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几日光景,奉天城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正如江连横所料,鬼子在城中的挑衅行为,不仅没有收敛,反倒变本加厉,省府行事软弱,商民苦不堪言,于是就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四处告帮,只盼着鬼子别来骚扰自家生意。
当然,凡是能跟宗社党搭上线的,至少也是个家境殷实之辈。
真正的小商小贩、穷苦百姓,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有闷声受气,挨人欺负的份儿。
挑担的货郎,走街串巷,只因没能及时避让东洋浪人,就被当街暴打一顿;摆摊的小贩,勤勤恳恳,只因东洋浪人觉得碍眼,就被一脚踢翻了摊位……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而且,这类事件又不止局限于省城,北至宽城子,南抵营口港,凡是铁路沿线的各大城市,概无幸免。
省府却告诫城内各大商号,遇事多加忍耐,不要动不动就去找官府告状,官府不是保姆,百姓理当体谅大局之艰难。
可悲可叹,荒唐至极。
其实,真正冲在第一线的各路官差,也都对东洋人的挑衅行为愈发不满,特别是奉天警务处,由于老柴负责城中治安工作,因此经常直面鬼子的种种挑衅,怎奈上峰的绥靖政策已然确立,各个警队也只好忍气吞声。
眼见着城中商民陆续改换门庭,或是投靠鬼子,或是投靠宗社,江连横终于坐不住了。
张正东开始广撒耳目眼线,到处搜罗索茂林的居所行踪,可索茂林仿佛变成了缩头乌龟,终日躲在满洲士心会会馆,几乎足不出户,江家的刺杀行动便只好一拖再拖。
于此同时,江家的各处生意,也频繁遭遇鬼子骚扰。
那么说,现状既然已经发展到了这步田地,生意还有必要做下去么,干脆关门大吉,岂不是落得个省心省力?
可惜不行——关门歇业,意味着投子认负。
江家不是普通商绅,没有投降输一半的道理,真要投降,恐怕只会死得更快。
于是,江连横只好先稳住局面,分别派赵国砚、李正西和海新年,去往会芳里、和胜坊和松风竹韵看场戒备。
以不变应万变,其实也是无奈之举。
这一日,夜色纷纷,华灯初上,会芳里照例开门营业。
赵国砚坐镇大堂,置身于店内角落,面前只一张小桌,一碟瓜子,一壶热茶,身后站两个响子,时不时望向门外。
场内莺歌燕语,嬉笑连连,生意还算不错,前些天虽然闹出点乱子,但小西关毕竟地处华界,不比商埠区那般混乱。
当然,这里面也有董二娘的一份功劳。
老鸨子领着窑姐儿站在店门外,叽叽喳喳,卖笑逢迎,拼命招揽过往行人,好说歹说,竭力打消嫖客心中的顾虑。
正说着,董二娘那边就叫起来了。
“哎哟,常老爷,往哪儿跑呢?”董二娘颤着肥膘,扯住一个五十来岁的老登,“来都来了,你不进去坐坐?”
常老爷有点犹豫,朝店里望了望,说:“二娘,听说你这儿前几天出乱子了?”
“嗐,你别听人胡说八道!这是窑子,客人喝点酒,性情了,闹一闹,算什么事儿呀!谁家的根匙不碰碗,谁家的灶台不冒烟?您是见过大风浪的,还至于像他们似的小题大做么?”
“话是这么说的……”
“您要让我讲,这事儿还得怪你!”
“嗬,你们这闹起来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还不是因为前儿您没来么,”董二娘笑着说,“要是您在这儿,他们就闹不起来,您可是我的定海神针!”
常老爷挺美,嘴上却说:“二娘,你这是捧杀我呢!”
“怎么能是捧杀,姑娘们都告诉我啦!”董二娘在他耳边嘀咕道,“小桃红说您是定海神针,说大就大,昨儿还跟我说呢,可别让常老爷再来了,人家姑娘遭不住,招待您一宿,死了三回,又活了三回。”
男人就爱听这些,常老爷登时笑道:“这小骚货,还得是我收拾她!”
