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交底

是夜,孟铎再次赶到江家大宅。

  上午那阵儿,他是跟着商埠局总办来的,有很多话不方便说,如今去而复返,自然是要来说点内幕消息。

  走进大宅,拜过大哥大嫂,孟铎开口便问,今日与韩总办商议的结果怎么样。

  江连横叹了口气,说:“东三省改旗易帜以后,一切恢复正常,到时候我想干什么,他都没意见,这是他的承诺。”

  孟铎听罢,点点头说:“其实,商埠局也不是故意针对江家。我今天回局里,特地问过了,自从张大帅死后,最近这三个月以来,省府一直担心官银号会出现挤兑。只不过恰好有人检举江家,所以韩总办才决定彻查。”

  “哼,都是借口!”江连横已经受够了这套说辞,“难不成,老张一死,大家就都不过了,都得跟着陪葬么?无能就是无能!”

  胡小妍清了清嗓子,示意他谨慎言行。

  最近这段时间,江连横对省府的抱怨有点过头了。

  孟铎左右看看,低声道:“老实讲,少帅还是有能力的,没大家说得那么不堪。”

  江连横冷冷地问:“不满三十,黄赌毒全都占齐了,他还能有什么能力?”

  孟铎却说:“大哥,您看呐!这天底下有多少大帅?段大帅、曹大帅、孙大帅、卢大帅,吴大帅,哪个不是盛极一时的人物?他们也都有儿有女,结果哪个继承衣钵了?张少帅能在三个月内,稳住关东大局,已经很不容易了。”

  江连横一想,似乎也有道理。

  要说少帅无能,可他确实稳住了东北的局面,尽管只是名义上的最高统帅,但起码到目前为止,奉军还没拆伙分家。

  孟铎接着说:“而且,您也别觉得少帅什么都没干。据我听到的消息,少帅最近一直都在试图贿赂东洋文官,让东洋内阁向关东军施压,以便确保奉天不会爆发战争。”

  江连横忙问:“消息确定么?”

  “确定!”孟铎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张家跟东洋文官的关系很近!”

  这时候,胡小妍不禁问道:“孟铎,你好歹也是吃官饷的,消息总比家里灵通,你觉得奉天到底会不会打起来?”

  江连横皱了皱眉,心说:这事儿你问他能知道么?

  没想到,孟铎却很坚定地说:“不会!”

  “不会?”江连横怪道,“最近这三个月以来,鬼子搞了多少次军演,我都觉得要打起来了,你怎么这么肯定?”

  孟铎笑道:“大哥大嫂,关东军的少壮派,只是一小撮人,根本不能代表整个东洋。事实上,东洋人也没那么坏。”

  江连横和胡小妍相视一眼,没有接话,却都觉得这小子脸上的笑容有点古怪,有种说不出的自豪劲儿。

  孟铎不以为意,仍旧滔滔不绝地说:“我承认,东洋人有坏的,但咱们华人也一样啊,都是有好有坏,不能以偏概全。而且,打仗是要钱的,东洋本土刚刚爆发经济危机,怎么可能要打仗呢?”

  “你没听过一句话么?”江连横问他,“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孟铎连连摆手,又莫名笑起来,说:“不会的,不会的,东洋人在满洲投了那么多钱,真打起来,只会双输。我就是搞不明白,少帅为什么要改旗易帜。关内人明明不待见咱们,张嘴闭嘴,不是胡匪,就是马贼。既然如此,何必还要热脸贴上冷屁股?咱们有森林,有煤矿,有铁矿,有黑土,什么都有了,自成一体,难道不是更好么?”

江连横没再说话,自顾自地端起茶碗儿,慢慢嘬饮。

  胡小妍见状,连咳带笑地问:“省府里头,应该也有不少人是这么想的吧?”

  “那当然了!”孟铎立马点了点头,“大家都在劝少帅,可惜他不听呀!”

