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霧裡看花

「這是什麼?」一大早,我就開始被歸殊融奇怪的問題轟炸。

「家教給我練習金融的報表。」我白了他一眼。

「噢。」男子點點頭。

「你家應該也是學商的,你怎麼會連這東西都看不懂?」哈,抓到了。

「說來慚愧,我是學醫的。」歸殊融微微一笑。「準確來說,是中醫。」

他沒有繼續講下去,而也有可能只是在糊弄我。

「算了,我們還是做點盡地主誼的事吧。」我嘆了口氣,將桌上的文件收回櫃子內。由於不可將商業機密給予他人看,實際上這幾天我算是放假的。「我帶你去城裡觀光。」

我拉拉立領,使它整齊平貼在頸上。確認自己衣著整齊之後,這才帶他搭上車,就這樣開始了奇怪的繞城之旅。

我刻意讓司機放慢速度,以便隨時停在他感興趣的地方。

「那是什麼?」由於帶著眼鏡,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不過他指了一棟讓我很訝異的建築。

「那是電影院。」我帶著猶豫的語氣,懷疑他不是在指那棟建築。

「哦,電影院是幹嘛用的?」

「看󠄊󠄀󠄃󠄎戲󠄊󠄀󠄃󠄎用󠄵󠄀󠄀󠄂的󠄫󠄑󠄏󠄻。」我󠄟󠄭󠄾󠄀原󠄗󠄱󠄯󠄭先󠄨󠄥󠄌󠄩想󠄄󠄺󠄁󠄈懟󠄜󠄹󠄪󠄐他󠄙󠄙󠄅󠄶一󠄥󠄹󠄢󠄔句󠄩󠄴󠄾󠄕看󠄻󠄇󠄙󠄕電󠄡󠄂󠄱󠄅影󠄚󠄱󠄗󠄜用󠄚󠄔󠄫󠄤的󠄄󠄮󠄊󠄴,但󠄅󠄙󠄛󠄯我󠄭󠄅󠄇󠄱還󠄞󠄅󠄒󠄪是󠄣󠄒󠄌󠄕用󠄰󠄄󠄡󠄂了󠄰󠄻󠄛󠄸另󠄢󠄦󠄪󠄚一󠄎󠄧󠄏󠄞個󠄫󠄼󠄕󠄮較󠄏󠄾󠄺󠄂易󠄸󠄡󠄖󠄁懂󠄞󠄈󠄂󠄁的󠄻󠄈󠄾󠄰詞󠄦󠄀󠄣󠄼彙󠄓󠄾󠄯󠄭代󠄄󠄚󠄥󠄳替󠄻󠄶󠄇󠄋。⁠󠄨󠄰󠄉󠄹⁠󠄟󠄼󠄐󠄣⁠󠄭󠄺󠄁󠄅⁠󠄢󠄒󠄒󠄨⁠󠄵󠄈󠄱󠄣⁠󠄀󠄉󠄦󠄧⁠󠄽󠄍󠄛󠄠⁠󠄗󠄟󠄠󠄌⁠󠄉󠄝󠄝󠄕⁠󠄚󠄲󠄬󠄗⁠󠄍󠄙󠄪󠄳⁠󠄛󠄝󠄞󠄬

「我想看。」他幾乎是一點都沒猶豫便接了我的話。

……我真是越來越搞不懂這傢伙了。

一個出身名門望族的人,會不知道電影院這種東西嗎?

可我沒時間想太多,他馬上指定要看一個即將開演的電影。

我沒怎麼深入了解電影內容,只知道是一個快要下檔的動作片。「你的喜好真是特別。」

「妳不會後悔的。」歸殊融只簡短地回了我這句話,讓我聽得雲裡霧裡。

當我與歸殊融入場之時,不意外只看到寥寥無幾的客人。照著票根上的數字坐下後,我發現自己身後一排竟坐著幾個黑衣男子。「安排座位有必要安排得這麼擠嗎?」

我講得很小聲,所以我相信絕對沒有人聽見,可坐我正後方的男子竟衝著我笑了下。平時我是不會多搭理陌生人的,可我的直覺使我下意識多看了他一眼。放映廳的燈光極暗,可我似乎看見他的頭髮似乎……是白色的?

我的老天爺,都什麼年代了,還流行染白色叛逆頭嗎?尤其是眼前這男人至少三十了吧!

也許是我看得久了點,男子瞇起眼,似乎想要搭話。

我很自然地移開目光,在位子上坐下。

不管怎樣,看完電影之後那人便會成為我日常的過客,連一丁點都不會在我的記憶中留下。

電影開始播放預告,燈光也完全暗了下來。

歸殊融終於拿下他的眼鏡,專注盯著電影銀幕。儘管覺得有什麼地方帶著怪異,我還是把視線轉回前面。

電影,開播了。

§

這個電影的開場跟我以往看的片都不一樣,是以一片白霧為起頭。

漸漸地,一些綠意加入畫面,我猜大概是森林之類的東西。可白霧並沒有消散,反而更濃了,甚至,還讓人有漫出銀幕的錯覺。

我困惑地想轉頭詢問歸殊融這到底是不是動作片,卻發現他竟然消失了。

準確來說,是整個電影院廳都消失了。

我孤零零站在白霧瀰漫的森林之中,冷霧拂上我的臉,竟然還帶有涼意。

「歸殊融?」我試探性出聲,偌大的森林之中迴盪著我的聲音。

深吸一口氣,我踏出第一步。

是實的,甚至連草叢的觸感都極為逼真。

這裡是夢境嗎?還是什麼綁架案?

到底有什麼方法是可以讓我一眨眼就離開影廳的?