“您要点她,我不拦着,可别怪我没告诉您,我这儿从松风竹韵调来两个白俄姑娘……”
“嚯,这洋荤我还没开过呢!”
“就等着您为国争光呐!”董二娘回身招呼道,“快把常老爷请进雅间儿上座!”
众小厮得令,大茶壶引路,窑姐儿搀着,慢悠悠把这老登请进了店内。
常老爷走进大堂,左右顾盼,见四周嫖客如云,台上鼓书弹唱,姑娘们迎来送往,似与平常无异,便就放下心来。
赵国砚坐在角落里,见他上楼,呷一口茶,又转头到处看看,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了一阵喧嚣吵闹。
赵国砚皱了皱眉,将身靠在椅背上,朝外头瞄了一眼,似乎有几个酒蒙子打从街边路过。
“你去,带人上外面看看。”
“是!”
赵国砚使了个眼色,身旁那“响子”就招呼了几个看场弟兄,说:“你们几个,跟我出去看看。”
众人领命,到门口扫了一眼,那“响子”便转过来通报说:“砚哥,不是小东洋,就几个酒蒙子在外面闹呢。”
“闹什么?”
“白嫖,揩油,冲姑娘们动手动脚。”
赵国砚听了,没当回事,就摆摆手说:“悠着点,把人撵走拉倒。”
那“响子”点了点头,便转身出去平事。
很快,就听见门外传来叮叮咣咣的打骂声,随即又听见那几个酒蒙子叫嚷道:“他妈的,你们装什么装,知道我是谁么,等着,都给我等着!”
这种事情,在娼馆门前并不鲜见,店里的客人也没大惊小怪,都忙着猜拳喝花酒,哪有功夫去管这些破事儿。
紧接着,众打手就拍着巴掌回来了,转告赵国砚说:“喝多了,耍酒疯,没有大碍。”
赵国砚又问:“谁家的人?”
众弟兄回道:“小年轻,不知道是谁家的,估计是刚在线上混,还是个半开眼。”
赵国砚点了点头,只嘱咐大家别马虎了,便又自顾自地磕起了瓜子儿。
未曾想,不到三刻钟,门外竟又传来一阵喧闹。
众人出去一看,又回来报告说:“砚哥,这回是穆逢春来了。”
“刚才是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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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会儿正在门外嚷嚷着要见你呢!”
“见我?”
“说是要给您赔礼道歉,现在正搁门外训小弟呢,他不肯走,咱这生意又没法做了。”
话犹未已,就听见门外“噼里啪啦”一通脆响,像是有人在扇嘴巴子。
接连两次叫嚷,店里的客人便有些好奇,纷纷转身朝门口望去,互相议论着说:“这又是怎么了?”
赵国砚见状,只好起身道:“各位,吃着喝着,没什么大事,我出去看看。”
旋即,迈步走到店门外,却见穆逢春带领一众弟兄,当众狂扇三五个愣头青的耳光,嘴里叫骂道:“他奶奶的,喝点逼酒,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江家的场子,你们也赶来添乱,还腆着脸找我平事儿!”
正骂着,余光瞥见赵国砚,穆逢春连忙拱手抱拳,说:“赵太保,对不住了,刚收的几个小老弟,从乡下过来的,没见过世面,多有得罪,实在抱歉!”又转头冲小弟骂道,“你们几个,还愣着干啥,痛快给赵太保跪下!”
“赵大爷,小弟有眼不识泰山,给您磕头认错啦!”
他们这么一闹,大街上又引来不少看客,连带着店里的客人,也纷纷起身张望。
赵国砚左右看看,不禁冷哼道:“穆逢春,跟我唱哪出呢?”
穆逢春倒是一愣,登时跪倒在地,大声嚷嚷道:“小弟犯错,是我这当大哥的管教不严,当然得来登门谢罪了。”
他越是嚷嚷,众看客便越聚越多,鱼龙混杂,恐生变数。
问题在于,穆逢春占着所谓道义,跪地谢罪,神态诚恳,赵国砚又不好直接叫人动手,便只好皱眉道:“回去吧!”
“赵太保,这几个小弟都是生瓜蛋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高抬贵手,姑且饶我一回。”
“我不是说了么,没事儿,赶紧走吧!”
