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愛是何物

她相信什麼樣的父母會養出什麼樣的孩子。

肯恩家的家長對於自己與伊利亞露出不失禮貌的微笑。瓊從接下來閒話家常的對話中推導出這兩人的背景,有著高學歷的公務員與家庭主婦,而那是萊尼與愛葛妮絲從未提及的部分。

或許該這麼說,瓊與伊利亞作為愛葛妮絲公司的職員,使得肯恩先生與太太必須對他們有禮貌。那天瓊坐在餐桌邊,眼角餘光能瞥見肯恩太太抓著萊尼的手仔細查看,一邊碎念著。然而抬起頭,瓊發現萊尼似乎因為極度的不安,他退縮地離開父母身邊,說著要去休息了就回到二樓。

於是整個家又只剩下愛葛妮絲。

肯恩夫婦來這裡的目的僅僅只是要拿身份文件,還有查看保單,好幫萊尼的爺爺辦理入住安養中心的手續。他們一邊啜飲著飲料,一邊說等會雨勢減弱就離開。

說實在地,瓊不想讓愛葛妮絲一人坐在那和父母談話,自己只能待在客房內,而伊利亞冒著雨出門了,或許他也不是很喜歡這樣的氛圍,又或許只是瓊執行任務的能力實在異常低落。

不過神田待在自己旁邊。

「你怎麼不去跟所長一起?」瓊戳了戳對方的手臂。

「她不需要我。」神田撇開頭說:「不然我們來談論該怎麼辦好了,妳要去那間奇怪的大學研究——」

「神田。」瓊用盡自己全身的力氣說:「過去那邊,她就算不需要你,你也需要她。」

大約半小時後,瓊與愛葛妮絲一起送肯恩夫妻出門,考量到愛葛妮絲不太方便,所以瓊自告奮勇地幫忙對方將很重的行李袋放到後車廂裡。

「小姑娘。」

肯恩太太突然叫住她,雨已經停了,空氣中充滿潮濕的氣味,她感覺肯恩太太與姐弟倆唯一相像的地方只有眼睛的綠色,作為中產家庭,肯恩太太明明也是家庭主婦,卻有著和阿姨完全不同的氣場。

「是的?」瓊說。

「有空請多關照一下愛葛妮絲。」

她愣了下,接著大力點點頭,瓊望著車離開,她回到室內時,正好看著愛葛妮絲正在沙發,而一旁的神田正像小狗一樣將整顆頭都埋上對方的肩膀。

「哎呀——」愛葛妮絲看見自己來了,她露出微笑打招呼,一邊伸手摸著神田的頭髮:「我剛剛表現的很棒對吧?事實上我都快嚇死了,瓊妳不要害怕,像這樣富裕的社區,我們家其實相對是比較貧窮的,我媽媽會很兇也是因為她覺得這樣才不會被看扁⋯⋯我沒有怎樣啊,你不要哭喔。」

愛葛妮絲輕聲地說:「沒事的,神田,我知道你在這裡,我知道你在。」

瓊屏住呼吸,她抬起頭時,正好看見萊尼正在樓梯間,他們視線交錯,瓊突然有些緊張,她連忙走過去,在萊尼感覺像要離開時,瓊抓住對方的衣角,說:「你還好嗎?」

「當然。」萊尼快速眨眼:「瓊。」

「怎麼了?」

「你們,有什麼進展嗎?」萊尼低聲詢問。

瓊愣了下,說實在,萊尼自從提起回老家的提議後,就因為毫無進展而顯得心神不寧,瓊快速地思考,她要找出一個讓對方能夠稍微安心下來的回覆:「神田跟我有進展的,你也一定很快就能跟上。」

萊尼看著她,幾秒後才露出微笑。

——「那我們就出發了喔。」

要去附近的大學這件事,瓊決定與伊利亞和神田兩人一起徒步前往,但這個提議在意識到要走超過兩個小時的路後被否決。瓊的駕照沒更新,騎腳踏車太久連安全帶怎麼繫都不知道;伊利亞有著非法入境的身份;神田開車要是被攔下來的話,他們或許就會變成達拉斯的都市傳說「無人駕駛的車輛」。

