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 江雅

音乐缓缓流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联谊会的气氛也随之推向顶点,江雅和苏润却绕着舞池信步闲谈。

  “我大爷最近都挺好的吧?”

  “挺好啊,咱家我叔最近怎么样?”

  江雅手里拿着一瓶汽水,听了这话,立马翻起白眼,怪声怪气地说:“谁跟你咱家咱家的,真不要脸!”

  苏润愣住,一时间难免有点尴尬,连忙解释道:“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这就是个口头……”

  “哈哈,你看你,真没幽默感,我跟你开玩笑呐!”江雅略显得意。

  她在熟人面前,又变回了那个活泼开朗的大小姐,随即笑道:“不怎么样,这小半年以来,我家一直都在打官司。”

  苏润点点头道:“我也听说了,不过打官司这种事儿,对你家来说,应该不难吧?”

  “难倒不难,但是招人烦呐,好在最近已经摆平了,也没受到太大损失。”

  “那就好。”

  “话又说回来,你怎么突然想起要留洋了呢?”江雅停下脚步,侧过身问,“之前好像从来没听你说过这事儿?”

  苏润解释道:“其实,我爸始终都想送我出去留洋,只不过我没想好,我想去京城念书,但是今年夏天,我爸突然给我下了死命令,让我必须去美国读书,没得商量。”

  “为什么?”江雅有点好奇,“你爸看起来挺好说话的呀!”

  “看起来而已!”苏润苦笑道,“他说东北已经不安全了,我是家里的长子,必须出去念书,为了以后着想!”

  “我爸也经常这么说。”

  “是吧,这好像已经是奉天各大商绅的集体共识了。”

  “昨天我爸还说,改旗易帜,利在南京,不在奉天,这下彻底得罪了小东洋,鬼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顶级豪绅,消息灵通,连带着自家儿女也见多识广,耳濡目染之下,其眼界自然也远超同龄人。

  苏润低声说:“所以,我这次也不准备跟我爸反着来了。”

  “为啥非得去美利坚呢?”江雅追问道,“法兰西多好啊,雨果、福楼拜、小仲马……”

  “我不会说法文呀!”

  “哦,也对。”

  江雅笑起来,忽然自顾自地念叨一句:“je t'adore ma vie tres difficile!”

  “什么意思?”苏润皱起眉头,下意识问道。

“我爱你,尽管生活不易!”

  “呃……”

  “想什么呐,又不是冲你说的!”江雅嗤笑一声,抱起胳膊,“我还是觉得法兰西好,多浪漫呀!”

  苏润却道:“欧洲已经衰落了,以后肯定是美国人的天下。”

  “是么?”

  “嗯,我爸跟我说,德国和法国有仇没报,英国又爱装老好人,欧洲以后不会太平的,早晚还得打一场。”

  这话倒也没错。

  事实上,有相当一部分德国人,根本就没觉得自己战败了,反倒觉得是国内的一帮“德奸”,卖国求荣,致使战线崩溃,十几年前的那场大战,德国人只觉得自己输得稀里糊涂。

  德国并没有伤及根本,世代从戎的高级将领犹在,强大的工业班底尚存,民间的怨气日渐激烈,在这种情绪的左右下,和平注定不会持续太久,这并非真知灼见,而是政客故意掩盖的事实。

  “你爸懂得还挺多。”江雅笑了笑。

  “他留过洋,一直都很关心国际新闻,他总跟我说,欧洲一乱,就没人能制衡鬼子了,到时候鬼子就会肆无忌惮,直接挑起战争,也不算奇怪。”

  苏润念叨一通,突然停下来,略有些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净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可能不感兴趣。”

  “没有啊,我挺感兴趣的。”

  江雅确实听得很认真,她就快十七岁了,对家里的状况也愈发了解,知道自己不能太过任性。

  何况,她这两年常跟薛应清学做生意,又受母亲言传身教,也渐渐明白了,自家也有外人不能理解的难处。

  更不必说,三年前,郭茂宸兵临城下时,她也见识到了自家遭遇的血光之灾。

  她的成长,有迹可循。

  这时候,留声机播放的音乐突然停下来,组织联谊会的各校领袖走到舞池中央,拍了拍手,朗声说道:“各位同学,各位同学,大家先停一下!”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学生领袖掏出几本小册子,举到半空中,说:“今天的联谊会,虽然是为了加深各校同学之间的联系,但更重要的是庆祝改旗易帜,和平统一,我们也想要借此机会,给大家详细介绍孙先生的遗训,也即是三民主义……”