  正说着,楼下突然传来一阵议论。

  江连横应声回头,顺着窗棂向下望去,却见赵国砚、王正南、李正西和海新年,正穿过庭院,快步走进大宅。

  等不多时,脚步声便已近了。

  几人推开房门,争着说话,一见孟铎在场,却又很默契地停了下来。

  孟铎也算识趣,连忙起身回道:“大哥大嫂,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等局里有什么消息,我再回来告诉你们。”

  胡小妍坐起来,又扯了几句家常,劝他入秋注意防寒。

  孟铎拜谢,跟王正南等人打了声招呼,随即退出卧房,由东风领着走下楼梯。

  他一走,房间里顿时议论纷纷。

  众人争相汇报,说起南铁仓库叫歇,是如何被鬼子开枪镇压,又如何收场,以致现状如何等等。

  场面乱糟糟的,一时间也没个头绪。

  最后,到底是胡小妍抬了抬手,打断道:“其他事情先放在一边,我问一下,陈把头儿和王把头儿的丧葬费,你们派人给他们家里送去了么?”

  赵国砚点点头说:“大嫂,按照以往的惯例,丧葬费都已经给他们两家送去了。”

  “现在不是按照惯例的时候,他们替江家办事,搭上了性命,再多给一份吧!”

  “大嫂放心,今晚我就叫人去办。”

  “那就好。”胡小妍强撑着病体,靠在床头上,气喘吁吁地说。

  赵国砚正要转述鬼子镇压叫歇的详细经过,不料却又被南风抢了先机。

  “哥啊,这回坏了!任老板、萧掌柜、还有冯记的少东家,他们都把货给提出来了!”

  “那也就是说,他们现在选择站在鬼子那边儿了?”

  江连横对此并不意外,谁家的生意谁着急,既然江家没法把事情摆平,各大商绅另谋出路,自然合情合理。

  不过,李正西却很气愤,当即数落道:“别人拆台也就算了,冯记的少东家,他跟咱们还沾着亲戚呢,什么人呐!”

  “哎,西风,你可别这么说,冯崇也是没办法呀!”

  “二哥,你怎么胳膊肘老往外拐呢?”

“不是我往外拐,是人家已经尽力了。”王正南连忙凑到江连横面前,“哥,今天下午,冯崇托人告诉我,他去南铁提货时,武田信给他提了个条件,就是要联合各大商绅,一起状告江家违约。”

  江连横皱了皱眉,问:“他怎么不亲自过来告诉我?”

  “大概是怕你生气吧?”王正南解释道,“不过,冯崇说了,他知道这事儿跟江家无关,都是鬼子使坏,所以就算咱们给他赔钱,他也会偷偷给咱们送回来,还希望咱们两家,别因为这件事伤了和气。”

  “那任老板和萧掌柜呢?”

  “这……这我就不确定了,但衙门里的眼线告诉我,省府现在已经接到报案,因为商绅太多,省府不得不立案调查,往后家里可能要打官司,最坏的结果,那就是赔钱。”

  话音刚落,李正西就坐不住了,猛地窜起来,说:“赔他姥姥!谁要赔偿?我现在就拿钱过去,摆在他面前,我看他敢不敢拿?”

  “你看你,说着说着又急了!”王正南满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事儿能怪那些老板么?明显就是武田信的主意!”

  “二鬼子比鬼子还可恨!”

  “你呀,莽撞!太莽撞了!”

  西风本就性烈如火,江家最近又频繁吃瘪,莫说是他,就连一向持重的赵国砚,此刻也有些忍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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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家,大嫂,咱们得做出点回应了,否则他们还真以为江家是软柿子呢!”

  “回应……”

  江连横心乱如麻,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嘴里发苦,颇感无奈道:“我是想回应,武田信也想让我回应,他们就是希望看到我恼羞成怒,一脸的败相!”

  胡小妍也说:“现在家里没有帅府的支持,警备司令部也再三警告,商埠局总办也希望咱们不要轻举妄动,这时候顶风作案,就是武田信最想看到的结果——江家孤立无援!”

  李正西说:“哥,嫂子,他们今天敢联名状告江家,明天就敢在江家背后捅一刀,不能不管呐!”

  “是,但你换个角度想想,如果你是任老板,现在已经受了鬼子的挟制,然后江家又来威胁你,你会怎么办?”

