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清醒過來時,我已經回到了星峰堡,側躺在這個硬到像石頭的床上,蓋著單薄棉被,視線轉為清晰。
我莫名失神了很久。那感覺非常怪異,我就像個舞台下的觀眾,看著眼前那台上的世界,不管演員再賣力演出,我都無法融入其中,只想看到這戲趕快結束去上廁所。
而就像一齣爛戲一樣,我也很難在閉幕後記住其中的劇情,這期間好像出了一些事,但大多數都記不起來了。對了,就跟作夢很像。依稀存在的模糊記憶也無法拼湊出完整的模樣。
我最後的清晰記憶是那土狗掐住我後,我就昏倒了,我還能感覺到喉嚨處的瘀腫。應該是法拉救了我,但我不敢肯定。
總之我回到了現實,回到了這個操蛋的異世界中。
我右手包紮處傳來濃臭藥水味,傷口不時隨心跳產生陣痛,喉嚨乾到快裂開來,但我還得裝睡。後面的兩人正在講話,我不想在這種尷尬的時刻「醒來」。側睡太久把手都壓麻了。
側著看向窗外,黃橙的夕陽斜照森林,或者該說燒掉了一大半的森林,火幾乎滅掉了。數隻鳥列隊在遠處飛翔,僅存的幾條灰煙怪物被風拉長撕裂,苟延殘喘的模樣看起來很可笑。
在山谷對面,曾經聳立在那的白灰城堡整座蒸發,它曾經的落腳處像被用一個巨大的冰淇淋杓挖過,而山壁就是那甜滋滋的巧克力脆片冰淇淋,不自然的圓形空缺留在那裡。無法想像那城堡裡的人都去哪了。
我猜在我被綁走後錯過太多事情,讓我跟不上劇情發展了。但既然公主和護衛沒有緊張地跑來跑去,那代表事件也告了一個段落吧。
撇除掉種種不順遂的過程,我還活著,但這副拙樣離「好結局」差了十萬八千里遠。
其他人呢?除了罪有應得的人外,希望無辜的人平安無事。
「原諒我用這方式說話。」洛在我身後說,並不是在跟我對話,而是待在同一個房間的法拉。那邊有微光照來,映在我這側的牆上,我猜他叫出了他的小光球。
「沒關係,洛先生請專心在痊癒上。」法拉同樣在我身後回應,聽起來似乎很疲倦。
看不到他們,我猜洛應該也躺在另一張床上,法拉則是坐在床尾。做個簡單的假設比較好想像畫面。
「洛先生的傷看上去很嚇人。您確定不需要任何幫助嗎?繃帶、藥水或是治癒術?」
「不用,我正在重建脈向和肉體,任何外力介入都會打亂這過程。讓我在這裡休息一陣,順利的話,到明早就能恢復大半。剩下的僅是漫長修復,不需要擔心。」
真的假的?這龍難道是被那火龍打成殘廢?先前把自己說的這麼屌,結果遇到同族就被打趴,也太遜咖了吧。這要怎麼保護我?更何況他根本沒有保護到我,一點用都沒有。
「希望你們的私事處理完了。」洛再問。
「犯人都被帶到了牢房,等待押送。副官保持沉默,但將軍很配合。他供出了所有罪行和動機,包括他企圖引發戰爭,並藉此自殺、湮滅所有人證、將事件偽裝成底里斯的突襲,坦承自己犯下叛亂罪。」
「聽起來很瘋狂,卻合情合理。」
「也只有洛先生能得出這感想了呢。沙塔斯光是聽到我的轉述,就氣得發抖,包完繃帶就急著衝下樓去了。我想短時間內不會回來。」
「有整整一晚給他們講。」
「那洛先生也是時候該坦白了吧。」
幾秒後洛才接話:「黑狼盜賊和魔法陣的事情,我是故意隱瞞了。火龍一直在旁邊偷聽著,我不希望打草驚蛇。而理解魔法的人越少越好──」
「我們同意的是讓方晶自毀,不是把方晶做成大規模的殺人兵器。」
「不這麼說的話,你們是不會答應的吧。底里斯不顧一切把方晶搶走,不會是想為百姓謀福利。事實也證明了這點。」所以是洛把那整座城堡轟成渣的。他是說過他想要的話就做得到。