到最後,聽說他們目的的愛葛妮絲自告奮勇地坐上駕駛座的位置,瓊在副駕駛座戰戰兢兢,全身的肌肉都無比僵直。然而後座的萊尼、伊利亞與神田三人看上去好像都不是很擔心。

「所、所長,我覺得還是我來,我來——」瓊有些結結巴巴:「妳的預產期⋯⋯」

「不用擔心,開車又不是劇烈運動,看,安全帶都還是扣得起來,我會開慢點啦。」

嘗試著把關於「神田的存在是謬尼摩西尼運作的不可或缺條件之一,只要了解神田父母在做什麼,或許『回收』這件事也將迎刃而解」這樣的假說解釋給愛葛妮絲和萊尼聽,其實用不著花費多大的力氣,愛葛妮絲的筆記本比瓊想像的更加詳盡,只需要些許的提示加上糖果,愛葛妮絲就能夠以極快的速度推導,就像以往一樣,她能夠知道大家的身邊有個無法被記起的人,卻沒辦法順利地記起神田對她而言有多珍貴。

瓊與伊利亞在解釋時,萊尼從頭到尾都盯著神田,那雙綠色的眼睛映照著燈泡的光,看上去卻顯得毫無光彩。

「你們研究所從來沒去探查過那個幽靈的來歷本來就很奇怪。」伊利亞在旁邊補充:「那個軍人並沒有刻意隱瞞他想要那個幽靈,但妳也沒有把這件事跟謬尼摩西尼聯繫在一起,也就是說,他很有可能知道謬尼摩西尼一些殘餘資料的內容,只等著妳迫使美國政府開始行動。就和間諜的女兒做得如出一轍。」

「那我⋯⋯」

「妳也沒有退路。」

也是在這時,瓊才稍微地察覺到,伊利亞記憶的方式與愛葛妮絲有著不同的特點,伊利亞會很敏銳地將事情疏理整齊,或許正是因此,伊利亞能夠相當順利地記起某個幽靈般的存在。

就像一種相對位置。瓊免不得想起更久以前,她書寫關於神田的自傳時,曾採訪過研究所內的員工,有人這樣告訴她,說記憶就像地圖,要想把一張地圖完全記住是天方夜譚,但倚靠著相對位置,那就能夠建構出一套系統。現在那些人還好嗎?她不知道。

神田的存在越來越往奇特的方向走,或許他們越接近目的,但氣氛似乎變得更加令人不安。

瓊看著後照鏡,神田將視線擺向萊尼,但萊尼卻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睜著那雙眼睛看過來,有那麼瞬間,瓊覺得那像是在求饒一般。

當車安穩行駛在鄉間小路時,愛葛妮絲開著收音機,人也隨著輕快的鄉村音樂哼著歌。她從後照鏡中看見萊尼的眼睛,瓊忍不住想要表示什麼,但就在準備開口的同時,卻是神田先說話:

「萊尼。」

瓊不自覺繃緊神經。她聽見萊尼開口:「怎麼了?」

「你最近還好嗎,照理來說回到故鄉你應該會比較放鬆才對?」神田說。

她從鏡面看見萊尼先是抽搐兩下肩膀。接著撇開視線,他說:「你看起來也沒有很好。」

瓊感覺到伊利亞和她一樣都察覺到流動的氛圍在改變,開車的愛葛妮絲似乎有意地將速度放的更慢。

「怎麼說,你這幾天也沒見到我吧。」神田說,瓊想要插進一句話,反駁那明明就只是神田不願意與萊尼待在一起。

「那天我看見你回家,然後抱著愛葛妮絲。」萊尼開口。

作為話題當事人,或許是早已習慣自己從未能完整記憶的愛葛妮絲,依舊冷靜地駕駛車輛前行。

後照鏡上的神田像是洩了氣,他整個人看上去變得好小:「這跟你放不放鬆有關嗎?」

「因為,我的目的不就是為了把你帶回來嗎?」

瓊感覺全身的細胞都在發顫,她遲鈍地、多花了一些時間,才意識到「回來」這兩個字,比它在字典上所包含的意義更加深遠,就好像說著,神田從未存在於此一樣。

「萊尼,沒有發生任何事情吧?」下一秒,愛葛妮絲絲滑地插話進來,她說:「你想不想要吃點什麼,我這裡有巧克力棒?」

瓊從未像現在一樣如此感謝愛葛妮絲。

按照伊利亞給的資訊,瓊他們在一所研究型大學前停車,已經算是位於城市邊緣的學校,附近明顯熱鬧了許多,這裡的大學城似乎是座人文寶庫。而愛葛妮絲給她講解研究型大學最後出來的人才都會到類似於他們機構那樣的地方工作,瓊所待的社區大學則是培養可以立刻投入實戰的人才。

「像瓊妳就一直來幫忙我們,真的很厲害。萊尼也是文學系畢業的喔,他還會背整部莎士比亞。」愛葛妮絲拉著他們倆,一邊走上臺階。

那個機構附設在圖書館附近,雖然比不上自己與神田相遇的中央圖書館,但瓊還是會忍不住讚嘆宏偉程度。她稍微往後瞥了眼,站在那的神田揮揮手表示跟上了,而瓊也深呼吸一口氣。

「那伊利亞呢?你是什麼專業的?」愛葛妮絲地將話題拋過去。

「通訊學跟計算機科學。」伊利亞默默地說:「軍人方面做得比較好。」

話題來到了萊尼也有參軍方面,雖然不曉得愛葛妮絲是怎麼將伊利亞這種怪人給打好關係的,但瓊相信所長會成為所長當然有箇中原因。而有愛葛妮絲本人在場,很明顯比歐佳更能起到作用,她只要說出身份,櫃檯的人打電話請示後就能馬上帶他們去辦公室和負責人見面。

愛葛妮絲熟練地問好,不過在空檔時,對方偷偷湊到自己旁邊詢問:「瓊,我們來這裡是要幹什麼?」

「神田的家人,我們想要找他的家人在這裡做過什麼研究。」瓊急急地說,不過最後還是在一旁神田的指示下,將完整的問句提出來:

「請問曾經有叫做⋯⋯神田,的人,有來過這裡嗎?」

不管怎麼想,這似乎都是一個相當奇怪的問句。

但這所小型研究所的負責人卻思考了一下,接著從旁側的高聳書架下拿出一本訪客記錄簿,充滿灰塵的記錄簿翻開時瓊咳了幾聲,她眨眨眼,看見負責人抽出幾張紙,接著又是幾張紙,最後遞到他們面前時,全是同一個名字。

「我那時還是助理,但對這個日本女人有印象。」負責人說:「她是做歷史研究的,英文很好,常常來這裡和當時的一些研究生談話。」

「歷史研究?」瓊詢問。

負責人點點頭說:「我記得⋯⋯簡單來說應該是來考察各國神話的文化脈絡,但她的專業似乎是腦科學,不曉得是為了什麼原因讓她也必須碰上文化這領域,她好像很忙,偶爾她的丈夫也會過來幫忙搬資料。」

瓊有些擔憂地看向一旁神田,但她靠著愛葛妮絲的親和力,他們成功申請到神田母親曾經過來調閱的資料,由於不是這所學校的學生,所以最後的研究成果並沒辦法存放於這裡的圖書館。

她轉過頭,但神田已經與萊尼一起不見了,瓊感覺胃部在翻攪。

瓊與伊利亞搬著紙本資料來到閱讀室的座位區,但解讀的工作只能交給自己和愛葛妮絲,她與對方一起嘗試在這麼多的東西中理出頭緒。

瓊感覺自己的思緒正逐漸陷入調查資料中,她以為自己會看到一份主題相對單一的資料,但實際神田的母親申請調閱相當多不同面向的書,尤其是神話專家的論文集,有些與學者的訪談是在大學內進行,所以瓊也一起拿到校方留存的副本。

