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綠在刀耕大學主修農務,但也需兼讀基本兵器技擊,目的除了強身健體,也作自衛之用。皆因隻身出入山林之地勘探,隨時遇上猛獸來襲,但更多時候是跟當地住民起衝突。
不論拳腳刀劍,常綠盡皆用心練習,若論套路,在眾學兄學弟裡肯定排在頭三名之內,但一到實戰卻永遠最低分。因為他從來沒有傷害別人的心,每次比試儘管佔了上風,也只會點到即止,可是其他對手卻不會這麼謙讓,故每每被打得面青鼻腫。惡老師為此不知臭罵過常綠多少次,但他依然故我,只覺得自己沒有學武天份,於是把心思全投放在箭藝之上。
直到這生死間髮的一刻——鬼魅般的白老虎不知何時已掩到常綠身後,巨刀夾著破風聲砍下——常綠依仗本能,一手抄起長弓,一手拔出匕首,以自己也不能置信的速度交在額頭上,格擋著這記重擊。
常綠雖然扳回頭顱被砍成兩半的下場,但巨刀的餘勁把匕首打得嵌入長弓。喀咧一聲,堅木所製的長弓折斷,兩端破口像利刃般劃破常綠前額,登時鮮血淋漓。
常綠劇痛中棄弓,急步躍後,未及回氣,便擲出匕首。隨即從箭壼掏出綠箭,連環三發,徒手射向白虎。
白虎暴喝,一雙大眼乍露金光,手中巨刀一掄,常綠的匕首不知被打到那裡去,三支綠箭則像撲火的螳螂,瞬間被絞成破片。
嗚——
白虎怒極,仰天長吼,因為剛才揮刀擋箭的彈指間,已失去常綠與八代的蹤影。
「走呀!」
常綠背著呆透了的八代在森林中狂奔,急劇的動作令額上鮮血不住湧出。「我看不見!快替我抹走眼裡的血!」
「甚……甚麼血呀?」八代從常綠背後伸手一摸前額,黏黏答答,回掌一看,見滿手是血,嚇得大叫出來。
「你這麼喊,想告訴敵人我們的位置嗎?」常綠雙眼暫時可以視物,躍起飛越一堆荊棘,順著斜坡高速跑下山去。
八代只見眼前樹木在兩旁高速掠過,常綠每跳一步,都像要跌得粉身碎骨似的,嚇得不敢張開眼睛。小樹熊慶幸自己一早已窩在八代懷裡,懶理外面廝殺聲,安心入睡。
「抹󠄊󠄀󠄃󠄎血󠄊󠄀󠄃󠄎啊󠄵󠄀󠄀󠄂!又󠄫󠄀󠄾󠄣看󠄓󠄰󠄗󠄎不󠄾󠄝󠄊󠄿見󠄵󠄽󠄆󠄞啦󠄢󠄪󠄬󠄃!」常󠄒󠄶󠄠󠄸綠󠄙󠄂󠄌󠄄雙󠄿󠄸󠄢󠄷眼󠄸󠄊󠄩󠄉再󠄝󠄤󠄆󠄠被󠄪󠄘󠄧󠄭鮮󠄉󠄞󠄨󠄂血󠄖󠄒󠄈󠄂遮󠄱󠄼󠄨󠄉蓋󠄩󠄁󠄟󠄳,腳󠄠󠄢󠄎󠄟步󠄵󠄲󠄩󠄱慢󠄒󠄴󠄻󠄸了󠄄󠄬󠄓󠄠下󠄜󠄆󠄩󠄞來󠄚󠄃󠄡󠄢。八󠄡󠄩󠄤󠄹代󠄱󠄸󠄪󠄓閉󠄊󠄱󠄺󠄂著󠄙󠄳󠄽󠄬眼󠄍󠄶󠄘󠄿,拈󠄰󠄰󠄻󠄭著󠄭󠄄󠄦󠄷衣󠄬󠄯󠄕󠄦袖󠄮󠄪󠄏󠄕在󠄤󠄵󠄫󠄬常󠄓󠄑󠄳󠄳綠󠄭󠄽󠄈󠄜的󠄘󠄐󠄲󠄛臉󠄤󠄭󠄄󠄨上󠄿󠄋󠄗󠄚亂󠄤󠄹󠄓󠄓擦󠄮󠄿󠄘󠄪。󠄐󠄌󠄘󠄔󠄶󠄠󠄸󠄿󠄸󠄓󠄘󠄙󠄲󠄚󠄴󠄰󠄓󠄢󠄏󠄈
「哎唷!」