「這可能會演變成全面戰爭的,再度挑起的仇恨將難以消逝。」
「如果想當和平使者,消逝的就是我們。對方正是打算全面開戰。若不從源頭一次解決的話,阻止了這次,也會有下一次。而那源頭是座超大型方晶砲,究竟是何等恨意會催生出這瘋狂行徑,你們心裡有數。」
「您早就發現里克堡的秘密了。」
「還有里克堡的首領曾是盧布夏菲爾的貴族這件事。」
對話又斷了,沉默讓人難以忍受。我一點都聽不懂,但這龍像不說謊就不會說話似的,還要得理不饒人,就是個混帳。
「想責怪我嗎?」洛繼續逼問。
「不,我沒有這資格,我也常為了自以為是的善意而說謊,尤其是對我的家人。」
「特拉瑪公主知情嗎?」
「她知道的太多了。方晶是殺人奪來的、梅芙拉夫人冤死、將軍尋死想拉星峰堡與她一起陪葬。」
「妳漏了一點。」
「方晶消滅了整座堡壘的人。我沒告訴她,她以為那只是您的魔法。」
「到了這時刻仍要包庇她。」
「這與她無關,但她要是發現了,肯定會為此自責的。一個人怎麼承受得了如此打擊。」
「還要尋求家人懷抱的人不會是個好領袖。」
「就這一天,讓她能休息和反省一天,盡情地哭吧,明天就要靠她自己決定去留。況且,這些事也不該全部責怪她。斥候小隊前往星峰堡所做的秘密任務我都知情,但我選擇保密。」
「說了也不能改變什麼。」
「她可能會因罪惡感而停止研究方晶的技術,這是對國家的損失,也會間接剝奪她的努力。但這不必要的溫柔卻傷了她。」
「妳也在學著做一位神人的監護人。但妳並不是。」
「我誕生的目的就是服侍王族們。我的畢生職責全部寫在靈教經典中。」法拉語氣一轉,堅定地說。
「那經典是編造出來的謊言。」
「是的,這不是因為經典,而是我做出的選擇。」
「但妳的家人並不領情。」
「您誤會了,我選擇照顧家人,並不代表我們的情誼會因此改變,這兩者並不衝突,我們永遠都能像個家庭般相處。」
「那他們理解嗎?」
法拉無言以對。這群人不懂得要怎樣好好說話耶。
「謝謝。」法拉輕笑後說。什麼?被他罵過竟然還要感謝他?「謝謝您為盧布夏菲爾所做的付出。這幾天來雖總有爭執和衝突,但您的立意良善,我萬分尊重您的抉擇。而我也看到了您的貢獻與責任感,為了讓計畫成功,不顧自身安危,把大半的能量都用在方晶上,毫無畏懼地面對另一個龍,讓自己滿身瘡痍。您可以說是拼上了性命。我代表國家至上由衷的感謝。」
這次反倒是洛沒再回應。他大概也沒想到法拉會向他道謝。
「我沒幫上任何忙。」他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哇,等等,他在自謙?
「救出蒂亞姐姐後再繼續這討論吧。至於青云……看來還沒醒來。洛先生您等等會睡著嗎?」
「暫時不會。」
「我得先失陪,寫信告知兄長和母后這裡的情況,這會是封很長的信,理出頭緒可能得花上不少時間。如果不會太麻煩您的話,青云醒來時可以請您用魔法告知我嗎?我很擔心她,她似乎是受到了驚嚇,還沒恢復意識。」竟然在關心我,法拉實在是太溫柔了。
「這沒問題。」
「太好了,我就在特拉瑪的書房,等等寫完信之後還會回來這裡。如果有任何狀況,也請隨時通知我。那麼,請您好好休息吧。」
法拉起身特意放輕腳步,離開房間關上了門。
這裡只剩我和那個機掰人。我還有很多問題,但不知從何問起,沒有必要的話,我不想和他打交道,反正他一定也會找上我。我該繼續裝睡多久?
