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倆到了附近的小丘上比劃過招。
他見她一身武陵源的裝束,仙袂翩翩,當風飄揚,純白身影如詩如畫,讓他驚艷不已。都怪他多年來遠離世事,父親後來也未曾指派他去交涉仙族的事,竟不知,在冷倫玉衡之後,仙族竟還有如此姝色。
他隱住自己魔族的身分,不讓她知道,只透露出他原本的真身,即一妖族中人。
「姑娘先請吧。」他微笑。
她冷哼,直接提劍朝他砍去。
而這一打,就是兩天。
最終,她毫髮無傷的洋洋得意離開,丟著若蘭堂一個人帶傷尋找放牛吃草兩日的玄暘。
莫先入為主的笑話他,他的法力、武功確實是比她高,但他捨不得揍她,不過她倒是很敢出手,有時心緒不耐就毫不客氣的出了殺招,在不願傷害到她的前提下,他只能以迴避和簡單的攻擊予以應對,所以才受到了一些小傷。
他拖著傷走在路上,走了半日,才終於在牛墟的出口,遇到了雙手各抱著兩袋包子的玄暘。
「小暘!」
玄暘一楞,「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
若蘭堂笑道:「我哪會丟著你不管啊?」
玄暘冷臉,「來日方長,丟包只是早晚以及長短的事。」
若蘭堂扶著自己被砍傷的左腰,「你先尋間客棧吧,我得療傷幾日。」
玄暘瞪著他,「還打輸一個小仙童!你丟臉不丟臉?」
「我這叫憐香惜玉,捨不得打她。何況我男子漢大丈夫,不和她一個女人家家計較。」
「沒錢。」
「你說啥?」
「沒錢,露宿街頭。」
「怎麼可能沒錢?我前幾日行醫的生意挺好的,掙的錢不都由你保管了?」
「全部拿去買包子了。」
若蘭堂欲哭無淚,但自己見色忘友之舉更是人神共憤,他只能摸鼻子認帳,一邊行醫賺錢,一邊露宿街頭養傷。
幾日後,他在青樓門口再次遇上她。
他停下腳步,靜靜的望著她。
她正喬裝成一名風流公子哥兒,左右雙臂各環著一個美人,臉上掛著不知是從哪裡學來的風流貌,調戲著懷中的姑娘們。
身邊的玄暘見他停下腳步直往青樓裡望去,有些詫異,「你要進去?」
「她在那兒。」
玄暘瞥了一眼,「哪個?」
「中間抱兩位姑娘的那位。」
「她今日女扮男裝。」若蘭堂失笑。不過與她一面之緣,為何就能在無意的回眸間認出她來?
「我先走了。」玄暘倒是識相。
若蘭堂笑道:「這回別再把錢花光了!」
「你走一回,我便把錢花光一回。」玄暘涼涼的丟下這句話,轉身離開。
若蘭堂看著玄暘離去的背影,再次失笑。這玄暘,分明是屬下卻敢以下犯上,都怪自己平時縱容了。
他轉身走入青樓,衝著她,柔和笑著,「姑娘!好巧呀!我們又相遇了!」
那原在她懷中的兩個美人都聽矇了,呆愣愣的看著正抱著她們的她。她是女的?
她一怒,都怪自己出門沒看黃曆,怎麼又見到他!
她放開懷中的女人,怒道:「上次燒你尾巴還不夠嗎?怎麼每次遇到你,就是在亂我的場?」
「姑娘,武林中人不打不相識,妳怎麼沒一點武德?」
「對你這種人,不需要武德!怎麼,又要打架了?」她掄起了袖子。
「難得今日良辰美景,打架可惜了。」他看向天邊的明月,溫柔一笑,「我們喝酒去,如何?」
「要喝酒當然沒有問題。」她冷哼,「但,像你這種會來青樓的男子,本姑娘怎麼會放心與你喝酒?」
「姑娘,妳不也來青樓了?」他失笑。
「我來青樓,是體驗混蛋男人的生活!」
「我來青樓,是因為看到妳正在裡頭。」
她聞此,氣呼呼的閉上嘴。
他揚起笑容,上前拉住她的手腕,「走吧。」
她一愕,「你!男女授受不親!」
他望了一眼此時女扮男裝的她,意味深長的笑著,「我倒覺得,是斷袖之癖。」
月如鉤,夜未央。
幾杯黃湯下肚,她竟醉了,身體幾番前後搖晃的掙扎,最終,趴倒在青石桌上。素魄相照,酒意在她白皙如雪的臉頰上,染上了一層可人的紅暈。
「不勝酒力,還敢與我喝酒。」他看著這樣的她,覺得有趣,但也同時擔心她是否曾因此而被其他的男子占了便宜……怎能如此大意?不會喝酒,卻敢跟他這個陌生男子一起喝酒?