突然一條象牙色「長藤」喀嗤一聲,已纏著八代的手,發力想把她拖走。八代情急之下,不知那裡來的蠻勁,狠狠咬著「長藤」。出奇地,「長藤」一咬便斷,並且爽脆多汁,甜中帶甘,鮮味無比。
「常綠,那會跑會走的怪傢伙不是樹,是人蔘啊!」
「人蔘……?」
八代很是滋味,把仍舊纏在手上的「斷根」嚥下,吃得津津有味。
可憐的人蔘慘斷一「臂」,落後在兩人身後慘叫。
常綠越跑越快,越跳越高,也沒空細想敵人為甚麼是一條會走路的人蔘和一隻拿著大刀亂砍的老虎。千辛萬苦,在層層疊疊蔥蔥郁郁的叢林迷宮裡,終於找到一小片見到藍天的出口。
常綠正要起跳飛越最後一片矮樹之際,腦裡不知從何處跑出一把聲音——不要——待常綠覺得有異時,身體已經騰空——
他看到的那片天、那個出口,原來是斷崖!
常綠吐氣、扭身,硬生生把身體沉降,狼狽落在崖邊。才剛站穩,腳下沙土鬆脫,便立即扭背轉身,沿著崖壁橫向跳躍,腳下石塊、泥頭一一墮下深不見底的斷崖。八代耳旁盡是裂石破木之聲,那敢張目,緊緊抓著常綠的衣襟。到常綠跳到第十三步,才卸去下降的力度,安然落在崖端一塊穩固的巨岩上。
常綠輕輕放下八代,伸手抹去眼睛的鮮血,才看到巨岩後是一條面臨崖壁的乾涸河道。如果流水尚在,這裡準是瀑布。
八代從衣袖撕出布條,綁在常綠額上。「原來剛才你一直看不見……很厲害啊!」
常綠一雙血紅的眼看著八代,欲言又止。他也無法解釋剛才的連串跳躍是怎麼一回事。
八代一臉憂慮:「現在怎麼辦?」
「我也……噫,牠來了。」常綠回頭,發現白老虎和人蔘已站在巨岩的另一端,擋著唯一退路。白虎雖然雙腳站立,但姿勢奇穩,彷彿天生便是以兩腿走路。巨刀已收在腰際的鞘內,虎手輕按刀柄,架式尊貴。雪白的長毛在微風中起伏,驟眼一看,還以為是個習武多年的世外老僧。至於那條像孩子般高大的人蔘,「四肢」粗壯,「肚子」微隆,但五官卻不能辨別。
常綠明知自己已沒有武器在身,還是禁不住再摸摸衣服確認一下。摸到腰際,手指隔著布衣觸碰到角叔所贈的種子。常綠飛快想了遍,然後暗自叫苦:「難道叫對方等我一年半載,待我埋下種子,看看長出來的是甚麼武器嗎……」
「好。」
常綠和八代面面相覷,盯著忽然說了句人話的白虎。
「跑得,快!好!」白虎說起話來,聲線雄渾有勁,不怒自威。「你,打!」
常綠傻子般指著自己鼻頭:「我……打……?」
白虎巨臂一揮,一道寒光直飛向常綠。
常綠看準來物,伸手一接。正是他的匕首。
白虎從腰間拔出大刀,暴喝:「打!」人蔘連忙揮舞長鬚助慶,身旁的泥土樹葉乘風翻飛。
虎嘯震天!白虎的長刀瞬間已斬到常綠眼前!
