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再傳來悶雷般的炮響。
美琨獨個兒躺在床上,呆看圓錐天花上的星星。四名僕人頹然倚坐在大床四角,每人頭上都蓋著熱毛巾作解酒之用。
大春沒精打采的說:「美琨少爺,據守衛說,千瀧城正跟森林的野獸開戰呀。」
美琨雙目無神。「那跟我有甚麼關係……」
大夏回答:「有的。聽說……那臭小子和八代小姐被困在戰場裡。」
美琨閉上沮喪的雙目:「那……跟我有甚麼關係……」
大秋不同意:「八代小姐可能會死啊!」
美琨張目,眨了一眼:「那……跟我有甚麼關係……」
四人詫異美琨的無情,連忙起來圍著這個失意的主人:「美琨少爺……你……沒事嘛?」
美琨起床,雙目通紅,長髮失去金光。他走到窗邊,眺看南方的黑煙與火舌。「我……我……已是一個被玷污了的人……我不配……」
四大僕人搞不清楚美琨在胡說甚麼:「美琨少爺,如果我們結結實實地幹一場英雄救美的大事,八代小姐一定會回心轉意!」
美琨笨手笨腳地攀上窗台,危立作自殺狀:「沒啦……我辜負了大家的期望……」
四大僕人以生平最快速度撲向美琨,施展擒拿手,把他四肢牢牢鎖著,硬生生拉回房裡。
大春盛怒,摑了美琨一巴掌:「醒啦!少爺!別忘記你尊貴的身份啊!」
再摑:「博士說過,你是最好的!」
三摑:「一定可以的!八代小姐一定會回來!」
四摑:「去!做一齣好戲給小姐看!跟我說一次:八代是我的!」
美琨被連摑四下,一張俏臉又紅又腫,眼淚汨汨流下:「八代……是……我……我不成啊……」
五摑:「跟我說一次:八代是我的!」
美琨哭不成聲:「八……八代是……是……」
六摑:「語氣堅定點!來,說一次,八代是我的!」
美琨強忍淚水:「……八代是……我……的!」
七摑:「再來!再堅定一點!」
美琨咬牙:「八代……是我的!」
四大僕人頓感欣慰,放開美琨:「少爺,講得好!來!更堅定一點!」
美琨挺直身子,淚流滿臉,朗聲大喊:「八‧代‧是‧我‧的!」
「講󠄊󠄀󠄃󠄎得󠄊󠄀󠄃󠄎好󠄵󠄀󠄀󠄂!再󠄫󠄇󠄵󠄟來󠄮󠄕󠄺󠄮!」󠄥󠄤󠄍󠄓󠄮󠄛󠄥󠄣󠄼󠄘󠄖󠄯󠄿󠄛󠄡󠄟󠄹󠄽󠄧󠄔󠄫󠄓󠄋󠄆󠄶󠄫󠄚󠄦󠄂󠄌󠄵󠄑󠄘󠄘󠄵󠄨󠄸󠄙󠄨󠄛󠄑󠄼󠄶󠄔󠄆󠄲󠄉󠄢󠄏󠄮󠄂󠄟󠄕󠄫󠄅󠄛󠄷󠄀󠄫󠄬󠄶󠄞󠄼󠄢󠄭󠄾󠄁󠄢󠄴󠄇󠄣󠄔󠄯󠄘󠄊󠄮󠄕󠄠󠄺󠄋󠄱󠄰󠄄󠄣󠄵󠄃󠄕󠄟󠄠󠄖󠄄󠄸󠄖󠄊󠄌󠄮󠄙󠄻󠄬󠄘󠄘󠄌󠄄󠄶󠄬󠄚󠄸󠄡󠄏󠄧󠄈󠄫󠄼󠄴󠄶󠄇󠄢󠄷󠄤󠄉󠄊󠄽󠄥󠄞󠄜󠄠󠄁󠄖󠄀󠄶󠄧󠄾󠄮󠄒󠄅󠄠󠄮󠄃󠄍󠄼󠄒󠄦󠄾󠄇󠄆󠄚󠄞󠄁󠄁󠄬󠄸󠄡󠄮󠄎󠄼󠄙󠄳󠄵󠄿󠄫󠄭󠄾󠄊󠄠
美琨捏緊拳頭,揪著大春,連打數拳:「八代是我的!」然後是大夏、大秋、大冬,無一倖免:「八代是我的!八代是我的!」
四大僕人雖然被美琨打成豬頭模樣,但同樣熱淚盈眶:「美琨少爺,打得好!打得好!」
美琨雙目燃燒起無窮鬥志:「八代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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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炸炸!炸豬排!炸象牙!哇咋哇咋哈哈哈!
燒燒燒!燒雞腿!燒熊掌!咕嚕咕嚕哈哈哈!