我該試著睡覺,回到現實世界嗎?反正我下次睡著之後,又會馬上回到同一時間的這張床上吧。我今天實在受夠了,如果我無法逃離異世界,至少讓我回家休息一天。
「別再躲了。」喔該死我被發現了──
「這也算躲嗎?我就光明正大待在這呢。」陌生的女聲從身後傳來,嚇掉了我的毛。沒聽過的聲音,聽起來是個頗有風韻的女性,用滿不在乎的語氣說。原來他不是在叫我啊。
「我不叫妳是因為不想引起騷動。」洛回應那陌生人。是不是又出現了一個光球?這房間好像變得更亮了。
「你引起夠多騷動了。還以為你重傷,沒有多餘的心力注意周遭。」
「不巧的是,我這幾天做過很多練習。」
「看得出來,你這三天的豐功偉業比十幾年來的流浪和隱居還多。交朋友、談天、吵架,還有消滅掉數百個人類。」突然出現的女人平淡說著,殺人對他們來說肯定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可不只有我會做出這些事。」
「把我當朋友?真甜蜜,看來你還學會怎麼做個情場高手了。」
「我們可還在遊戲途中,跑來打聽敵情不算是作弊嗎?」
「我也不想管你,直到你把別人的城堡給炸了。能量震波傳到了半個泰莫爾外,我的腦袋被震得嗡嗡作響,我不想『作弊』都不行。」
這龍正在跟他的……「朋友」聊天?這人要是有真心的朋友,世界和平也能實現了。
「還喜歡這遊戲嗎?理解世界不像下棋那樣單純了吧?」
「世界單純多了。下棋講求公平決勝負,然而現實中力量夠大就是道理,比起動腦更常需要動手。這可是我親身體會到的。」
「如果你不是為反對而反對,而是認真這麼想,那我挺失望的。」
「單純的人們過著單純的生活,造就出單純的世界。絕大多數的蠢貨生活在少數懂得動腦的人建造出的社會,憑著本能般的動作和反應過活;肯認真思考自己存在意義為何的人比想像中還少。但也多虧如此,他們大多數人都對魔法毫無興趣。就跟我預測的一樣。」哇啊,他說出來了,原來他鄙視的不是某些人,而是整個種族啊,不愧是龍,凡人無法相提並論的存在。
「那你有預測到這群蠢貨差點害死你嗎?讓你把所有的能量用光,被打殘攤在這裡。我說過了,你這種把概念簡化的想法行不通。你以為你看透了所有人,故事總會照著你的預想發展,但你根本連面對什麼都沒看清楚。」
「我不理解,人們不願為了長遠福利,做出微不足道的犧牲,等到事情無法收拾才後悔莫及。這等固執阻礙了我的行動。要說服他們放棄身外之物比登天還難,但我總得找出辦法說服他們。」
「這就是問題,洛。你沒有能力,沒有權力告訴別人該怎麼做。不管有怎樣的神力,我們仍是卑微的存在,不能妄想只靠我們就隻手改變世界。這不是個理想的棋盤世界,你的理想也不會總是實現。」
「沒󠄊󠄀󠄃有󠄎󠄊󠄀理󠄃󠄎󠄵想󠄀󠄀󠄂的󠄫󠄈󠄩話󠄌󠄽󠄬,又󠄝󠄑要󠄚󠄉用󠄟󠄳什󠄌󠄳麼󠄴󠄼樣󠄐󠄅的󠄏󠄴準󠄙󠄊則󠄺󠄜行󠄢󠄸事󠄷󠄿呢󠄇󠄸?沒󠄸󠄏有󠄐󠄟思󠄾󠄋想󠄑󠄠和󠄞󠄷標󠄫󠄝準󠄸󠄱是󠄗󠄴絕󠄹󠄁對󠄥󠄏正󠄧󠄜確󠄘󠄧的󠄺󠄀。就󠄤󠄖如󠄋󠄡妳󠄌󠄗所󠄹󠄿講󠄿󠄊,我󠄸󠄹們󠄬󠄅與󠄗󠄲千󠄳󠄰萬󠄢󠄛個󠄁󠄎人󠄎󠄾交󠄴󠄞流󠄳󠄥,那󠄌󠄣是󠄙󠄢不󠄈󠄹是󠄑󠄿也󠄩󠄠該󠄵󠄜有󠄗󠄻千󠄔󠄞萬󠄑󠄒個󠄱󠄾應󠄦󠄰對󠄙󠄪方󠄶󠄤式󠄽󠄴?妳󠄱󠄪或󠄯󠄽許󠄎󠄇是󠄅󠄌這󠄜󠄑麼󠄻󠄗想󠄉󠄬,但󠄟󠄃我󠄈󠄤也󠄅󠄑有󠄘󠄫自󠄋󠄏己󠄯󠄡的󠄣󠄢想󠄧󠄬法󠄧󠄳。這󠄧󠄺也󠄨󠄰是󠄒󠄻我󠄹󠄫們󠄺󠄾要󠄷󠄉玩󠄎󠄷這󠄤󠄢場󠄡󠄩『遊󠄇󠄙戲󠄏󠄪』的󠄸󠄵原󠄄󠄬因󠄦󠄘。」
