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雨下個不停,空中雷光交加,偶爾炸出火光。

魔界自然產生的雷威力強大,連錫爾都不願在這種天氣飛行,所以回到遂星堡時第一件事,就是將已經吸水變沈重的皮斗蓬脫下。

把已經濕透了的裝備交給來迎接的僕人,正打算到沐浴間梳洗,卻意外看到威坦正靠在大旋轉梯邊望著自己。

「怎麼啦小鬼。」不得不承認,錫爾今天心情很好,法蘭榭斯卡的來訪讓他得到不少樂趣,近年已經很少進入王都的他,從對方口中聽到許多跟有利害關係之外的有趣瑣事,他們不知道開了多少瓶酒,也許連珍藏已久的那幾罐都拿來喝了,然後再一起去看情報部門的資料大彙整,每回看到那些符文拆散再重組的景象,都覺得美麗。

「大哥呢?」威坦低問。

「咦?他沒回來嗎?」錫爾真的有些詫異。

「他是跟你一起出門的不是嗎?你不會把他扔在鐵森林裡吧?他很討厭打雷耶!」威坦用力揪住錫爾的前襟。

「真沒回來?」錫爾再確認。

「我整天沒見到他,不就是跟你到傭兵團了嗎!」

「……他半途不跟了,自己說要回來。」錫爾說完後,提了威坦的後領就往門外走。

「做什麼呀臭老頭!」威坦掙扎著吼叫。

「出門去把你哥找回來。」錫爾回道,「……還跟我說不會迷路呢。」

這回錫爾連皮斗蓬都沒穿,展開蹼翼就起飛,手上還抓著正晃來晃去想掙脫的威坦。

「再動就把你的翅膀拆下來。」錫爾的警告幾乎被雷聲掩蓋,但威坦能感覺這跟平常那樣惡作劇般的態度不同,懾於無法敵過的威嚴,威坦不晃了,嘴裡還嘀咕著要自己飛。

「你不夠快。」錫爾只冷淡地回了句。

錫爾飛離城堡,雨滴因為撞上高速飛行物而打的威坦全身發疼,錫爾倒不怎麼在乎,進了鐵森林的範圍後壓低身子飛,閃光從高空劈下,附近的灰衫立刻著火燃燒,但隨即又被降下的傾盆大雨澆熄。

在林裡穿梭,威坦瞪大眼睛往下看,但底下的景觀卻一晃即逝,根本追不上錫爾的飛行速度。想讓錫爾慢點,但自尊卻又不願開口,但卻擔心夏里恩到底身在何處,最後想想還是非講不可時,卻聽得錫爾說了聲:「好好教會他認路,今天的點心我會讓廚子做他喜歡的派。」

之後威坦的身軀便被用力往下甩去,在即將撞上地面時,才好不容易張開蹼翼撐住,在大罵前,就看見下方被雨滴淋的濕透的夏里恩。

夏里恩茫然地站在樹下,肩骨上突出的蹼翼垂著,一邊的上面有個被燒焦的大洞,正在淌著血。

「夏里恩!」威坦腳著地,忙抓住夏里恩的肩頭搖晃,「別給雷給嚇傻了、喂、大哥!」

「……對不起,我迷路了……」夏里恩仍舊眼神茫然地道。

「幹什麼跟我道歉?翅膀別放在外頭了,快收起來!」威坦急著,拉過夏里恩的手,心想大哥八成是迷路了想飛高點要認路,結果給雷給打到了吧。

「嗯。」夏里恩慢慢點了下頭,翅膀卻只收了一邊,受傷的別只還掛在外頭,「……好痛,收不起來。」

「那就別收了。」威坦牽著夏里恩的手往前直走。

夏里恩軟軟地被往前拉著,腦袋依舊一片空白,好像被雷劈中時,就已經變成這樣了,「不要亂走……會迷路喔。」

「我知道路啦,打雷的時候盡量不要飛比較好吧。」

「對不起,我迷路了……」夏里恩喃喃唸著。

「不要跟我道歉!還不都怪那個臭老頭,把你丟在這裡!」威坦發現,只要頭上有雷聲響起,回握自己的手就會抓的更緊。

雷聲讓夏里恩感到焦躁、然後是緊張,他很討厭那個會轟隆隆作響的聲音。打從心裡的恐懼著,當那閃光落下,就會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母親離家那天,天空也像這般……

