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深呼吸一口氣,她其實並不知道該如何解決眼下的狀況,她情急之下說出口的話的確讓歐佳將槍械放下,只剩下尖銳的眼神交流。瓊拉過兩人的手臂,然後來到一旁的陰影處,她正準備要開口,然而伊利亞卻率先說:
「我不認為妳能提出有什麼建設性的交易。」
「我同意。」歐佳說。
瓊沉默一會,她沒有料到會直接被這兩人給駁回,但她嚥下口水,說:「但我也不能讓情況變糟。」
「妳們政府想要不引人注意地回收,但現在已經沒有力量會干涉了,只剩下那個空殼。要清理掉空殼很簡單,再派太空人上去不就好了?」
瓊脫口而出:「但中校需要謬尼摩西尼許願——我得利用謬尼摩西尼破除神田的詛咒。」瓊快速地說完:「蘇聯也需要,所以我們勢必得再造一個新的出來。」
他們三人又再次陷入沉寂,然後,伊利亞說:「那妳要怎麼解決我們的立場問題?」
瓊感覺自己一句話都回答不出來,她想到愛葛妮絲,要是她做出了什麼決定,那愛葛妮絲將會首當其衝的成為人⋯⋯
「交易。」伊利亞細細咀嚼這番話:
「美國人,如果我確保妳跟間諜女兒的安全,妳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瓊震驚地看過去,她沒有料到對方這時候提出這種話。但幾秒後,瓊點點頭。
「事情結束後,妳和我回到拜科努爾那。」
「然後呢?」
伊利亞靜靜地說:「我曾說過我待過與妳類似的地方,但我沒有成為像妳一樣的人,所以妳——」
一隻飽經風霜的手伸出來,瓊的腦中回憶起關於伊利亞所說的回憶的片段,老實說瓊甚至無法拼湊出對方的過往,但伊利亞的眼神似乎相當真誠。
「如果那邊真有什麼,妳就能幫我記起。」
「伊利亞,你的身份是蘇聯特工你知道嗎,不管怎麼看都沒有可信——」歐佳說到一半時,瓊就已經將手握上去,伊利亞的指腹相當粗糙。瓊有些緊張地看向歐佳,對方似乎想要說什麼,但或許是想起先前的態度,於是歐佳最終只有點點頭。
她與伊利亞用力握手。
——肯恩家的別墅與研究所有著類似的味道,同樣位於一處樹林中,甚至車子還找不太到進去的路線。當他們終於安全地停在附近後,瓊與萊尼率先打開門,已經恢復記憶的對方熟練地在屋內上上下下,將用來隔絕灰塵的白布一一掀起,瓊則按著指示去恢復發電機以及電力。
空氣中充滿了木頭獨特的香氣,她看向別墅的照片牆,這裡似乎不是肯恩家時常會來的地方,確切來說應該是萊尼和愛葛妮絲的祖父母輩擁有的地方,只是現在被他們給接收了。她突然有些緊張,希望沒有搞壞任何東西。
「好久沒有來這裡。」愛葛妮絲走進來時說:「我現在唯一的記憶就是這邊沒有嬰兒床。」
「以前的人會把小孩放在櫃子抽屜裡。」萊尼回覆:「我可以幫妳在裡面鋪——」
瓊看著姐弟倆的互動,她在整理完後就來到別墅陽台旁,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遠處有海,她瞇起眼睛,不過無法看見有無波浪。
她左顧右盼,發現四周都沒有人後,瓊發現自己也安心不下來。她感覺自己的掌心中存留著許多感覺,濃稠的血,人的體液以及他者的溫度。瓊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從什麼時候起如此在乎未發生的事,如果現在回想起學生時期,她對於未來根本毫無想法。
但現在屋內有著她——她所愛之人。
有萊尼,有愛葛妮絲和剛出生的麥洛莉,有歐佳,有伊利亞,還有神田。