「而你還想要繼續玩下去。就我所知,你的同胞出現了,你也明白這代表的意義。」
「那不是我的同胞,我會揭開她的面具。而我也不打算棄權。」
「你口口聲聲說著他們的愚蠢,但在我看來,你還挺在意這些人的死活。不過請便吧。裝作理性冷酷的你其實嚮往那些英雄故事,想成為你無法成為的人。再這樣下去,即使不死,你也必敗無疑,就像你現在一樣。」
「那妳不該繼續給我建議。」
「說得也是,那容我換個話題。」
光球突然飛到我眼前,像探照燈直往我的瞳孔射進強光,來不及閉眼,光留下的紫黑殘影久久不去。
「這位小姑娘是誰?我不記得盧布夏菲爾有第四個神人。你特地找來的?」女人以挑逗語氣問。
「先把光球移開好嗎?我的眼睛被照得很痛。」唉,沒辦法繼續裝睡了。
「妳應該會對她很有興趣。她也是穿越者,三天前才來到這世界。」洛用光球平靜說出不得了的情報。
「那還真是位稀客啊。」終於聽見了這女人高興起來的聲音。
「等等!」我起身喊,乾掉的喉嚨啞得差點讓我喊不出來。「你騙我!你說你不知道穿越的事情!」
「我這一位『朋友』恰巧也是從別的世界穿越到此的人,但她的原因與妳不同,而且不是從妳的世界來的,她也根本不是神人。」代表洛的光球緩緩飛來解釋,他本人則躺在一旁的單人床上一動也不動,灰色長袍掩蓋他的全身,看不出來他的傷勢。
「那你也要跟我說啊!」
「好了好了,」女人的光球飛來調停。「對不起喔,這個壞脾氣叔叔正在跟我吵架,他壓根不想提到我的事情。」
「妳還是別提到輩份這回事。」
「看看你,永遠都如此幼稚。」兩人陷入你來我往的打情罵俏,貌似還很享受,但我一點都不想看啊。
「那個,妳也是穿越者嗎?」只好由我主動出擊了。遇到同類是挺欣慰的,但這龍到底還得守著多少秘密才甘願?什麼都不肯說還要別人合作,真公平啊。
「啊,抱歉,讓妳看到了無聊的爭執。」女人語氣一轉,對我用親切口吻說。「我叫希歐娜,跟洛可以說是熟識了,而就像他說的,我本來也不是這世界的住民,在因緣際會下來到此地。」
「那太好了,我需要有人幫我解決這莫名穿越的問題。」
「穿梭平行世界的案例極為罕見,只有可信度不高的記錄,我在今天前都以為我是唯一一個穿越者。同為穿越者,不只妳想了解我,我也想多認識妳。所以介意自我介紹一下嗎?」
我不太想在這時認識新朋友,但解開穿越之謎的線索多一個是一個,就別白目拒絕她了。我像跟醫生說明病情,把狀況平鋪直敘說一遍。
「所以妳不是自願的?」
「如果是的話我就不用求救了。我也沒辦法控制我想不想穿越,只要一睡著,我就會被強迫帶到另一個世界。」
「在神人的境界和這世界之間來回?在這之前從來沒有過類似的經驗對嗎?」
「沒有。」
「在妳的世界穿越很普遍嗎?」
「從來沒有聽說過,就算有,也只在宗教教典和小說裡看過,輪迴轉世那些死後的東西。」
「哼……抱歉,我沒有頭緒。可能性太多,但情報太少了,無從推斷起。但至少在這世界裡,我沒見過誰有能讓人穿越的能力。」
「那妳是怎麼過來這世界的?」
「不是我不想說,但這對妳大概沒有參考價值。」
「拜託,我很需要幫忙。」
「抱歉,親愛的,我也很想為妳解惑,但遇見這前所未見的狀況,還得先理出一些頭緒才行。更何況,現在保護妳的安全是最重要的。以後有機會的話,我們再好好認識彼此,好嗎?」
「保證嗎?」
「我保證。」