没想到,这穆逢春竟突然哀嚎起来,转身嚷道:“各位父老,杀人不过头点地,小崽子喝酒犯浑,手欠摸了人家姑娘,可是再怎么说,这也不至于按个死罪吧?”
众人笑道:“穆老板,您这是哪儿的话,多大点事,人家江老板还至于跟你撕破脸呐?”
“没见着东家,我这心里不安!”
“嗐,不至于,不至于,大伙儿都看着呢!”
穆逢春叹了口气,又冲赵国砚磕了个头,言辞诚恳地说:“那好,赵太保,您多多担待吧,我这就走了。”
说罢,便起身招呼众弟兄转身离开。
赵国砚知道他心里的算盘,冷哼一声,便要转身回去,不料余光扫过,猛见那看客之中,突然冲出两三个人,单手入怀,直奔店门口杀将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几声枪响如期而至。
“砰!砰!砰!”
人群顿时慌乱起来,好在赵国砚久经战阵,打从一开始,注意力就没全都放在穆逢春身上,一见人群有变,登时厉声喊道:“快抄家伙!”
说罢,先抬手扯住董二娘,将其踹进大堂,随后闪身腾挪,尽速退回店内,同时伸手掏出配枪。
赵国砚身旁那两个“响子”,也急忙举枪还击,且战且退。
枪声顿起,毫无预兆。
一霎时,店内嫖客窑姐乱纷纷,互相践踏,直奔楼上或后门逃遁,嘴里忍不住大喊大叫。
“哎呀我的天,这这这,又他妈的闹起来啦!”
“杀人啦,杀人啦!”
“怎么回事,又打起来了?”
楼上回廊的客房内,常老爷等人也提着裤子慌忙出来查看。
会芳里店内,本有十个“响子”和若干“在帮”弟兄,一见有人砸场,各自反应并不相同,当“响子”的,取出配枪作势还击,当“在帮”的只拎出哨棒短刀,并不敢上前火并,只退在角落里呜嗷乱叫,不知是何意味。
“砰!砰!砰!”
子弹横飞,难免殃及无辜。
赵国砚侧身立在门旁,时不时闪身出去,扣动扳机,试图逼退刺客。
董二娘吓得不轻,急忙躲在赵国砚身边,大声喊道:“砚哥,我害怕!”
“害怕就赶紧跑!”赵国砚一把推开董二娘。
怎奈董二娘竟像个狗皮膏药,退了几步,又贴上来,急道:“咱俩一起从后门儿跑!”
“你他妈能不能滚呐?”
“我这不是担心你么!”
“滚!”
赵国砚急了,生死攸关之际,哪还顾得上有的没的,只一脚将董二娘踢出去老远,接着又向门外开枪。
万幸江家有所准备,十个“响子”,人人有枪,甚至就连弹夹都多配了几副。
街头械斗,十人带枪,这火力可就不算差了。
门外刺客似乎也没这么多人,眼见着第一波枪击没能解决江家炮头的性命,也不恋战,又开几枪,便趁着夜色朝街对面的暗巷逃去,围观看客早已做鸟兽散,哪还看得到穆逢春等人的身影?
双方互有死伤,好在江家人数占优,渐渐稳住了局面,就有三五个“响子”舍命去追,打算抓个活口探清底细。
另一边,董二娘急慌慌爬起来,没空伤心,却见店内乱糟糟一片狼藉,众窑姐儿嫖客各自奔命,简直令人眼花缭乱。
却在这时,忽见人群中,有几个嫖客举止异样,不仅不逃,反而单手入怀,一双眼死死盯住赵国砚的背影。
董二娘瞬间清醒过来,就地一滚,颤着肥膘,径直扑向赵国砚,口中嚷道:“哎呀,砚哥,你小心!”
赵国砚猛一回头,枪声便响了起来。
“砰!砰!砰!”
数声枪响,却不是棒打鸳鸯。
董二娘肩宽体胖,把赵国砚护了个严严实实,自己却怔了一下,咣当一声,扑倒在地,到死也没扑进赵国砚的怀里。
枪声未歇,只是愈发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