雖󠄊󠄀󠄃󠄎然󠄊󠄀󠄃󠄎把󠄵󠄀󠄀󠄂歐󠄫󠄚󠄉󠄬佳󠄆󠄚󠄆󠄘跟󠄪󠄥󠄸󠄕伊󠄪󠄏󠄆󠄡利󠄠󠄀󠄣󠄶亞󠄀󠄸󠄸󠄛算󠄊󠄹󠄌󠄳進󠄸󠄷󠄝󠄫來󠄌󠄿󠄼󠄺有󠄲󠄨󠄢󠄮點󠄱󠄅󠄋󠄸奇󠄉󠄀󠄩󠄌怪󠄪󠄷󠄡󠄠,但󠄎󠄄󠄑󠄚瓊󠄝󠄈󠄅󠄳搖󠄣󠄴󠄷󠄅搖󠄙󠄃󠄾󠄀頭󠄌󠄅󠄹󠄟,她󠄊󠄙󠄵󠄆有󠄶󠄆󠄹󠄖明󠄦󠄳󠄲󠄅確󠄛󠄦󠄝󠄦的󠄄󠄿󠄫󠄂目󠄸󠄙󠄸󠄘標󠄩󠄶󠄳󠄏,而󠄰󠄢󠄾󠄨她󠄣󠄝󠄷󠄝會󠄤󠄻󠄚󠄪達󠄛󠄁󠄇󠄯成󠄢󠄳󠄲󠄠的󠄑󠄐󠄢󠄯。󠄶󠄛󠄠󠄵󠄼󠄴󠄁󠄵󠄔󠄍󠄡󠄑󠄡󠄥󠄶󠄴󠄦󠄤󠄮󠄧󠄂󠄖󠄸󠄭󠄿󠄲󠄛󠄓󠄌󠄤󠄔󠄶󠄿󠄽󠄈󠄂󠄓󠄶󠄖󠄴󠄐󠄑󠄫󠄹󠄲󠄕󠄖󠄤
「不要怕,不要怕,沒什麼好怕的⋯⋯」她握緊雙手,然後喃喃:「不會有事——」
在別墅過了一夜後,正確來說是有些波折的一夜,除了必須想辦法在沒有微波爐的情況下加熱罐頭食品外,她也幫忙愛葛妮絲找來木箱充當嬰兒床,小心翼翼地把麥洛莉放進去後,她看見小寶寶舒服地在裡頭伸了個懶腰。瓊與愛葛妮絲都悄聲說了可愛。當然瓊假裝沒注意到早就待在旁邊的神田,眼神充滿關愛的這個混蛋讓瓊實在很不適應。
她幫愛葛妮絲安頓好後,自己也往客房走去。別墅的格局讓瓊有些混亂,她從書房的隔間又穿越回另一條走廊,在迷茫狀態下終於回到客房。而打開門前,萊尼從走廊另一端出現,對方靠了過來,然後說:
「能談談嗎?」
雖然瓊沒有想過所謂談談其實是指兩個人一起坐在房間地板上,穿著居家服的萊尼看起來就像個普通人。他們手牽著手,萊尼低聲說:
「我跟神田在醫院談過。」
瓊愣了會,她以大力點頭作為回應:「不過你⋯⋯談話的結果⋯⋯」
她和對方貼得極近,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瓊想到以往,她寫著神田的自傳時,她說希望萊尼多講點自己的事情,但對方甚至不會巧妙地閃避,而是直接回絕。
「我,」瓊開口,她握緊對方的手:「我說過了,就交給我吧。」
「瓊,妳的手也在抖。」萊尼小聲地說,他又停頓一會,才開口:
「我們很久以前在做實驗時,神田他跟我講過,超過三十歲後,要忘記他這件事就會變得非常容易,尤其是與他最親近的人,因為太習慣他的存在了,所以當再也無法記住時,大腦很輕易地會改變記憶的結構,讓我們不覺得有什麼異樣。」
瓊想到自己確實忘記的那段時間,她即便看著滿屋子愛葛妮絲留下的便條紙都不覺得有什麼奇怪之處,會心想本就該如此,她就像與幽靈一同生活在此。想到這裡她便背脊發涼。
「他的自傳,原本就是要給麥洛莉的。不是因為要有誰作為我的替代品,瓊。」萊尼開口:「他會把準備做足,就算我失敗了,他被所有人遺忘了,神田也要他的孩子能至少在翻開書頁時記得他。那天在醫院,他⋯⋯」
瓊的掌心被萊尼輕輕地包裹。
「他和我道歉,說他的父母來到美國,也葬身於此,而愛葛妮絲和他的孩子也差點死了,或許接下來就輪到我⋯⋯瓊——」
她與對方綠色的眼睛相互直視,有那麼一瞬間,瓊覺得她知道對方要說什麼,而她也肯定,絕對會,報以完全相同的答案。
——三天後,她再次於太空中心門口見到中校。
道路上的雪早就融去,萊尼開著車,載著她、神田以及伊利亞前進,之所以拖了那麼久,是因為萊尼請了他的父母過來陪伴愛葛妮絲。而瓊也再一次見到了肯恩家的家長們,當愛葛妮絲欣慰地說是瓊幫忙接生時,她甚至沒來得及解釋,自己的手就被肯恩太太給握住,對方說真的非常感謝,然而轉過頭後又開始責罵愛葛妮絲一點也不小心謹慎。
這也是為此神田能跟過來的原因,他們再次駛向空無一人的街道,在看得見海洋的方向前行,很久以前瓊或許會心想這是難得一見的美景,現在她只覺得要是自己死在這裡,不是被丟進大海,不然就是被做成燃料。
她注意到神田的視線,於是開口:「你在想念你女兒嗎?」
神田聳聳肩,沒有回答。
她回想起他們出發時,歐佳就站在門口,在瓊經過她身邊時,他們相互直視,但沒有說任何一句話。
車子很快就開到停車場,在萊尼下車後,瓊與對方手牽著手,她說:「走吧。」