「祖父……生氣了嗎?」夏里恩緊張地問,「他生氣了嗎?」

「別傻了!他可高興著呢,又整到一個了。」威坦嘴上說著,卻從沒見識過祖父飛得這麼快,甚至好像有點緊張。

「沒生氣就好……」夏里恩鬆了口氣,傻傻地低頭笑,「不要生氣……」

「大哥、你沒事吧?」威坦小心翼翼地問。給雷打到的是翅膀不是頭啊?

「嗯。」

威坦因為被扔在這裡很多次,所以對林道已經很熟悉,左彎右拐的超捷徑。夏里恩根本沒有跟著認,只是給威坦帶著走。

一會兒威坦覺得好像不說話,夏里恩就沒辦法回神似的,便開口:「我一直很想問你一件事耶……」

「嗯。」

「你喜歡那個臭……祖父嗎?」

「……那種事情不重要。」

「啊?」

「我比較想知道,他喜不喜歡我……」

「……一定會喜歡的啦,因為夏里恩是好孩子啊。」威坦只得這麼安撫對方。

不這麼做不行,不說些什麼,夏里恩的傷口會變得更深,也許不太明顯,但威坦許久以前就已經察覺出,夏里恩跟母親相同,有著敏感的個性與一鑽起牛角尖就開始沒完沒了的神經質。

可是夏里恩又不願給其他人添麻煩,更身為長子,所以很難說出口,只會拼命在壞掉之前掩蓋過去。

「嗯。」夏里恩點頭。

「不要煩惱這種事。」威坦繼續說。因為煩惱也沒用,對他而言,除了追求高度精密性的強大外,還沒有其他的首要目標。他曉得自己並不適合領導,但是有自信能完成主子交辦的任何事,若能找到足以讓他心服的傢伙,他能為那個對象付出一切。

「那麼我該怎麼做才好?」夏里恩停下腳步,手指滑出威坦的掌握,「不管怎麼做,你們還不是都離開我了嗎?什麼牽絆嘛、那種東西我一點感受不到,普通可以這樣轉頭就走的嗎?只要走開就好了,這麼輕鬆的心情我也想要啊。」

威坦知道夏里恩指的是那對亂七八糟的父母。

「夏里恩……」威坦將手指穿入兄長因濕溽而變得直了的髮中,「你夠好了,大哥跟我們不同,你是要繼承爵位的,得要有自信才行。」

所以、無法輕鬆的過活吧……加上又是這種被焦慮、努力、煩惱與整飾,這樣交錯重疊的個性。

威坦縮回手,手上竟沾了粉紅色的水,他愣了,忙將夏里恩拉近,撥開被雨水黏在一塊兒的半長髮,果然有道裂了的開口。

「好痛。」夏里恩說。

「回去吧,快點回去,你也想念廚子的肉湯吧。」威坦重新拉過夏里恩的手往前。地上的樹葉也吸飽了水,踩起來感覺比乾燥時要柔軟。

「讓我繼承的話,祖父會高興嗎?」

「嗯、會很高興的,會幫你準備盛大的繼承典禮。」威坦雖然是這麼說著,但卻沒辦法想像那種情景,不是他認為夏里恩的能力無法繼承,而是還沒辦法意識到像錫爾那樣精力旺盛的傢伙居然有一天會想退休。

「祖父高興的話,我就不會被丟掉了對不對?」

「對。」

「他會高興的吧?」

「對。」

「他會喜歡我嗎?」

「會。」

「……對不起。」夏里恩望著前方拉著自己走的三弟,眼神清楚起來,「對不起,還讓你來接我。」

威坦不想再回頭了,那能看呢?光握著手就能感覺到,這時候的夏里恩已經變得破破爛爛的了。讓大哥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正是他們最深愛的兩個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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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坦在夏里恩的翅膀跟腦門上細細塗了傷藥,在蓋上紗布貼起來,「好了,暫時不要縮回去,明天就好了。」