我看不到光球後的模樣,但她誠懇溫和的語氣讓我安心下來。在遇到這個爛龍和這些鳥事之後,我需要一點慰藉。
「好吧,希望我還能等。那我還有個問題。」
「請說。」
「妳是他的夥伴。那妳也很強嗎?比方說在魔法的方面……」
「如果是拿我跟洛比的話,確實如此。我有百分之百的自信能贏過他。」
「那請問妳能夠代替他保護我嗎?」初遇陌生人就提出這請求很不要臉,但我必須保障我的安全。
「嘩,洛你都做了什麼,讓她這麼不信任你?」
「她只是有異性恐懼傾向。」他毫不客氣回應。
「才怪,是因為他是個機掰人,我討厭他。」那我也就說出實話。
「哈哈哈!你從以前就是不得人心的傢伙。」女人大笑。會被笑成這樣的男人還真丟臉啊。「但你們得再忍受彼此一陣子了。就告訴你也沒差,我這三天都在底里斯的奧澤亞,剛救出了三個要被送去拍賣會的神人,大人小孩都有,而他們正要帶我去找更多神人呢。我正忙著贏得這場遊戲。」
「我們要找的不是神人,而是神人的由來。」洛不服氣地說。「情報不用多,關鍵的一個就足夠。身為國家領導階層的公主所了解的必定會比平民多。」
「真的是嗎?她們也很有可能被矇騙──啊啊,這不是吵架的時候。」女人的光球再度飄來問我。幸好她懂得看場合。「親愛的,怎麼稱呼?」
「青云。」
「青云,妳的出現應有著非常重大的意義,正如同其他不明原因而出生的神人那樣。雖然還沒辦法照顧妳,但介意讓我徹底檢查妳的脈向嗎?很快就好,或許會有所發現。如果妳真能來回穿梭世界,妳體內的能量應該很驚人。」
「我看過了。她的脈絡支離破碎,無法產生任何有用的能量。」洛在我能決定之前說。這傢伙是凡事都要跟她唱反調嗎?你們吵架也別害到我。
「這可難說,我在探詢上的經驗比你豐富,記得那個本來被判定無能力的老人家嗎?我可是幫他──」
「速戰速決。」洛無奈地說。平常囂張的他竟然被剋得死死的,我該跟這女人多學幾招。
「那麼,失禮了。」
「不會痛嗎?」我碎嘴問一句。
「一點感覺都不會有喔。」
「那好。」
「閉上眼睛吧,馬上就結束。」
我就聽話閉上了眼。她應該沒有理由害我吧。
「嗯……脈絡在很深的地方……不只很短,還被切碎了,很碎……切痕新得像這幾天才出現的。洛,她發生過什麼事?」
「她被人用低等的傳送術帶走過,身體很可能被切成上百塊過。」
「被誰?這雖然很粗劣,也不是隨便誰都能用的。」
「這就是問題。希歐娜,妳覺得『變幻』出現了嗎?」
「這正是我們一直在找的。但……等等,這裡有個脈絡正在……縮短?她其中一條脈絡的底部,反應瞬間消失了。我從來沒有……不對,我見過。」
「我身上怎麼了嗎?」仍然閉著眼的我趕緊問,看不到她在做什麼,害我很緊張。我一個字都聽不懂,但聽起來不是好事。
「抱歉,親愛的,我得專心。洛,我問你,你難道用過了黑刀?」
「因為事態緊急,曾把它借出一下,事後馬上用取物術拿回,平安回到我手上了,看起來也沒被用過。為什麼問?」
「青云的脈向正在莫名消失。速度很慢,但持續在縮短。我檢查了好幾條脈絡,都是相同的狀況。」
「怎麼可能?」
「有可能。」
「不,那黑刀已經被改成自我驅動的封閉魔法了,用了也不至於……李青云,快回答,妳有沒有用過這把黑刀?」
「啥?黑刀?喔。」我想起來了,那個詭異的怪東西。「一個純黑色的刀柄對吧?你的分身是有拿給我,但我沒有用過啊,那一點用都沒──」
都是妳的錯。
啥?剛剛有人說話嗎?