穿著大衣的中校在門口等待他們,一看見萊尼和自己,中校立刻伸出手,開懷地微笑,說:「你們花了比想像中更久的時間跟家人相處呢。」
萊尼皺起眉頭,說:「那又如何?」
「肯恩,別意氣用事,你之前並不會這樣。」
中校帶著他們穿越大廳,這裡一切熟悉的不可思議,她曾在那外頭的鐵絲網與萊尼談話過,那時的對方和她說「我會為我的家人做任何事」,而在這裡的樓上,她與神田曾爆發劇烈的爭執,關於萊尼是否因為神田的關係才去了蘇聯。但那些放在現在來看都無關緊要。
瓊的眼前是狹長的走廊盡頭,挑高的天花板卻帶來了無盡的壓迫感,這裡有著奇特的汽油味,就好像一但有人講了火藥味濃厚的話語,就會有什麼接連引爆。她抬起頭,看著敞開的會議室大門。
而後瓊與中校對上眼,對方說:「現在妳有進入的資格了。」
她屏住呼吸。
——所謂的會議室也不過是間大點的空間,這裡沒有窗戶,沒有裝潢,只有掛著太空署旗幟的一面牆,看起來搶眼奪目到令人不安。角落站著幾名士兵,還有幾個穿著正式西裝的官員在座椅上,瓊一個人也不認識。
她什麼籌碼也沒有。
當這麼想的同時,神田湊過來,在她的耳邊開口:「瓊,出什麼問題的話,先被幹掉的那個人絕不會是妳。」
瓊嚥下口水,她與萊尼還有伊利亞依照中校的指示坐下,像這樣面對面的感覺,讓瓊想到警察在質詢犯人。她感覺冷汗從臉頰,以及脖頸滑落,她忍住想要喘氣的衝動,等待著對話開始。
她看著三名官員,其中一個為穿著白袍的中年男子,就像是研究所的工作人員進行實驗到一半突然被通知要開會來到此處。男子對上自己的視線,他皺起眉頭,一邊清了清喉嚨,將雙手放在了桌上。
「我是太空署阿波羅計畫中的一名職員,是在『無色黑暗』事件後,負責記錄的職員。」
對方的整個身體向前傾。
「讓我來告訴你們謬尼摩西尼的歷史吧。」
她花了大概五秒才回過神。瓊往左右兩側看去,伊利亞和萊尼似乎都沒有料到事情這樣發展。
「大約將近三十年前。」男子似乎完全沒有顧慮,他瞇著眼睛,將一份文件攤開到他們眼前,瓊與其他人的視線集中在照片上。
那是神田的母親。
男子抬起視線:「冷戰時期,各種研究超能力者的機構不斷為效忠國家奉獻心力,那時我們知道在魯納療養院的一個女職員曾寫過一篇論文,標題名為『九州長崎地區森之鄉,由江戶時代為例,關於詛咒與惡神之探討』。我來講個大概,這個女人聲稱她丈夫的家族從幾百年前就遭受了詛咒,詛咒的形式為隨機降臨至家族中的長子,讓那個人在超過一定年齡後,就再也無法被人們記憶起。那份文件是詳細的田野調查,以及歷史神話專家的訪談,裡面提出了一個『能夠翻轉詛咒的作法』。」
「阿波羅計畫陷入瓶頸時,我們招募許多科學家來幫助我們能夠在難以想像的實時間內,達成無法想像的高度,那女人也是其中的一個幫手。她原先以顧問的身份遊走在阿波羅計劃的各個部門,而當我們上頭說要打造一個,一個能夠替代人類宇航員上去太空的有機生命體,一個人工智慧時,我們所有人都覺得這個政府是在說夢話,經歷過阿波羅一號的前車之鑑,要讓人類飛上太空實在太艱難了。要付出的代價過於巨大⋯⋯」
「但那女人卻信誓旦旦地說一定能成功。」
瓊無法呼吸。
「然而最終謬尼摩西尼被打造出來了,那是所有人心血的結晶。直到這東西吞噬了所有人。那就是『無色黑暗』。」
沉默像一輛火車飛速行駛過她的眼前,她看著眼前的男人與身旁的兩人使了個眼色,他們將桌上放置的報告一同在他們前方攤開。
「這是那女人的陰謀。」男人說。
「陰謀?」瓊忍不住開口。
「謬尼摩西尼不僅僅是所謂人工智慧,它是我們人造的神明,是解構了那女人口中日本惡神的模樣。吞噬周圍存在的神,讓其能夠藉由願望進行翻轉。」
「你的意思是⋯⋯」瓊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是那個女人,把這個實驗帶往一個沒有人能預料到的方向?」