「葛老巴」的控制台上,狄格度一邊高聲歌唱,一邊揮舞權杖,拉動機括,胡亂發炮。親眼看著房屋爆炸焚燬、人獸四竄逃命,他才發現「葛老巴」比千瀧城裡任何一個玩意兒更棒。
負責駕駛的工兵受不了,冒死進言:「男爵大人……這樣子濫炸,會傷害到自己人啊!」
樂在其中的狄格度雅興被擾,頓時臉色陰沉起來:「自己人?誰是自己人?哪一個是自己人?你跟他們很熟嗎?你叫得出他們的名字嗎?」
工兵後悔自己多言。「不……小人不知道……」
狄格度一臉肅殺:「不認識嗎?太好啦,就由你來發炮吧!幹!」
工兵把「葛老巴」停下,垂手不動,靜靜地站住。
狄格度舉起權杖作威嚇狀:「動不動手?」
工兵動手,在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發射機括後,決定放棄,把手收回,向狄格度行了個軍禮。「小人……小人的舅舅住在東角鎮……小人辦不到,請男爵降罪!」
「媽的!」狄格度大怒,一杖打破工兵的頭臚,登時血流披面,昏死地上。
狄格度雙目漲紅,轉身喝令萬斯:「你來!」
萬斯不為所動。
狄格度舉仗欲打:「你又想作反嗎?」
萬斯凜然直視狄格度,盯得他心也虛了。
狄格度咬牙怒罵:「你這忘恩負義的傢伙,當年沒有我提攜你,今天你還不是呆在鄉裡養雞!」
萬斯冷冷的說:「沒有我幫你打江山、押對注,你也不是個宰豬的!」
狄格度盛怒,一杖接一杖,把萬斯打得鮮血淋漓,倒地不起。「媽的!誰是宰豬的呀?你這含血噴人的混蛋!你這養雞的蠢貨那有資格幫我打江山!」
鏗然一聲,皇家御賜的權杖最終也被狄格度打斷。這根象徵了狄格度從小離鄉別井、一生不擇手段去追求功名利祿的寶物,竟然以這樣愚蠢的方式毁掉。
「去死吧!你們這些贍小鬼!」狄格度憤然丟下折斷的權杖,然後瘋狂發炮。
東角鎮瞬間烽煙處處,焚燬、倒塌的樓房數之不盡。人獸兩軍早已停止交戰,爭相在炮火下逃命。
早已力竭的雌猿,在濃煙圍困下無力逃跑。燃燒多時的和平紀念碑終於崩倒,向她塌過去。她沒有掙扎,只是靜靜地閉起雙目等死——
紀念碑的跌勢停頓,凝在半空。
一身焦味的常綠咬緊牙關,兩手衣袖雖然燃燒中,仍用盡所有氣力扛著石碑。巨石把他雙腳壓得深陷泥土,骨頭勒勒作響。
眼看常綠體力不支要滑倒的時候,身體還冒著煙的阿野以四肢疾走過來,在常綠身旁弓起背項,幫助扛著石碑。「常綠,快,拉出我娘!」
常綠鬆了口氣,頹然跪地。
然後他看到了——
就像寒武山御前比試一樣。時間彷彿停頓。常綠解下大弓拔箭搭箭拉弓瞄準不能動彈的阿野。常綠的手在燃燒。常綠的眼在燃燒。
阿野悲憤怒吼:「壞人——!」
雌猿縱想以身護子,但身體虛弱得不能動彈,只能祈求阿野棄她而去。
阿野辦不到。牠沒有逃,選擇閉目等死。
——放!
勁箭如雷似電在阿野耳邊擦過!穿過濃煙,越過高樹,直飛天際,到達尋常弓箭無法企及的超級射程!
目標是一座會移動的黑塔——塔頂上的人是狄格度——他的手正要幹一件邪惡的事——
勁箭射穿狄格度的手腕,餘力還把他拖行,狠狠釘在身後的鐵壁上!
不過,還是晚了。
狄格度中箭前已按下發射全部火炮的機括。「葛老巴」這怪獸身上所有火炮同步自動填充。毀天滅地的能量蓄勢待發!
狄格度自封爵後養尊處優,一滴血也沒流過。那隻舞動屠刀多年的粗手早已回復舊觀,細嫰得不下嬰孩,現在卻被常綠神來之箭連肉帶骨刺穿,痛得慘叫之餘雙腳亂踢亂蹬,其中一腳誤中控制杆,把「葛老巴」轉向對著千瀧城。所有已上膛的火炮,同步轟炸!
十八個帶著煙尾巴的巨大火球,沿著妙曼的弧線,飛進如夢如幻的千瀧城裡。
狄格度瞠目結舌。
——夢碎,還是夢醒?
常綠丟下大弓,跟阿野合力支撐著石碑。奈何兩人相拼時已耗盡氣力,更被火炮燒傷,石碑越壓越低,雌猿已經透不過氣。
在他們絕望之際,石碑突然緩緩昇起。十多名士兵加入合力抬起石碑,人蔘借機會用鬚根拖出雌猿、阿野及常綠。士兵用鋼盔取水,撲滅常綠和阿野身上的火。
常綠和阿野雙雙軟癱地上,呆望被黑煙掩蔽的藍天。
阿野側頭瞧向常綠:「你,好人……」
常綠雖然累得要死,仍勉力報以一個淡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