妳要殺了我是嗎!
那個聲音是……我嗎?
是妳殺了我爸!
什麼?咦?
比戰爭更恐怖的地獄……
喔……
妳沒有爸爸跟我有什麼關係?
喔……不……
垃圾!妳憑什麼毀了我的家!他是自殺的。要燒掉嘍──
不……不要……
功課不好就別唸書了不只有妳一個妳啟智兒嗎不想做就別做了暴力女請不要做傻事我們沒錢白費力氣我不該相信你的這樣糟蹋自己為什麼要騙人醜人愛作怪試著敞開心胸妳不懂我妳媽被狗幹妳沒爸爸關我什麼事下次要更好為什麼妳就不能下落不明賤女人妳明明就沒事啊放開媽媽不准命令我妳會孤獨一生拜託妳專心點再說一次試試看廢物去死去死去死青云……對不起……
不要不要不要快停下來──
誰也……救不了……你們……
不要!不要讓我聽到這些!求求你住手!
我……想……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我!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抑制……會爆……」
「……在做了……」
…………
「意外的快嘛。」牢房外靠牆等著的莉絲說。
「不然還要我講多久呢。」沙塔斯冷冷回應,關上身後的牢房門。「要嘲笑我的愚蠢嗎?鼎力相助的朋友是不折不扣的罪犯?」
「我可沒有這種低級興趣,何況你已經笑過自己一遍了吧。」她愜意地說,跟著沙塔斯走上樓。「所以,事件總算告一段落了。」
「是啊,真是高興都來不及。」
「這些騷動真讓我覺得年紀大了,身體都不允許我太亂來,一天不睡就累,跳高點膝蓋就開始痛了。也該是時候回鄉下過過清閒日子。」莉絲伸直了背,鬆動骨頭發出舒展的喀咔響。
「我的背上像有塊鐵板燒著,這竟然還不是讓我最難過的事。」
「別難過了,大傢伙,這不是我們早就得出的結論嗎?」
「如果他是因爭名逐利而墮落,那我一點都不會同情。但他是被逼上這條絕路,有一部分還是被陷害的,為他抱不平不過分。我……永遠欠他一份。是他讓我能成為今天的我。」
「那仍然不是蓄意謀殺所有人的正當理由。」
「所以我並不打算為他求情。他會接受最公正的裁決。我替他感到難過,遭到被放逐邊疆的不公對待,毒品和抑鬱讓他心靈崩潰,我無法想像他承受多少哀傷。」
「或許有些馬後砲,但老大失去了一切,會走上絕路並不意外。他在夫人去世後就開始精神失常了,但沒人想得到會走到與堡壘同歸於盡這地步。看那張臉,復仇不知為他帶來了什麼。」
「那復仇連空虛都不是,反倒讓他備受煎熬,他根本不願意這麼做。假如他能再冷靜點思考,或許也不至於落得今天這下場……但他就是個蠢得無可救藥的傢伙。」
「唉,老大不是個優秀的領導,不過本性不壞,就是個寵老婆的蠢男人。將軍是想毀滅令他淪落至此的事物,但又想保護我們。」
「但這不是很矛盾嗎?想毀滅國家,又留下了我們和身為支柱的公主?」
「你在裡頭跟他講了這麼多,卻還沒聽懂?別把這當成酒館裡的胡言亂語啊。」
「就別笑我了。」
「這很簡單啊,老大是要我們選邊站,選擇要繼續為國而戰,或是為了生存而離開泰莫爾。或許,只是或許,他認為我們值得活下去。想想看,如果你完全不知情,看到星峰堡被底里斯轟掉了,將軍和特拉瑪公主一同喪生,你會怎麼想?」
