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情定凡塵(三)

他倆到了附近的小丘上比劃過招。

他見她一身武陵源的裝束,仙袂翩翩,當風飄揚,純白身影如詩如畫,讓他驚艷不已。都怪他多年來遠離世事,父親後來也未曾指派他去交涉仙族的事,竟不知,在冷倫玉衡之後,仙族竟還有如此姝色。

他隱住自己魔族的身分,不讓她知道,只透露出他原本的真身,即一妖族中人。

「姑娘先請吧。」他微笑。

她冷哼,直接提劍朝他砍去。

而這一打,就是兩天。

最終,她毫髮無傷的洋洋得意離開,丟著若蘭堂一個人帶傷尋找放牛吃草兩日的玄暘。

莫先入為主的笑話他,他的法力、武功確實是比她高,但他捨不得揍她,不過她倒是很敢出手,有時心緒不耐就毫不客氣的出了殺招,在不願傷害到她的前提下,他只能以迴避和簡單的攻擊予以應對,所以才受到了一些小傷。

他拖著傷走在路上,走了半日,才終於在牛墟的出口,遇到了雙手各抱著兩袋包子的玄暘。

「小暘!」

玄暘一楞,「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

若蘭堂笑道:「我哪會丟著你不管啊?」

玄暘冷臉,「來日方長,丟包只是早晚以及長短的事。」

若蘭堂扶著自己被砍傷的左腰,「你先尋間客棧吧,我得療傷幾日。」

玄暘瞪著他,「還打輸一個小仙童!你丟臉不丟臉?」

「我這叫憐香惜玉,捨不得打她。何況我男子漢大丈夫,不和她一個女人家家計較。」

「沒錢。」

「你說啥?」

「沒錢,露宿街頭。」

「怎麼可能沒錢?我前幾日行醫的生意挺好的,掙的錢不都由你保管了?」

「全部拿去買包子了。」

若蘭堂欲哭無淚,但自己見色忘友之舉更是人神共憤,他只能摸鼻子認帳,一邊行醫賺錢,一邊露宿街頭養傷。

幾日後,他在青樓門口再次遇上她。

他停下腳步,靜靜的望著她。

她正喬裝成一名風流公子哥兒,左右雙臂各環著一個美人,臉上掛著不知是從哪裡學來的風流貌,調戲著懷中的姑娘們。

身邊的玄暘見他停下腳步直往青樓裡望去,有些詫異,「你要進去?」

「她在那兒。」

玄暘瞥了一眼,「哪個?」

「中間抱兩位姑娘的那位。」

玄暘臉一白,「男的?」他家主子啥時有這個癖好?

「她今日女扮男裝。」若蘭堂失笑。不過與她一面之緣,為何就能在無意的回眸間認出她來?

「我先走了。」玄暘倒是識相。

若蘭堂笑道:「這回別再把錢花光了!」

「你走一回,我便把錢花光一回。」玄暘涼涼的丟下這句話,轉身離開。

若蘭堂看著玄暘離去的背影,再次失笑。這玄暘,分明是屬下卻敢以下犯上,都怪自己平時縱容了。

他轉身走入青樓,衝著她,柔和笑著,「姑娘!好巧呀!我們又相遇了!」

那原在她懷中的兩個美人都聽矇了,呆愣愣的看著正抱著她們的她。她是女的?

她一怒,都怪自己出門沒看黃曆,怎麼又見到他!

她放開懷中的女人,怒道:「上次燒你尾巴還不夠嗎?怎麼每次遇到你,就是在亂我的場?」

「姑娘,武林中人不打不相識,妳怎麼沒一點武德?」

「對你這種人,不需要武德!怎麼,又要打架了?」她掄起了袖子。

「難得今日良辰美景,打架可惜了。」他看向天邊的明月,溫柔一笑,「我們喝酒去,如何?」

「要喝酒當然沒有問題。」她冷哼,「但,像你這種會來青樓的男子,本姑娘怎麼會放心與你喝酒?」

「姑娘,妳不也來青樓了?」他失笑。

「我來青樓,是體驗混蛋男人的生活!」

「我來青樓,是因為看到妳正在裡頭。」

她聞此,氣呼呼的閉上嘴。

他揚起笑容,上前拉住她的手腕,「走吧。」

她一愕,「你!男女授受不親!」

他望了一眼此時女扮男裝的她,意味深長的笑著,「我倒覺得,是斷袖之癖。」

月如鉤,夜未央。

幾杯黃湯下肚,她竟醉了,身體幾番前後搖晃的掙扎,最終,趴倒在青石桌上。素魄相照,酒意在她白皙如雪的臉頰上,染上了一層可人的紅暈。

「不勝酒力,還敢與我喝酒。」他看著這樣的她,覺得有趣,但也同時擔心她是否曾因此而被其他的男子占了便宜……怎能如此大意?不會喝酒,卻敢跟他這個陌生男子一起喝酒?