常綠的匕首鋒口約巴掌長,那能抵擋這一擊?閃避。再閃避。另一次閃避。常綠唯一可以做的便是逃,和等待機會——把匕首脫手飛插白虎咽喉的機會。
常綠不想殺生,但也不想不明不白的死在這裡,更何況,身後還有一人一熊要保護。
白虎雖然壯碩,但身手靈活,揮刀、劈掛的動作跟人類無異。常綠常跟動物接觸,也會教牠們一些人類才會做的動作來逗笑。可是他從沒想過,世上有動物的模仿力竟能強至這樣的地步。
白虎和常綠的搏鬥,就好像貓捉老鼠般,前者剛猛但不失矯健,後者靈巧卻暗藏殺著。
人蔘活了百多年,前後追隨過不少森林王者,只有白虎的力量最讓杝折服。但眼下的人類笨頭笨腦,打起來只會東躲西躲,無論白虎把刀劈得有多快,那小子總會在砍中前一刻閃過。看了一會,人蔘也不禁焦急起來。
遠遠站在巨岩盡頭的八代更是心急如焚。雖然她早看得出,白虎的刀怎麼砍也不會砍中常綠,但心裡總害怕常綠剛才耗力過鉅,越纏鬥下去越加不利。
白虎的第七十三刀終於碰上常綠的衣服,割下他褲管的一角。第七十四刀在常綠左臂劃了輕輕一口。第七十五刀在右胸劃出長長的創口,血珠沿著刀勢,像掰開豌豆般,一粒一粒冒出來。白虎心裡暗喜,鼻頭哼出一口熱氣,高舉雙臂準備砍出第七十六刀。
常綠用盡全身力氣擲出匕首。銀光如雷似電,直刺白虎咽喉!
白虎怪叫一聲,翻在地上。巨刀跌在地上噹啷打滾。
常綠吁了長長的一口氣,然後小心奕奕地走近白虎的屍體。倒地的白虎突然像彈弓般躍起,在半空翻了個筋斗後,重重站在地上。喉頭傳來低鳴,一口咬著的匕首被強如精鋼的利齒嚼成碎塊。
「完了。」常綠一臉愧疚,回望躲在老遠的八代。
八代苦笑,偷偷向常綠指著身後那道斷崖。
人蔘數條長鬚合力從地上抄起白虎的大刀。由於刀身沉重,人蔘要矮身借力,額上滲出豆大的「蔘汁」,才勉力把大刀提起。
白虎接過大刀,用刀身拍打那岩石般的胸膛。「我,阿野。你,甚麼?」
「常綠。我叫常綠。」
白虎阿野的舌頭在口腔內練習了一會兒。「……殘……碌。常綠。唔,綠,好。綠,森林,一樣,顏色。」阿野伸出大姆指,烏黑利甲如彎月。「我,好打。你,好打!」然後提刀,在虛空亂砍數下:「破壞森林人,殺!」
「我……我們沒有破壞森林,是誤會啊。」常綠慌忙辯解。
阿野咬牙切齒,指著斷崖下方:「誤會?你,看!」
常綠和八代壯著膽子,走到巨岩邊緣,眺望原是「瀑布」的崖底。
兩人無言。
數不清的垃圾、看不見盡頭的廢物,像是一堆接近無限大的糞便,毫不留情地擠在森林美麗的臉上。這是天神跟森林開的惡俗玩笑嗎?不。每一件、每一塊、每一條、每一根,都是人類棄置的。
常綠和八代的眼淚自己跑了出來。彼此都搞不清楚到底是甚麼一回事,為甚麼會哭、為甚麼而哭。硬要找個哭的理由,或許是一種深入心坎的歉疚。
阿野來到常綠跟前,指向上游:「你,看!」
常綠回望轟隆聲大作的上游,一堆不能辨識的廢棄物夾帶著惡臭,乘著洪水飄來,越過崖邊,隨水沖落崖底。洪水散去,巨大的金屬碰撞聲響徹山谷,安眠中的雀鳥被嚇得亂飛,森林裡不同的角落響起各類鳥獸不安的吼叫。
阿野金黃雙目藏著憤怒與哀傷。「你說,是誤會。阿野說,不是誤會。」
常綠的淚水沖去積在眼眶的血跡,一雙明亮、善良的大眼睛充滿哀愁。
阿野回首跟身後的人蔘說:「他們會哭,是好人。破壞森林人,是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