沙塔斯啞口無言,回想起柯登在獄中對他說的那些曖昧不清的話,為自己竟然沒能在當下理解而感到羞愧。
「看來我和他都是白癡。」沙塔斯努力試著不為這蠢事笑出來,但莉絲還是看到被夕陽照出的嘴角上揚。柯登如他所想的一樣任性。
「那這位白癡先生感傷完了嗎?」
「我們是在這裡磨蹭太久了,都快忘記本來的目的。無論是哪個堡壘消失,兩國會不會開戰,我們都得救出蒂亞公主。反而是妳得煩惱,妳的退休生活八成得延期了。」
「這個嘛,再遲個幾年也無妨啦,我還沒有老到動不了。至少我可以跟你們一起走,都讓你們特意繞路來星峰堡了,可不好意思丟下你們。」
「妳是指差點變成廢墟的星峰堡。」沙塔斯嘆氣往外望著說,一角的哨塔被先前的砲塔爆炸震波震得幾乎倒塌。
當時把森林大火撲滅的超大狂風和震波襲向礦村和星峰堡。村子半毀面目全非,石造的堡壘雖免於致命傷,卻被搖得前庭塌陷,結構受損,裝潢倒得滿地,不少士兵像菜鳥水手般被搖暈吐得七葷八素。不幸中的大幸是沒有什麼人受傷,但士兵們得從半毀的堡壘撤離了。
「妳來找我,應該不是為了偷聽我們說話而已。」沙塔斯問。
「說出來嚇你一跳。這次的事件讓龍佔盡了鋒頭,但我們並沒有讓他們專美於前。」
莉絲從皮帶上的軟包中拿出個指頭長的細扁物體,捏在手指間讓沙塔斯瞧。磚紅色弧形有如貓眼般細長,看上去粗糙堅硬,邊緣則利得像把刀。
「這有些眼熟……難道是那火龍的皮?」沙塔斯稍微低頭細看。
「很接近了,這是牠的鱗片!這玩意從空中掉下來時我就一把抓住了,差點當成石頭丟掉。」
「就是個裝飾……」
「不不,這東西有用的。既然那龍很可能綁走了蒂亞公主,我想可以把這個當成線索,拿給我們的黑龍大人看看,既然他神通廣大,說不定他有辦法用這個追蹤火龍。如果沒用的話,做成可愛的別針也不錯啦。」
「真能這麼順利就好──」
就在他們來到位於高樓的辦公區時,尖叫聲立刻傳入他們的耳中。沙塔斯和莉絲同時拔出短刀,往叫聲處奔跑。那是書房旁設立的一間空閒臥房,暫時當作洛和青云的休息處。
他們來到開著的房門,法拉杵在門口,面露驚愕欲言又止。
然後看到了寧可當作沒看到的畫面。
兩個光球圍在神人旁不知說著什麼,而神人在慘叫中突然全身化做藍光,消失在躺著的床上。叫聲嘎然而止,有著神人輪廓的光崩解成無數顆粒,冉冉升空後也跟著散失於空氣中。
「什麼……」
它感受到了。
不存在卻又無處不在的它感受到了。
千絲萬縷的縹緲虛體,在此時匯聚成線,捎來了好消息。
沒有形體、知覺,連時間都逐漸失去意義。只有這時,它才能感知到自己存有「意識」。
感受愈發明顯,如晨霧般稀薄不定的存在冒出情緒,原始卻強烈。
快要了。就快要了。從亙久的假寐中醒覺後,第一個感受到的,是何等地心急如焚。儘管它甚至難以理解正在期待什麼。
在漫長的歲月間,它的孩子、侍從們,都為它努力著。如今終將有所回報,簡直令它欣喜若狂。它的願望、命運乃至意義,都會得到證明。
但還不須激動。一切都如常運轉。它只需要等待,等待那暗夜匍匐而至。
無法躲避的宿命仍未實現。已然結束的終結即將到來。
道標近在咫尺。
只需了解這結論的它心滿意足,再度消散而去。
第一部完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