「是的。」男人點點頭,並且瞇起眼睛:「阿波羅11號登月前,我們依舊不放心讓人類登月,只敢讓火箭繞著地球軌道運行。在那期間,那女人,麥穗卻因為車禍而去世,在發表報告要進行的前幾天,謬尼摩西尼的測試人員按著麥穗留下的資料,決定對謬尼摩西尼進行測試。」
——她原先已經預備要接受一切腥風血雨。但很快瓊意識到不是這麼一回事,眼前這個人就如同她的身份那般也是紀錄員。
「謬尼摩西尼項目的六個職員消失不見。而太空署多了六份不知是來自於何處的人事資料。」男人說:「我們知道那東西弄不好就會吃掉人們的存在,在嘗試過放火燒掉以及抽乾氧氣的舉動後,我們情急之下與阿姆斯壯和艾德林等人達成協議,讓他們把謬尼摩西尼丟在月球上。」
「但現在的回收行動⋯⋯」瓊脫口而出。
「當然,在我們的魯莽舉動過後,我們發現麥穗小姐留下來的一部分文件,然而上面的條件卻絕對無法達成。」男人皺起眉頭,緊接著聲音變得兇狠:
「那還不如就銷毀所有資料,讓那東西永遠在上面,成為永遠的秘密,然而你們卻不曉得用了什麼手段——」
「我許願了。」萊尼抬起視線,他看上去無比堅定:「我已經向謬尼摩西尼許願,月球上就只剩下空殼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瓊看見角落的士兵有了動作,但她的另一側卻更快,伊利亞立即站起身,他舉起槍,比士兵更快。瓊愣在原地,她甚至無法思考剛剛搜身時,伊利亞是怎麼躲過搜查,而能夠在這樣的瞬間立即動作。
然而更令她感到恐懼的是,男人只是揮揮手,叫剩下的士兵不要輕舉妄動,然後就抬起頭看向站在角落的中校,男人說:「西格,你想要怎麼做?我也不過只是一個被國安局抓來的太空署職員罷了。」
「我?」中校走上前,瓊感覺她從中校的眼睛中瞥見了某種閃閃發光的事物:
「既然現在月球上的東西沒了,那就重新再做一個吧。」
她感覺到神田的手正在自己肩膀上,瓊連忙地握住對方,希望這能稍微帶來一點慰藉。她在腦海中瘋狂地思考,感覺所有的血液全在大腦膨脹,仔細思考一下,歐佳才說只要有了神田最終的調查報告,還有太空署隱匿起來的資料,就可以知道謬尼摩西尼是什麼,也等同於能夠被「打造」出來——
「該死,我就知道政府的人都是這樣,我們已經說過許多次不該去⋯⋯」男人甚至還沒說完,但瓊注意到中校已經站在他們身後,相當熱切地開口:
「不、不,主任。你還沒搞懂。這個女人,是肯恩的後繼者,她能記得那個『無法被記憶者』,也就是謬尼摩西尼的關鍵核心,只要有了這兩者,我們就能重新打造一個⋯⋯」
中校的發言並未結束,伊利亞卻掏出手槍,然後指著瓊的太陽穴,瓊整個身體都在顫抖,以宛如丟出一顆手榴彈那樣的姿態掌控全局的事態。
「你是蘇聯人嗎?」男人半瞇著眼說。
伊利亞點頭。
「原來如此,西格,你就是依著敵國的力量,讓我們不得不採取行動啊。」男人往後一躺,而後他說:「你們就是追尋著神的力量的信徒。」
男人的眼神轉向伊利亞:「你想要什麼?」
「蘇聯方也將一同參與到這次行動。」伊利亞開口:「我們的科學家贊助了太空人肯恩前往月球,為此取得了重要的研究成果。他們沒道理不在計畫中。」
似乎有人正準備開口,甚至槍口也正對著伊利亞,但瓊似乎可以感覺到對方毫不在乎地繼續用金屬磨蹭自己的太陽穴,然而伊利亞的另一隻手卻輕輕地碰觸瓊的後背,她在一瞬間想起萊尼在鼓勵她時,也是這樣做的。
也因此,瓊鼓起勇氣抬起視線,用盡自己的力氣去表明,她有無論如何都得站在這裡的理由。
因為那天萊尼對她說,希望自己能與他一起拯救神田。
於是瓊回答,她將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