  李正西哑然无话。

  阳谋无解,黑帮一旦失去官府的庇护,那便是乌合之众,就算偶有几位好汉,也只能当作死士。

  胡小妍转头望向南风:“如果真打官司,家里有几成胜算?”

  “至少九成。”

  王正南的回答出人意料,原因有以下几点:

  其一,任老板等人本就不是自愿状告江家,诉讼过程当中,自然不会全力以赴,动用一切人脉关系。

  其二,奉天省府眼下虽以大局为重,但也没到搬弄是非的程度,货丢没丢,到底是谁的责任,大家心知肚明。

  其三,江家开山立柜,这些年没少资助学生,除孟铎以外,衙门里仍有不少中低层官吏,不愿与江家为敌。

胡小妍听罢,也很认同,接着却道:“那武田信就不是想要告倒江家,而是想把江家困在奉天。只要官府立案,你哥就没法脱身,江家在官银号里的存款,也就很难提出来了。韩总办本来就怕官银号出现挤兑,当然愿意顺水推舟了。”

  李正西说:“嫂子,不就是钱么,挣多少算多?咱们地库里还有那么多真金白银,总不至于饿死吧?”

  “你带不走那么多真金白银。”

  “带走?往哪儿带走?”

  李正西和海新年突然愣住,王正南和赵国砚相视一眼。

  胡小妍想了想,又将目光投向江连横,淡淡地说:“还是由你来公布吧!”

  江连横沉默许久,方才开口道:“新年,你去把薛掌柜叫来。西风,你下楼去把东风和小北找来,大家开个会。”

  两人应声出去,等不多时,便有脚步声陆续回来。

  薛应清、赵国砚、张正东、王正南、李正西、赵正北和海新年,所有人都到齐了,各自找了地方坐下。

  关上房门,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薛应清心思机敏,一见众人齐聚,又见江连横半天不肯言语,心里便已猜到了他要说的话。

  其他人却还都悬着一颗心。

  沉默许久,江连横终于开口道:“除了新年以外,大家跟我的年头都不短了。薛掌柜,是在十二年前的旅大。国砚是从辛亥那年开始。东风南风,你们哥四个跟我的年头更长,算来算去,都有二十五年了吧?”

  众人默默点头,心里忽然有些唏嘘感慨。

  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

  江连横接着说:“我打小就没什么亲戚,十岁丧父,十二岁丧母,十三岁那年冬天,受了老爷子的照顾,才能混到今天这步田地。这些年来,我始终都拿各位当家人看待。”

  这话在旁人眼中,似乎有点矫情,但对当事人而言,却又不禁一阵酸楚。

  尤其是四风口,他们对江胡二人,更是感恩戴德、没齿难忘。

  “小时候,我一直闹不明白,那些在山头当胡匪的,在城里混帮派的,问什么不起个霸气点的名号,像什么黑风寨、猛虎帮,叫‘帮主’、‘寨主’,这多带劲呐,咱们关外为啥就非得叫‘当家的’呢?”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江连横到底要说什么。

  “后来我才明白,原来闯关东的,大多没家,或者有家,也在逃荒的路上散了。弟兄们萍水相逢,聚在一起,就有了新家,有了家,才有了当家的人。”

  话到此处,江连横的语调陡转低沉。

  “不过,家总有散的那一天。说好听点,就叫开枝散叶;说难听点,就是各奔东西。不论你愿不愿意,或早或晚,总有这么一天。”

  这时候,大家有点坐不住了。

  李正西站起来,问:“哥,你啥意思呀?”

赵国砚等人也纷纷皱眉,心说难不成江家要拆伙了?

  江连横抬起手,示意西风坐下,随即又道:“大家别误会,现在还不是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的时候,但是东三省的局势已经很严峻了,树挪死,人挪活,今天我就给各位交个实底,我已经决定,江家要在明年年底之前,彻底离开奉天,再找其他地方开山立柜。这个决定不会改变,但我给大家一个选择的机会,可以跟我走,也可以不跟我走。”

  说完,他又着重强调了一遍。

  “这不是试探,是我的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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