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章 叛变

南铁附属地,月见楼。

  铁淳拿起桌上的酒壶,给武田信和渡边拓真倒了两杯清酒,呵呵笑道:“武田先生,怎么样?我早就说过了,大清国在吉林那边有势力。熙洽大人接到消息以后,二话不说,只需动一动小手指,管他阎王李、八王李的,还不是立马歇菜了?我看那李正无谋,江连横少智,现在已经彻底没辙啦!当然,这还得说是武田先生料事如神,江家的每一步打算,都逃不过您的眼睛!”

  说着说着,忽又唉声叹气道:“可惜,茂林兄重伤住院,这么大的好消息,也没能过来庆祝一下。”

  话到此处,铁淳自己也有点后怕。

  幸亏那天他没去满洲士心会,而是留在大和旅馆,这才侥幸躲过一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这边说得兴起,武田信却不理会,只是时不时看看手表,像在等什么人,渡边拓真更是闷不吭声,气氛就难免有些尴尬。

  铁淳见状,自觉无趣,便又岔开话题,忙说:“今天是高兴的日子,不提那些了,您二位喝酒,咱们干一杯吧!”

  武田信爱答不理,只抿了一小口,便又不说话了,仍旧频频看向手表上的时间。

  铁淳便问:“武田先生,待会儿是不是还有什么客人要来?”

  “不错,应该马上就快到了。”

  “谁呀?”

  武田信故意卖了个关子,笑着说:“等人来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话刚说完不久,就见纸拉门一开,侯传言站在外面,满脸堆笑地说:“武田理事,人我给您带来啦!”

  众人应声抬头,却发现只有侯传言自己站在门口,便忍不住皱了皱眉,问他:“人在哪儿呢?”

  侯传言也愣了一下,扭头张望,连忙招呼道:“嘿,你怎么还躲起来了?你是大姑娘,还是小媳妇,见不得人呐?”

  旋即,就听走廊里传来一阵极其迟缓的脚步声。

  铁淳正在盘算着,到底是谁来了,忽然就见门口人影一闪,待他看清以后,一股邪火就窜了起来,指着那人,张嘴就骂。

  “狗娘养的,你丫还敢在租界露头,我他妈——”

  说着,便抄起桌上的酒杯,作势朝门外那人砸去。

  见此情形,渡边拓真立马按住铁淳的胳膊,冷冷地说:“喂,控制一下你的情绪!”

  “可是——”

  铁淳又气又恼,连忙转头望向武田信,说:“武田先生,这小子可是江连横的心腹,您怎么能让他来这儿呢?”

  “你闭嘴!”武田信冷言冷语,却把笑脸给了外面那人,很客气地招了招手,“王二爷,快请坐!”

  王正南有点犹豫,有点紧张,迟迟没有迈开脚步。

  侯传言见状,就在身后推了他一把,悄声说:“都到门口了,你还磨蹭什么,赶紧进去呀!”

王正南踉踉跄跄地走进雅间儿,没敢坐下,两只手也有点没着没落,直冲着武田信和渡边拓真点头哈腰,连声道谢。

  “阿里嘎多,阿里嘎多……”

  “不客气,随便坐吧!”

  武田信神情得意,亲自给南风摆了一只酒杯,看似彬彬有礼,可言行举止间,却又处处流露出施舍的意味。

  王正南连连点头,极小心地在武田信身边坐下。

  铁淳瞪着眼睛,心里很不满,当即争辩道:“武田先生,这小子是江连横的二弟,江连横杀了武振邦和舒占奎,索茂林也受了重伤,他手上也沾着宗社党的血,您应该立刻毙了他,怎么还能让他来这儿呢?”

  “要不你走?”

  武田信一句话,就把铁淳怼进了犄角旮旯,再也没了脾气。

  侯传言关上纸拉门,也跟着坐下来,说:“王二爷是个生意人,据我所知,他的手上可没沾过血。”

  铁淳看了看武田信的脸色,不敢搭腔,只好自顾自地生闷气,人坐在雅间里面,嘴却已经撇去了奉天怀远门。

  王正南也是悬着一颗心,端坐在榻榻米上,一时间忘了来意,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侯传言咂了咂嘴,小声呿呿他,提醒道:“喂,你是干嘛来的,自己心里没数么,还不赶紧表示表示,等什么呐?”