她看見文本上有著神田母親簽名的複印,對方的字跡非常漂亮。

瓊翻閱訪談紀錄,與神田母親對談的人是一位專門研究各國神話的專家,內容沒有什麼特別,是在講希臘神祇以及當代的神廟文化。瓊瞥見神田的母親發問:

「對你來說,信仰是什麼?」

那位專家回答:「是他們將現實生活未解的一切所造就的縮影,你只要仔細去看,就會發現生活的脈絡,愛恨情仇都在那些『神話』中。無論是否真的有一種『未解的力量』存在,神都是由人創造出來,想要去解決那些事物的二元對立面。因此,信仰是突破現在生活枷鎖的方法。」

神田的母親回應:「我的兒子也曾經說過⋯⋯」

瓊抬起頭,她揉了揉酸澀的眼睛,下意識地喊:「神田,你看——」

對方看起來還沒回來。

她跟正在翻閱論文集的愛葛妮絲和伊利亞說自己出去找一下神田,於是瓊推開玻璃門,來到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她左顧右盼,突然感覺像回到了太空中心那時,她緊張地來到大廳,在拋光的大理石地面上,倒影比真正存在的人更快映入她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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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走近神田與萊尼所在的角落,而她立刻聽見神田開口:

「你、你不是,你不是什麼事都沒做到,不是那樣,你要我說多少次!」

「但你上次被困在療養院,然後現在我們舟車勞頓,都是因為我上月球後沒有——」

神田打斷他:「閉嘴,你不要再說了,所以我們現在不是在嘗試解決了,我求你了萊尼,你上去前跟我說那些話已經讓我愧疚到想死了,現在還需要再這樣打擊我嗎,不需要吧?」

沉默降臨。瓊屏住呼吸,她應該這時候就去把這兩人拉開才對,但某種衝動促使她需要聽到萊尼接下來的答案。

但卻是神田忍受不了安靜,他喊道:「別再說什麼我很重要之類的話了,瓊那麼努力要你知道自己也很重要這點都沒聽進去嗎?媽的,還是跟以前一樣不知變通。所以啊,我被人遺忘就算了⋯⋯反正我家族也不過是這樣過來的⋯⋯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記得我就好⋯⋯去你的⋯⋯」

當神田走到瓊旁邊的時候,神田很明顯因為嚇到而差點在平地上摔倒,瓊深吸一口氣,她拉著對方的衣袖,指著剛剛離開的研究室說:「你媽媽有在資料上提到你喔,要不要去看一下?」

神田愣著,隨後他一邊吸著鼻子一邊眨眼,然後說:「好。」

當神田走後,瓊立刻轉彎來到萊尼身邊,她注意到對方蹲在地上,全身被暗處所籠罩,瓊也一起蹲下來,她貼近對方,確認萊尼沒有想要閃避後,她伸出手環抱著對方的上身。

「瓊。」萊尼出聲喊了她。

「我在這裡。」她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萊尼輕聲地說:「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一開始那些只是故事,是我做過但記不起來的事情,可是現在那些故事與周圍的人都連接上了,我好不安,我什麼都做不了,甚至記憶也回想不起來,我到底幹了什麼,為什麼我不能救他?」

「我不知道。」瓊誠實回應:「那萊尼你⋯⋯現在想怎麼做?」

對方頓了頓,然後將視線瞥過來,他們離得極近,萊尼說:「把他帶回來。」

「我也是。」瓊說,她決定學習愛葛妮絲的方法,她捧起萊尼的臉頰,說:

「所以不要擔心,交給我吧。」

瓊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她也不知道。只是在他們從大學回去後,便立刻接到了歐佳的來電,說中校有事要見他們,似乎跟接下來的行動有關。在歐佳的下一通電話後,她接到轉接過來的一通陌生來電,話筒另一端傳來哥哥的聲音,對方詢問她過得好不好。

「好」瓊說,她感到喉嚨裡的苦澀滿溢而出:「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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