「笙羽,過來。」悠悠遠遠地,遠方有人在叫我,又似乎沒在叫我。

基於沒有其他辦法,我決定上前一探究竟。

奇怪的是,隨著我的腳步,濃霧在眼前散開了。

滴答,滴答,什麼東西落下的聲音越來越大聲。

身旁的樹不見了,換成一簇簇我沒看過的花朵。那些花是黑色的,擁有六片似三角形的花瓣,帶有異樣的美。

內心的不安使我加快腳步,最後竟奔跑了起來。

然後,我進到一間廢棄的殿堂。

說是廢棄也很牽強,準確來說,這是一間被植物所占滿的殿堂。地面滿佈藤蔓,甚至開著一朵朵嬌豔欲滴的花朵。而在中央的部分,高聳植入穹頂的藤蔓纏繞著一個人影──一個女孩子。

女孩低垂著頭,身上滿布傷口。她身著十分古老的衣服樣式,喜氣的紅色嫁衣已經破破爛爛,不知那是衣服原本的顏色還是女孩的血。她的心口被花莖貫穿,而我剛才所聽到的水聲竟是從她身上滴落的鮮血。殷紅的血滴在花瓣上綻開,形成花中花,同樣帶著詭異又血腥的美感。

就算我不學醫,我也能篤定那女孩一定是死了。

可下一秒,女孩抬起頭來。

我的喉頭彷彿被扼住,出不了音。

那個女孩,和我長得一模一樣。

或是,她就是我。

我就這樣被釘在原地,內心一直重複著怎麼可能。這裡到底是哪裡?我又為什麼會碰見這種事?

「想起來了嗎?」有個陌生的聲音在我耳後響起。明明是第一次聽見,我卻覺得有種熟悉感。

我機械式轉頭,看見站在身後的正是坐在電影廳後面那排的男人。

「我……」眼前爆出白光,使我忍不住停下原本欲說出的質問。

血色的月、幽深的森林、開滿湖畔的彼岸花海。

我彷彿在看著一場身歷其境的電影,奇怪的畫面不停在眼前上演。這些片段十分破碎,連不成一個完整的故事。可我能感受到其中承載著無法理解的哀傷,還有些許未完的遺憾。

頸後突然爆出劇烈的疼痛,將這些陌生的畫面趕出腦海。

我按住後頸,咬牙呻吟。

我藏了個秘密。

打從出生起,我的頸後便有個彼岸花印記,沒有很大,大概只有十元硬幣的大小。父親從來不太信鬼神,對那類東西都敬而遠之,可自己女兒所遭遇的事使他訪遍了自己所能認識的所有宗教人士。我和他經歷多年的求神問卜,用了許多辦法都沒辦法將它消除。就連極富聲望的師父也無能為力,說這是一場難得的機緣,只能等到時機到時才可了解其意義。

一開始我們也嘗試忽略,可頸後的花朵竟隨著我年紀增長染上顏色,越來越紅,彷彿是我的血液在滋養它。迫於無奈之下,我只得常常用頭髮將它遮住或是穿高領衣服,只求把這陰陽怪氣的印記遮掉。

任誰都知道,顏色越來越紅肯定代表著緣分越來越近了,可沒人曉得究竟得要多紅事情才會發生。父親所能做的準備就是在我身邊安下更多的防護,並將我培養成一名獨立自主的女人,以防在哪一日會遇到顛覆生活的危機。

在這十八年間,這印記除了存在之外倒也沒徒增什麼其他的困擾。可這是第一次,他用生理上的疼痛昭示了它的存在。

模糊視線下,我看見男人驚詫的表情,似乎沒料到會有這齣。「竟然是他……」

然後男人的表情轉為一股玩味的笑。「看來,只能再等等了。」

留下這句意味不明的話之後,濃霧便再度遮蓋了我的視線。

「笙羽……秦笙羽……」當我恢復意識之時,便是看見歸殊融欠揍的大臉遮蓋了整個天花板。「啊,終於醒了。」

「離我遠點。」我依舊身在影廳,半個身子都陷在座椅裡。「電影結束了?」

「嗯,我沒想到妳這麼能睡,散場了還睡得這麼豪邁。」歸殊榮聳聳肩,站起身。他的墨鏡已經再度戴回臉上。「然後妳似乎還想對我的墨鏡上下其手?」

「……啊?」

「先生的意思是,電影播到一半之時,妳伸手想去摘他眼鏡。」一旁的保鑣恭敬答道。

……啊?

讓我困惑的不是我伸手想去摘人家眼鏡,呃好吧,也許我真的有點想這麼做。真正讓我感到驚嚇的,是我明明就看到歸殊融在電影開場時摘下了眼鏡。

沒有嗎?難道他從頭到尾都沒拿下眼鏡?

我相信我絕對無法自歸殊融口中問出答案,而剛才那詭異的夢還使我心有餘悸。

「我剛才真的睡著了嗎?」儘管問題很多,我最後問出口的卻是最為稀鬆平常的問題。

而毫無意外地,我得到了肯定的答覆。

「我累了,想回家,你還想去哪裡嗎?」乍看之下我詢問了歸殊融的意見,可我的語氣中明顯地告訴他我想回去休息了。

「沒有,回去休息很好。」歸殊融依舊是那副游刃有餘的模樣,可我明顯感覺到打量的目光。

這一刻,女人的第六感告訴我,歸殊融絕對有問題,而且也知道那個夢境。

或者說,他一定有參與策劃。

我十分確定,我落入了他的某個局,而我尚不清楚其中原因。

揣著各種心思,我還是回到了宅邸。

一獲得獨處的時間,我便馬上走到化妝鏡前檢查頸後的印記。

而我所看見的景象完全不出所料。

彼岸花印記,更紅了。

紅得像是能滴出血般,猶如夢中那女孩滴落的鮮血。

滴答、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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