  现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大家都很激动,却又说不准到底在激动什么。

  过去,张大帅在时,相关刊物一向被列为禁书,如今终于可以公开谈论了。

  苏润正在角落里张望,突然感觉有人碰了碰他。

  “哥,现在几点了?”江雅小声问道。

  苏润抬起胳膊,看了看腕表,说:“还差五分钟八点。”

“我先回去了。”

  “这么着急?联谊会十点才结束呢!”

  “不爱听这些,他们自己都一知半解呢,还想着教育别人,真逗!”

  “再等等呗,他们又不可能讲两个钟头,我还想请你跳个舞呢!”

  “得了吧!”江雅把汽水放下,环顾四周,低声笑道,“我可不想变成全民公敌!”

  苏润连忙摆手,说:“又在寒碜我,我都要留洋了,哪还有心思搞那些事儿?”

  “嘁,我真走了,拜拜!”

  “那我送送你。”

  “不用,我东叔在外头等我呢。”

  “我知道,来时看见了,我是担心刚才那小子,谁知道他到底走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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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润说罢,就穿上呢子大衣,引着江雅朝门口走去。

  江雅见状,也不好推辞,就披上貂皮大衣跟在后头。

  没想到,两人刚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喝止:“哎,那两位同学,你们怎么走了?”

  江雅正要说话,苏润就挡在她身前,笑着解释道:“江同学家里管得严,得先回去了,我送送她。”

  女学生领袖很不满,举着小册子,厉声训斥道:“我们现在要讲很重要的事,不能克服克服么?”

  “我待会儿就回来。”

  “刚才跳舞的时候不走,偏偏在讲话的时候走,你们有没有点爱国心?”

  苏润正要解释,江雅却已经忍不住了,当即回敬道:“真有意思,听你讲话,跟爱不爱国有什么关系?”

  “我现在要讲的是孙先生的遗训!”

  “我现在要回家睡觉!”

  江雅转过身,自顾自地走出礼堂。

  苏润赔笑两句,说自己马上回来,紧接着连忙追上江雅。

  楼道里灯光昏暗,宣讲声逐渐远去,两人顺着楼梯慢慢走着。

  苏润朝江雅瞥了一眼,低声提醒道:“你不该说话那么冲,容易得罪人。”

“我怕她?”

  “不是怕不怕的事儿,而是他们那种人,动不动就上纲上线,最好远着点。”

  “嘁,拿着鸡毛当令箭,不过是个学生会的人,她还真把自己当成官儿了!”江雅满脸厌恶,“就她那样的,嘴上说着各种主义,真当上了官儿,比谁都贪!”

  苏润笑着说:“就她那样的,以后才能当官儿呢!”

  说着,便已下到一楼大堂。

  临近门口时,苏润又说:“回了家,帮我给江叔带声好。”

  江雅快步朝门外走去,头也不回地说:“你也帮我带声好吧!”

  “那当然。”

  苏润把江雅送到门外,一阵寒风顿时迎面袭来。

  抬头望去,却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汽车。

  张正东靠在车身上,低头抽烟,发觉江雅出来,就将烟头弹飞,随即快步迎了过来。

  苏润正想打个招呼,江雅却突然站定,猛地转过身,环抱双臂,看起来虽不至于怒气冲冲,但也多少有点儿不满。

  “呃……怎么了?”

  “下次要请我跳舞,你早点吱声,都在舞池周围晃悠半天了,你等着我张嘴呐?”

  江雅说完,就快步走下台阶儿,经过东风身边时,也没停下来,径直走向汽车,钻了进去,“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苏润愣在原地,正琢磨着她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心里忽然一动,又不禁哑然失笑。

  可是,这笑容没持续多久,就显得僵硬起来。

  人站在石阶儿上,低头一看,却见张正东正满脸狐疑地盯着他。

  “东叔……你挺好啊?”