「我沒醉。」她勉勉強強舉起手,不滿的反駁。
他󠄊󠄀󠄃󠄎低󠄊󠄀󠄃󠄎頭󠄵󠄀󠄀󠄂抿󠄫󠄪󠄃󠄵了󠄟󠄆󠄿󠄃一󠄲󠄨󠄧󠄕口󠄼󠄸󠄪󠄋酒󠄯󠄎󠄈󠄽,「這󠄓󠄋󠄞󠄉麼󠄙󠄻󠄱󠄿久󠄍󠄱󠄞󠄽了󠄥󠄏󠄅󠄗,我󠄴󠄩󠄝󠄙還󠄦󠄗󠄼󠄬不󠄘󠄾󠄚󠄎知󠄑󠄈󠄻󠄠道󠄮󠄶󠄜󠄐妳󠄵󠄐󠄢󠄳的󠄚󠄋󠄣󠄽名󠄾󠄒󠄢󠄽字󠄓󠄂󠄈󠄍。」󠄽󠄺󠄌󠄳󠄗󠄵󠄝󠄨󠄺󠄽󠄭󠄺󠄣󠄠󠄪󠄄󠄉󠄝󠄂󠄖󠄭󠄮󠄢󠄛󠄏󠄟󠄽󠄇󠄃󠄗󠄫󠄭󠄬󠄏󠄘󠄘󠄒󠄭󠄾󠄺󠄏󠄥󠄚󠄎󠄌󠄨󠄊󠄵󠄼󠄡󠄙󠄡󠄷󠄂󠄸󠄁󠄶󠄭󠄢󠄃󠄟󠄥󠄑󠄽󠄥󠄼󠄡󠄤󠄲󠄺󠄰󠄗󠄶󠄾󠄹󠄹󠄃󠄨󠄥󠄻󠄖󠄢󠄜󠄣󠄬󠄔󠄣󠄀󠄨󠄈󠄟󠄻󠄳󠄥󠄭󠄎󠄡󠄂󠄑󠄌
「也是,都沒告訴你本姑娘的大名!」她搖搖晃晃的舉起酒杯,一飲而盡,「不得忘記,我是伶舟璇璣。」
剎那,他的手顫抖,杯斝硬生生摔落在地,那聲清脆,是他碎裂一地的真心。
伶舟璇璣……璇璣……
他永遠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時,心裡還想著這雙眼為何有著預視感,原來那不是錯覺,而是事實,因為她就是伶舟御風與冷淪玉衡的獨生女。
世界之大,世人之眾,為何卻是她……
「笨手笨腳的。」她沒看到他此時失態的表情,繼續高興的喝著酒,「那你呢?你叫什麼?」
他回首,認真的凝視著她,「我是誰,可重要嗎?」
「重要。」她忽然露出一抹嬌柔的笑靨,那是她不曾有過的嬌態與溫柔,「第一次在牛墟看到你,我總覺得我們似曾相識,好像認識了好久……」
「是嗎……」他喃喃自語,「我叫若蘭堂。」
「蘭堂……」她低聲一喚,軟綿綿的聲音盪漾於他的耳際,就這麼醉醺醺的睡著了。
他起身,將她抱進自己的懷裡,輕輕的,用指尖拂拭過她微醺的精緻五官,惻然嘆氣,「我一直知道,總有一天,我會遇上一個人,就此對她傾心,永世難忘,孰料,造化弄人……」
她在他的懷裡夢囈一聲,唇邊溢出一絲笑意。
在他知道她的名字時,他原想逼著自己放棄,放棄對她的注目與執著,但當她同樣問起他的名字時,從那刻起,他再也不想放手,只因,原來她也是在意他的,她對他的心思也是一樣的。
仙與魔,注定此生殊途,但他不信這個邪,他就是要隨心的離經叛道。
他的笑裡是藏不去的溫存,小心翼翼的,又加深了這個擁抱。但無論他是誰,在她面前,他永遠都只是若蘭堂。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幾十年的情,悄悄定於古陌荒阡,神秘而恆常。
但他們兩人還是有各自的正事,所以每個月會約定一個日子相聚。
今日是約定的日子,他提早半個時辰在約好的地方等她到來。
「蘭堂!我來了!」她歡心御劍而至,他一笑,開心的上前抱住她,「幾日不見,想妳想得發慌。」
她聞此,羞赧不已,「你、你什麼時候學會油腔滑調?」
「遇上妳,自然就習得了。」他溫柔的撫摸她細膩光滑的臉頰,指尖裡流瀉著繾綣眷戀。分別一日,如隔三秋,他所言不假,他真的好想她。
「休、休胡鬧!」她掙脫他的懷抱,「此番要去哪裡?」
他放開她,轉身去牽已經備好的馬車,「去世央。」
「玄暘人呢?」她問道。
「我支開他了。」
「嗯。」她甜甜一笑,爬上了馬車,「哦對了,有件事要和你說。」
「什麼?」
「二十日後,父親要我伴他去一趟西海的法會,所以下個月恐無法見面。」
「好。」
「蘭堂?」
「怎麼了?」
「你長年遊於古陌荒阡,也就這幾個地方能繞,不無趣嗎?」
他柔哂,「伴的人不同,心境就跟著不同,那感覺自然也不同。」
她將臉頰靠在他結實的膀臂旁,撒嬌道:「那就讓我伴你再玩一回吧!」
「豈止一回?」他揉了揉她黛黑的髮絲,「除非古陌傾覆,荒阡塗炭,否則我們就是得一繞再繞。」
「你真無趣。」她雖是怪嗔,卻緊緊的握住他的手。
長鞭一揚,馬車緩緩向前駛去,他們的旅行也就此開始。
漫長的歲月,都因為有了彼此而變得快活有趣,異常寶貝,好似永遠都不足夠。
如若可以,他們彼此都盼望此時此刻能凝為永恆,天地間,再無旁人,再無顧忌,只有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