「謝謝。」夏里恩微笑。

「去吃點東西吧,廚師做了大哥喜歡的派。」威坦坐在夏里恩的床邊,這裡的擺設幾乎跟他們剛搬進城堡時一樣,沒怎麼變更過。

威坦知道這不是因為夏里恩沒有喜歡的佈置,而是下意識地擔心也許自己又會被捨棄,所以才不去動這些。與牆壁顏色相同的米黃印花床單,金邊雕刻的五斗櫃、小書桌與兩張木頭椅子,以及軟軟的長毛淺色地毯。

(因為到時要復原很麻煩吧?)

威坦的腦中甚至能立即浮現大哥一定會微笑著這麼回答。

「謝謝,我現在不餓。」

「好吧,那你休息。」威坦說。剛才等待夏里恩沖澡完畢後,那種搖搖欲墜的感覺就已經很明顯了,現在還是不要吵他的好。

結果為此還讓自己當了壞人,不給黑花跟小琴進來打攪。小琴嘟嘴就沒事了,黑花還用力踹了他一腳,不過看在她擔心大哥的份上,這次他就寬宏大量的原諒那個暴力女好了。

「祖父會記憶術的事情,你知道嗎?」夏里恩坐在床中,抱著縮起來的腿突然問。

「他會嗎?我不知道。」威坦回答,然後起身,「有事情明天再說吧,你已經累了。」

「聽著吧,讓我說完,黑花的朋友戴歐被祖父把記憶拿走了,那是跟黑花在一起時,很多快樂的回憶,我想把那個拿回來。」

「……那是給黑花的挑戰吧?大哥沒有必要干涉……」

「不、那是給我的,黑花什麼都不知道,而我需要你的幫忙……非你不可。」夏里恩用力絞著自己的手,希望痛覺不要讓自己陷入負面思考。

「要我怎麼做?」

「你跟小皇子熟識吧?跟他拿王城圖書館封閉區域的出入許可……」

「我幫你查。」威坦提早一步搶先說。他知道只要自己開口,身為皇子的史提蘭就會借給自己,但畢竟那是遊走在規定線上的事,萬一日後出了問題,也是自己負責而不是大哥。

夏里恩眨了下眼,望著威坦的眼神又開始充滿歉意,非常不喜歡面對種目光的威坦只故意看別處。

「有關記憶術的部分就可以了吧?」

「嗯,沒有什麼完美的術,只有為了將弱點隱藏而強大的術,就算是祖父,也會有弱點的。」夏里恩嚴肅道。

「要是能找到就好了。」威坦回答。他走到門邊,「別想太多,窗戶關好就聽不見雷聲了。」

「等等。」夏里恩朝正要離開的威坦招手。

威坦不明究裡的地折回,靠近床邊,肩頭卻被抱住,臉頰也被親了下。

「夏里恩……!」威坦往後彈開。

「謝謝你帶我回來。」夏里恩傻笑,「回答呢?」

威坦有些紅了耳根,最後終於也在夏里恩頰邊輕碰,「那是祖父……把我丟在那裡的。」他低聲,轉過身,然後出了房間,關上門。

結果看見黑花跟小琴牽著手在外頭乖乖等自己的報告。

「夏里恩怎麼了?」

「大哥受傷了嗎?」

「妳們少給他添麻煩就是萬幸了啦,也不想想在還沒來這裡之前都是誰在顧,來這裡之後又老是『大哥這裡怎麼了』、『夏里恩那裡怎麼了』,他太累了,所以心情不好。」威坦環著胸裝作老成的朝女孩子們訓起話來。

「明明就是你給他添最多麻煩,哪有資格講我們啊!每次你被臭老頭罰修剪庭院時,夏里恩都有偷偷幫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黑花邊說邊用手指戳威坦的胸口。