「我沒醉。」她勉勉強強舉起手,不滿的反駁。

他󠄊󠄀󠄃󠄎低󠄊󠄀󠄃󠄎頭󠄵󠄀󠄀󠄂抿󠄫󠄪󠄃󠄵了󠄟󠄆󠄿󠄃一󠄲󠄨󠄧󠄕口󠄼󠄸󠄪󠄋酒󠄯󠄎󠄈󠄽,「這󠄓󠄋󠄞󠄉麼󠄙󠄻󠄱󠄿久󠄍󠄱󠄞󠄽了󠄥󠄏󠄅󠄗,我󠄴󠄩󠄝󠄙還󠄦󠄗󠄼󠄬不󠄘󠄾󠄚󠄎知󠄑󠄈󠄻󠄠道󠄮󠄶󠄜󠄐妳󠄵󠄐󠄢󠄳的󠄚󠄋󠄣󠄽名󠄾󠄒󠄢󠄽字󠄓󠄂󠄈󠄍。」⁠󠄽󠄺󠄌󠄳⁠󠄗󠄵󠄝󠄨⁠󠄺󠄽󠄭󠄺⁠󠄣󠄠󠄪󠄄⁠󠄉󠄝󠄂󠄖⁠󠄭󠄮󠄢󠄛⁠󠄏󠄟󠄽󠄇⁠󠄃󠄗󠄫󠄭⁠󠄬󠄏󠄘󠄘⁠󠄒󠄭󠄾󠄺⁠󠄏󠄥󠄚󠄎⁠󠄌󠄨󠄊󠄵⁠󠄼󠄡󠄙󠄡⁠󠄷󠄂󠄸󠄁⁠󠄶󠄭󠄢󠄃⁠󠄟󠄥󠄑󠄽⁠󠄥󠄼󠄡󠄤⁠󠄲󠄺󠄰󠄗⁠󠄶󠄾󠄹󠄹⁠󠄃󠄨󠄥󠄻⁠󠄖󠄢󠄜󠄣⁠󠄬󠄔󠄣󠄀⁠󠄨󠄈󠄟󠄻⁠󠄳󠄥󠄭󠄎⁠󠄡󠄂󠄑󠄌

「也是,都沒告訴你本姑娘的大名!」她搖搖晃晃的舉起酒杯,一飲而盡,「不得忘記,我是伶舟璇璣。」

剎那,他的手顫抖,杯斝硬生生摔落在地,那聲清脆,是他碎裂一地的真心。

伶舟璇璣……璇璣……

他永遠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時,心裡還想著這雙眼為何有著預視感,原來那不是錯覺,而是事實,因為她就是伶舟御風與冷淪玉衡的獨生女。

世界之大,世人之眾,為何卻是她……

「笨手笨腳的。」她沒看到他此時失態的表情,繼續高興的喝著酒,「那你呢?你叫什麼?」

他回首,認真的凝視著她,「我是誰,可重要嗎?」

「重要。」她忽然露出一抹嬌柔的笑靨,那是她不曾有過的嬌態與溫柔,「第一次在牛墟看到你,我總覺得我們似曾相識,好像認識了好久……」

「是嗎……」他喃喃自語,「我叫若蘭堂。」

「蘭堂……」她低聲一喚,軟綿綿的聲音盪漾於他的耳際,就這麼醉醺醺的睡著了。

他起身,將她抱進自己的懷裡,輕輕的,用指尖拂拭過她微醺的精緻五官,惻然嘆氣,「我一直知道,總有一天,我會遇上一個人,就此對她傾心,永世難忘,孰料,造化弄人……」

她在他的懷裡夢囈一聲,唇邊溢出一絲笑意。

在他知道她的名字時,他原想逼著自己放棄,放棄對她的注目與執著,但當她同樣問起他的名字時,從那刻起,他再也不想放手,只因,原來她也是在意他的,她對他的心思也是一樣的。

仙與魔,注定此生殊途,但他不信這個邪,他就是要隨心的離經叛道。

他的笑裡是藏不去的溫存,小心翼翼的,又加深了這個擁抱。但無論他是誰,在她面前,他永遠都只是若蘭堂。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幾十年的情,悄悄定於古陌荒阡,神秘而恆常。

但他們兩人還是有各自的正事,所以每個月會約定一個日子相聚。

今日是約定的日子,他提早半個時辰在約好的地方等她到來。

「蘭堂!我來了!」她歡心御劍而至,他一笑,開心的上前抱住她,「幾日不見,想妳想得發慌。」

她聞此,羞赧不已,「你、你什麼時候學會油腔滑調?」

「遇上妳,自然就習得了。」他溫柔的撫摸她細膩光滑的臉頰,指尖裡流瀉著繾綣眷戀。分別一日,如隔三秋,他所言不假,他真的好想她。

「休、休胡鬧!」她掙脫他的懷抱,「此番要去哪裡?」

他放開她,轉身去牽已經備好的馬車,「去世央。」

「玄暘人呢?」她問道。

「我支開他了。」

「嗯。」她甜甜一笑,爬上了馬車,「哦對了,有件事要和你說。」

「什麼?」

「二十日後,父親要我伴他去一趟西海的法會,所以下個月恐無法見面。」

「好。」

「蘭堂?」

「怎麼了?」

「你長年遊於古陌荒阡,也就這幾個地方能繞,不無趣嗎?」

他柔哂,「伴的人不同,心境就跟著不同,那感覺自然也不同。」

她將臉頰靠在他結實的膀臂旁,撒嬌道:「那就讓我伴你再玩一回吧!」

「豈止一回?」他揉了揉她黛黑的髮絲,「除非古陌傾覆,荒阡塗炭,否則我們就是得一繞再繞。」

「你真無趣。」她雖是怪嗔,卻緊緊的握住他的手。

長鞭一揚,馬車緩緩向前駛去,他們的旅行也就此開始。

漫長的歲月,都因為有了彼此而變得快活有趣,異常寶貝,好似永遠都不足夠。

如若可以,他們彼此都盼望此時此刻能凝為永恆,天地間,再無旁人,再無顧忌,只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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