒討󠄕論󠄫招󠄮集󠄱義󠄊勇󠄴共󠄦同󠄷對󠄓抗󠄎盜󠄛賊󠄽的󠄏事󠄗情󠄨。」

「這盜賊人數很多嗎?」

「詳細的數字不清楚,但主要是聽說這批強盜的首腦是『劉和 』,是個棘手的人物,因此不得不小心處理。」

我對於台灣的歷史沒有這麼深入研究,因此並不清楚『劉和 』這號人物,也許是個小人物吧!所以我也沒有放在心上。

「好,那你這是要巡邏嗎?」看元添帶了一群人,想必跟麵線的任務一樣。

「不,我是專程來接你跟嫂子到我家住的。」

「什麼?為什麼要去住你家?」

「麵線哥說,你有傷在身,家裡也只有你跟嫂子兩人,這裡是村子的外圍,一旦有事,我們很難馬上過來支援。剛才麵線哥說他說不動你,叫我再來勸勸你,不如你跟嫂子就來我家住吧!我家很大,絕對夠住。」

我沉吟了一下,心想元添說的話也不錯,既然少瑜不願與我分開,還不如我們就一起到元添家暫住一段時間,等盜賊的事情解決之後再說。

「醬油哥,你就算不為自己,也該為嫂子想想吧!」元添以為我又想推辭,便趕緊將少瑜推了出來,要我為少瑜多著想。

其實我正有此意,於是我順勢點了點頭說:「你說的有道理,其實我也是擔心少瑜,如果讓少瑜借住在你家,那我就真的放心了。」

「斗宇哥,我不要,你不是才答應過我了,怎麼…又把人家託給別人了。」少瑜一聽我又要她借住到別人家裡,著急地連忙拒絕,眼看淚水又快要流下來。

我一看心裡不覺好笑,但此時這多人在場,我也不好意思鬧她,於是笑著說:「笨蛋,我哪有把妳託給別人,這次是我們一起去元添家借住。」

「真的?你又沒說清楚,害我…一著急…以為你又…哎喲…羞死人了…」少瑜知道這次是兩人一起去,頓時高興地笑了出來,但隨即發現在場這麼多人都在看她,這才想起自己剛才的神情舉動全都看在大家眼裡,登時羞紅了臉,連忙躲進屋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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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劉和在歷史上的定位還未有定論,在眾多史料中,例如:《嗚呼忠義亭》、《土匪強盜人名簿》、<劉成良公牘稿簿>、《明治二十七八年日清戰史》皆認為他在右堆六龜、荖濃一帶聚集一伙土匪搶劫鄰近村庄,史稱『劉和之亂』又被邱鳳揚率領六堆義勇征討,最後因糧食匱乏,逃入深山中。但在《劉姓宗譜》裡卻記截他為乙未抗日英雄。考量地方歷史與記憶的複雜性,故將『劉和』特別標註,暫且不去討論他的定位問題。<劉成良公牘稿簿>,收入吳密察編,《 乙未之役打狗史料-中文編》,頁54-55。松崎仁三郎編,《嗚呼忠義亭》,頁130-131。陳奮雄編,《臺南縣永康鄉大灣劉姓宗譜》(臺南:宏大出版社,1989),頁26-35。

關於『劉和』,另可參閱陳怡宏編,《乙未之役中文史料》,頁125-126。

(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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