「妳、妳還不是一樣!一看到不會的專有詞都不去查,老纏著讓夏里恩告訴妳,只有那時才會『大哥好啦~告訴我啦~』哪時變得這麼乖巧我都快吐了!」威坦抓住黑花的手指作勢要咬,結果給縮了回去。

「那是因為問夏里恩很方便啊!他可是大哥耶、幫妹妹很自然吧?而且我只是問問題,只有你才給夏里恩做辛苦的事!前週你被埋在土裡也給他挖好久!」黑花挺著略微豐滿的胸脯罵道。

「什麼問問題而已,妳那是給他精神上的傷害啦、大哥很纖細的,而且那種程度的話問我也可以啊!」

「誰要問你這個驕傲的臭小鬼!你根本不會好好回答我!」

「你們不要吵啦,只有我最乖而已!」小琴鼓起腮幫子,也來湊一腳。

「琴妳也一樣,三天兩頭叫夏里恩陪妳玩無聊的捉迷藏!城堡很大耶,陪妳玩很累知道嗎?」因為剛才感受到夏里恩的情緒,威坦不由得焦躁地把怒火亂射。

「就是嘛,妳把決鬥廳的阿福(盔甲武士)給拆了拼不回去,還是夏里恩帶妳去跟臭老頭道歉的!」黑花幫腔。

「……嗚、」小琴無故被兄姐罵,眼眶裡立刻溢滿淚水,「嗚哇哇哇哇哇哇——!大哥都不會罵我!他跟露西後來有把阿福拼回去!嗚嗚……」

「『閉嘴、吵死了!』」黑花與威坦一齊吼。

「你們才吵死了,在別人房門前吵架是故意不讓夏里恩休息嗎?」三人身後傳來輕柔卻別具威嚴的聲音。

黑花與威坦閉上嘴,只剩下小琴還在抽抽噎噎。

「全去給我吃晚餐,誰剩下我就送誰去糧場幫著收稜角麥三天。」錫爾扶了下單邊鏡片,上頭反射的白光代表他不是在說笑。

「大哥說他不想吃啦。」威坦嘟囊。

「我來叫,你們先去。」錫爾差點就要嘆氣,但忍下來了。

「玩我們就算了,但是不可以欺負大哥!」黑花瞪著錫爾。

「我們才不希罕這個城堡,有大哥在就夠了!」威坦說完,用力抓住小琴的手往後大步離開。

錫爾用鼻子哼笑了聲,也沒敲門,就直接轉開門把進入房間了。

這是夏里恩搬進來之後,頭一次踏進這間房,沒料到這裡還維持當初整理好的模樣,幾乎沒有增添東西的感覺,小心翼翼地保存著原貌。

威坦的品味跟自己的相像,喜歡古典藝術品跟貴氣的家具,所以把房裡本來的陳列物跟其他客房裡的東換一個、西調一點,也讓那個房裡看來有八分的貴族樣。

黑花則有著少女心的基調,讓僕人買來黑色線蕾絲,自己勤快地縫在枕頭與床單邊緣,地毯更換成白色與深綠的稜型間格花樣,牆壁則把壁紙拆了貼上油亮木板,有一點龐克風味,卻不會過於輕佻。

小琴的房裡則維持一貫的天真稚氣,窗簾改為有可愛圖樣的印花布,無論是枕頭套、椅墊、甚至連裝信的袋子,全都是她自己用碎布拼的。她的手工藝品從床角蔓延到天花板,闖出一條色彩繽紛的可愛道路,就連給來客坐的小沙發,都被骷髏吉米給霸佔走了。

夏里恩……

錫爾再度忍住想嘆第二口氣。光是看到這樣被枷鎖拘束的房間,他就感覺自己有些像在受到責備。

(我應該要再對你好一點?)