  王正南如梦初醒,连忙从怀里掏出一纸信封,双手奉上,低着头说:“武田先生,这是一点见面礼,请您笑纳!”

  “您太客气了!”武田信接过信封,拆开一角,往里面看了看,随即笑道,“王二爷真是慷慨,这么厚重的见面礼,真是有点难为我了,我以后拿什么偿还呐?”

  “武田先生,别开玩笑了,我这条小命都在您手上攥着呢,还谈什么还不还的,只求您能放我一条生路。”

  “原来如此,这就是您来找我的原因?”

  王正南连忙点头,说:“武田先生,我必须得跟您澄清一下,上次那场抢劫案,真的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求您高抬贵手,把我从南铁的通缉名单上销了吧!”

  “扯淡!”铁淳不禁怪道,“当初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你身为江家骨干,你说你不知道?你他妈在这糊弄谁呢?”

  这一次,武田信并没有阻拦,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南风,似乎也有点将信将疑。

  王正南忙说:“真的真的,我可以对天发誓!”

  铁淳冷哼道:“对天发誓,有个屁用?老天爷要不是蒙了眼,咱大清国也不会毁在那帮乱臣贼子的手上!”

  “那你要我怎么说才肯相信?”

  “简单,你现在就去把江连横杀了,我就信你说的话!”

  “我……”

  “不敢?不想?还是心虚?”

铁淳仿佛抓住了南风的要害,连忙转头对武田信说:“武田先生,看见没有,这小子跟咱们玩儿反间计来了!”

  “怎么可能?”王正南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必要玩儿反间计么?武田先生,我没那么傻,我现在只想活下去!”

  武田信不置可否,斜眼看了看南风的体态,胖得跟什么似的,心说他要是真应下刺杀江连横的差事,反倒显得不合情理了。

  “王二爷——”

  沉默片刻,武田信说:“我本人是很愿意相信你的,但追捕抢劫案涉事嫌犯的事情,是由租界各个部门联合发起的行动,你想靠这点钱来摆平,未免有点太天真了,就算你那天晚上真没参与,你也是江连横犯罪团伙中的核心成员,不是么?”

  “我知道,我知道!”王正南赶忙点头,“可我听说武田先生神通广大,总能有办法帮我脱罪,这点钱只是一份见面礼,以后的孝敬另算,多说无益,咱们事儿上见就行了!”

  铁淳撇了撇嘴,却说:“拉倒吧!没有江连横,你丫算老几,还谈什么孝敬?”

  “我是仗着江家的势力没错,但就算离开江家,我也未必就一无是处!”王正南解释道,“我还有洋人的关系,奉天城的大小洋行,甭管是英国的、美国的、法国的,也甭管是经理、记者、传教士,我都能说得上话!”

  “那你去求美国人不就完了么!”

  “西洋人没用,他们能保我一时,但却保不了一世,我早就已经看明白了,整个东三省,以后还得是东洋人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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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听这话,渡边拓真突然冷哼道:“算你小子聪明!”

  王正南忙说:“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儿,谁要是不承认,那就是装聋作哑!武田先生,只要您能救我一命,以后您让我干什么都行,我愿意给皇军当牛做马!”

  “如果我让你背叛江连横呢?”武田信问。

  王正南一时语塞,两眼盯着面前的酒杯,神情复杂且沉重,半晌儿也没说出话来。

  “您看看!”铁淳立马来了精神,“我就说吧,这小子根本就没有诚意!”