  张正东没有立刻回话,侧身看了看汽车,又看了看苏润,黑着一张脸,低声说:“我挺好,回家么,送你一段儿?”

  苏润指着身后,有点尴尬地说:“呃……不用了,我还回去呢!”

  “真不用了?”

  “真不用了。”

  张正东点了点头,又盯着苏润看了一会儿,欲言又止道:“你……她……没什么,我先回去了,帮我给你爹带声好。”

  “那当然,那当然!”苏润松了口气,“东叔,你回去慢点开!”

“嗯!”

  张正东闷哼一声,转身走去,却又像防贼似的,三步两回头,直到坐在车上,还压低了脑袋,顺着车窗朝门口张望。

  苏润哪敢逗留,急忙转身返回青年会。

  “走啊?”见东叔迟迟不肯发动汽车,江雅忍不住在后座儿上催促道,“等什么呢?”

  张正东沉默半晌儿,突然抹擦一把脸,转过头,咧咧嘴:“大侄女,叔没有别的意思,叔就想问你点事儿。”

  江雅却像没事人一样,反问道:“你不能边开边问么,怪老冷的。”

  “不差这一会儿,那个……那个那个……”

  “你到底要问啥?”

  “咳咳,也没什么,就是……刚才……咱没挨人欺负吧?”

  “你真逗,谁欺负我呀?”

  “那我看你怎么气不顺呢?”张正东疑神疑鬼,低下头,又朝窗外看了看,“有事儿就说啊,实在不行,赶明儿我去找他爹谈谈。”

  江雅愣了一下,渐渐反应过来,竟笑得前仰后合,断断续续地说:“哦,你说苏润呀,我那是逗他玩儿呢!”

  “逗他玩儿?”

  “是啊,我干妈教我的,故意逗他呢,瞅把你吓的!”

  张正东这才松了口气,扶着方向盘,又摇了摇头,低声叹道:“学点好的吧,你干妈身边有老刀,横竖吃不着亏,你别不小心再把自己搭进去了。”

  江雅笑着说:“我干妈身边有老刀,我身边不是还有你么!”

  “别胡说!”

  江雅突然窜起来,凑上前,指着东叔的脸,说:“笑了!”

  “没有。”

  “你看你,明明笑了,还不承认!”

  “坐好了,我开车呢!”张正东踩下油门,“再者说,谁也不能照顾谁一辈子,长大以后,还是得靠你自己。”

  “不是靠男人么?”江雅坐回去,饶有兴致地问。

  张正东没说话,只顾盯着眼前的归途。

  夜幕之下,因改旗易帜顺利举行,又恰逢新年将至,沿街两侧,到处都在张灯结彩。

  有细雪纷纷扬扬,如同雾霭,汽车就在这一片朦胧的光影中疾驰而去。

沉默许久,张正东才说:“还是靠自己吧,靠自己,比什么都强,我也能放心……”

  江雅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张正东从后视镜里瞥见了,就问她:“还笑,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知道。”江雅仍旧挂着笑脸,“东叔,还是你好,不像我爸,成天跟我念叨,找个什么样的人嫁了。”

  “你爸也没说错,都是为了你好。”

  “诶,东叔!”

  “嗯?”

  “你能给我当嫁妆么?”

  “你说啥?”张正东猛打了一下方向盘,“你们联谊会没喝酒吧,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江雅怪道:“大户人家的小姐,出嫁时不都带着仆人么?”

  “好好好,大侄女,你还真孝顺呐,敢情这么多年以来,你就把我当成仆人啊?”

  “哎呀,我不是那意思,你在我身边,就没有婆家敢欺负我了。”

  “别说了。”

  “怎么了,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张正东挠了挠头,一想到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这当叔的,又是从小把姑娘拉扯大的,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换个话题吧,不说这些了!”

  江雅耸了耸肩,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

  途经一处医馆,忽然发现门口聚着不少人,便有些好奇,问:“大晚上的,怎么这么多人?”

  “听说租界那边闹起来了,鬼子不满意,打砸了不少华人店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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