邊思考著這個問題,他坐往床沿。

夏里恩沒看見錫爾,因為他把自己埋在被子裡,然後用枕頭蓋住頭,想著雷聲怎麼還不停、翅膀在痛,他睡不著。

感覺有誰坐在自己床上,他以為是威坦又折回來,將手伸出棉被,想摸摸弟弟的存在,卻被更厚實的手給擒住,他才發現不是威坦,連忙將枕頭拿開,爬起身來。

「您……」夏里恩知道現在自己的表情絕對很怪,頰上開始發燙,剛才縮在被中蓋頭遮臉的醜態,也一定被看的清楚。

「不去吃點東西?」

「我不餓。」

「至少喝點這個。」錫爾拿出一個小玻璃瓶,裡面裝著鮮紅的液體。

法爾貝特家的孩子不必親自到人間界獵食,因為城堡裡有血庫,裡頭有透過特殊管道跟人類交易時所換取的鮮血。

「……不要。」夏里恩鬧著彆扭。

「是你說要自己回來的不是嗎?」錫爾擅自拔開瓶塞,一把托住夏里恩的頸項,「不會要我用嘴餵你吧?嗯?」

「我自己會喝!」夏里恩擺脫錫爾的掌控,搶過玻璃瓶,馬上就將甜美的液體灌下喉嚨。

「翅膀痛嗎?」

「不痛。」夏里恩握著空瓶低下頭。

「你在想什麼?」

「沒有!」他說完咬著下唇。

「你快哭了。」

「……嗚、」完蛋了、在這個人面前,什麼都……「我沒哭、」他不可以哭,要不然弟妹們會怎麼想?

「我應該要送你回來的?」錫爾拉過夏里恩的手,將對方的身軀往懷裡帶。

錫爾從這四個孩子搬進城堡,他很快的就明白,最難搞的既不是叛逆機靈的威坦、也不是豪快分明的黑花、更不是年幼率真的小琴,而是理性與敏感兼具的夏里恩。

一方面會乖乖聽從,另一方面卻從自己的內部開始產生細碎的裂痕,只要再給予刺激,就會一口氣大量碎開。

就像現在,變的破破爛爛,只剩下好不容易才維持住的皮。

「我說自己要回來的……」夏里恩將額靠在錫爾的肩膀上,感覺有手指扯動自己受傷的蹼翼,忍不住疼痛地皺起眉,「不要拉我。」

「威坦幫你貼的?」

「明天就會好。」

「不吃東西的話,要明年。」錫爾摸摸夏里恩的頭髮,還有些濕,應該是洗完澡後沒擦的很乾。

「騙人。」夏里恩有點想笑,卻又咬咬下唇。

「如果現在馬上讓你不痛,你就得去吃點東西。」錫爾在夏里恩耳畔道。

「我不餓。」耳朵旁的溫熱吐息,搔癢感讓夏里恩縮起頸子,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錫爾隻手已經環上他的腰間。都已經不是小琴那種想要人抱抱才能安心的年齡了,多少感覺不太好意思。

「痛也說不痛,餓了也說不餓,想要什麼也裝作不想要,疲憊得勉強撐下去,已經哭了會當是什麼?從眼睛流下的汗嗎?」錫爾撫過夏里恩濕潤的眼眶。

「對不起我迷路了……」夏里恩終於哭出聲。

錫爾知道夏里恩的真意:對不起我給您添麻煩了。

就是這種小心翼翼地讓人覺得在意到不舒服起來,因為平時都能把所有事情處理好,所以一旦出了差錯就會崩潰嗎?還是因為面對的人自己?錫爾終於用安慰的口吻道:「我又沒生氣。」

啊、已經幾百年……還是幾千年沒真心安慰過誰了?

就算愛人鬧點彆扭,也只是哄個幾句,再送個東西,馬上就眉開眼笑了不是嗎?