  武田信不动声色,默默打量着南风的神态变化。

  老实说,他早就有意拉拢这位江家二爷,倒不是指望南风能替他敛财,而是看重了南风能跟洋人打交道。

  按照东洋人的预想,策动满洲独立,肯定会引来国际关注。

  那么,如何将这场蓄谋已久的分裂阴谋,美化成全民向往的独立运动,即是帝国占领满洲的关键舆论战。

  这种情况下,倘若能有一位华人商绅站出来,由他向西洋人宣称,满洲独立实乃民心所向,效果自然要远远强于东洋人自吹自擂,如果此人又不是满清宗社,他的言论自然也会显得更加“公允”。

  醉翁之意不在酒,所谓的背叛江家,不过是武田信的一次试探。

  王正南沉默许久,低声说:“武田先生,江连横对我不只有兄弟情分,更有养育之恩,您让我背叛江家……”

  “你不愿意?”铁淳贱兮兮地打断道,“不愿意就滚,你看你能从这儿走出去多远!”

  “我……我没说我不愿意,我的意思是,我可以通风报信,但是真到动手的时候,能不能让我回避一下……还有,还有就是……能不能让我给大哥大嫂收个尸,我也就这点心愿了。”

“呸!你丫想得挺美,还要给江连横收尸?”

  “这没问题,”武田信笑着说,“我只想让江连横死,至于他死后的事,对我而言就已经不重要了。”

  铁淳急道:“不是,武田先生,那武振邦和舒占奎,还有索茂林……”

  “他们,对我也已经不重要了。”武田信的语气冰冷至极。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句东洋话。

  “对不起,打扰一下,请问武田先生在这里吗?”

  “进来!”

  一个穿和服的东洋女人推开纸拉门,低着头,悄声细语道:“武田先生,外面有人找你。”

  “我知道了!”武田信应声起身,接着冲南风点了点头,“我先失陪一下!”

  说完,就跟着那东洋女人走出雅间儿。

  下楼以后,却不奔正门,而是按照对方的吩咐,静悄悄地去了后门,刚走出去,就见不远处缓缓走来一道人影。

  “武田先生。”

  “你怎么来了?”武田信眉头紧锁,“不怕暴露身份么?”

  那人笑了笑,说:“江家现在的人手吃紧,耳目眼线,已经不够用了,我顺道过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武田信四下望望,随即凑过去问:“有事要说?”

  那人点了点头,伏在武田信耳边,悄声细语,不知到底在嘀咕些什么。

  武田信听罢,也没什么表示,只冷笑道:“跟我猜的差不多,没了那些打手眼线,他现在已经是孤掌难鸣了。”

  “情况就是这样,以后再有消息,我随时跟您汇报。”

  “等下!”

  武田信叫住那人,又把对方扯进阴影里,低声问:“江家那位二爷,最近怎么样?”

  “王二爷?”那人想了想说,“他早就已经被江连横排挤出去了,现在没人拿他当回事儿!”

  “你确定么?”

  “当然,这不是最近发生的事儿,差不多……好像已经有一年半的时间了。”

  “为什么排挤他?”

  “王二爷不是武将,动不动就主张和气生财,江连横看不惯他,有那些动刀动枪的差事,都不让他参与,我记得……”

那人停了片刻,摇摇头说:“具体时间,我有点记不清了,但那件事我印象很深——有一次,王二爷的媳妇儿在江家说错了话,大嫂当面骂了她一顿,还把他给轰了出去。从那以后,这两口子基本上就没进过江家的门儿。”

  武田信想了想,又说:“那如果江连横要跑,还会不会带上他?”

  “我也不敢确定,应该会带上吧!”那人补充道,“其实,这事全看大嫂的心情,她说要带,那就会把他们两口子带上!”

  武田信默默点头,随即摆了摆手,说:“行,我知道了,你赶紧回去吧,虽然江家人手有限,但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

  那人没再说话,转过身子,紧走几步,便遁入了茫茫夜色。

  武田信站在门口,看着他渐渐远去,正要关门时,目光忽又顿住,却见不远处的暗巷中,竟又有一道人影缓缓靠近。

  那人走过来,低声笑道:“武田先生,真是巧了!”

  说着,又冲远处抬了抬下巴,问:“他也是您的线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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