況且為了迷路而自責成這樣,大概也是魔界首例吧。要是威坦每回走不出來都這副德行,看來還挺噁心的,可是啊……

可是啊,因為是夏里恩,所以才沒有違和感吧。錫爾想著,將拇指塞進夏里恩的唇縫中,在對方因驚訝而瑟縮前,找到最尖銳的那顆牙,用力按了下去……

「唔、嗚嗯……」

錫爾不讓夏里恩掙脫,剩下在外的四指則扣住對方的下巴。

「好好吞下去,沒壞處的,比擦藥還有用。」他不在意手指上的微痛,因看見夏里恩不敢動彈的模樣而愉快。

血絲順著唾沫流往夏里恩的喉嚨,錫爾的血比人類的味道還好,雖然量不是很多,但卻夠叫他舒服的全身放鬆。

追求血液、誓約與忠貞,是吸血一族的天性,能為其發狂,也對此伏首。

被甜美的氣味牽引,夏里恩的心臟鼓譟起來,舌開始主動索求指尖,呼吸急促起來。

察覺到夏里恩開始用泛著情慾的專注舔舐自己的手指時,錫爾稍瞇起眼,被含住的肌膚接觸溫熱與麻癢。

雖然很舒服,不過不抽開不行,他可還沒飢渴到對個孩子出手的程度,而且……

對了、因為夏里恩是自己,一定能引以為豪的孫子嘛。

「……不痛了對不對?」放在夏里恩腰上的手往上爬,錫爾撥開柔軟捲曲的髮絲,本來有道傷,現在卻已逐漸合攏。

在夏里恩恍惚中張開嘴回應時,他拿出手指。

稍微溢出液體的唇,濕亮的眼睛,還有脆弱時好像捏了就碎裂的特性,不知怎麼的在這時很能吸引自己。

一下下的話,應該不要緊吧?想著、他扳起夏里恩的臉,輕輕將唇蓋了下去。舌在口腔中滑動,小小的肉塊想溜開,卻被捲個正著,手指摩挲耳後,到頸以下來回輕擦著,一會兒聽見微弱而不知所措的抵抗,而夏里恩的淚水則由精緻的臉龐側下滑。

「嗚……啊、」

被溫柔的吻襲擊,還差點滅頂,在終於清醒些後,感覺自己絕對是正被這位愛惡作劇的長輩給結實地玩弄了,不由得啜泣的更為激烈。

「……嗚、嗚啊……嗚嗚……」夏里恩邊拿袖口抹去淚,卻又哭的停不下來。

糟糕、不小心做得太過火了。錫爾只好摸摸夏里恩的腦後表示安撫,不過顯然沒什麼用。

「你看、翅膀好了喔!」錫爾拉動夏里恩的翅膀,試著想轉移對方的注意力。

「謝……謝……嗚啊啊……」

即使哭泣的夏里恩依舊有禮貌。

「那、這個給你,很好看的緞帶。」錫爾為了掩飾輕微慌亂,從衣領上抽下昂貴的藍色絲帶,給夏里恩綁在髮上。

「……藍、呼嗚……藍色比較適合……黑花、」夏里恩的手緊揪住床單。

「別哭了、不要哭……要是能整到威坦那小鬼哭我還比較有成就感,你就免了,我只有奇怪的感覺而已。」

「我很……怪嗎?」夏里恩歪著頭,眼角還閃著淚光。

不、開始變得奇怪的人是我……錫爾想。

「果然您不喜歡我……」

「我什麼時候說過那種話了?」

「因為、」他連哭泣都被說奇怪,至少大聲取笑也可以啊。

「通常呢,我很少會幫誰擦眼淚。」錫爾只好掏出絲巾,輕輕抹過夏里恩的眼下,「現在我還能幫你擦鼻涕。」他將絲巾蓋上夏里恩的鼻頭捏住,「來、笑一個,然後去吃飯。」

「……不餓……」

夏里恩壓著絲巾,真的用力擤了鼻涕。

「裝派的胃跟裝正餐的胃不同,」錫爾牽起夏里恩的手,對方便慢慢跟他一起爬下床。「這是人類說的。」

「我是吸血鬼。」夏里恩扯著臉頰,禁止自己忍不住笑出來。為何總是被祖父牽著鼻子走?變的易哭易笑。

「喔喔、好聰明。」

「……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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