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漠北溫存(三)

真走了?

怎麼就這麼走了?

五千年,眨眼即逝,太短了。

還記得十歲那年,他的母親,郁九華,小心翼翼、萬般珍重的遞給他那顆小珠子,說著,那是折煞四名天仙、兩百位上仙、仙族與鮫人族交惡後才得到的。

「南海之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眼泣而能出珠。」郁九華的話言猶在耳。

他不以為然的望著郁九華手中那顆毫不起眼的珠子,那顆長得再平凡不過的珠兒,小巧而泛著老舊的暗黃,表面上散布著像是被磕碰過的凹痕損傷。

「母親,這珠子有何奇異之處?」他問。

「鮫人向來性情冰冷,無情至極,別說哭了,就是要他們笑,可能一生也不上十回,故鮫人若哭,可謂是徹徹底底的椎心之痛,所流出來的眼淚是珠子,伴隨著血水一同流出,珠子的損傷多,便是其用情更甚。」郁九華看著珠子,神情在霎時間閃過了一絲他看不懂的情緒。

「聽過獨孤暮雪吧?」郁九華問。

他頷首,「她是鮫人島郡主,後為與人族聯姻壯大勢力,所以嫁給西隅魏帝蕭清赤地,是為大魏皇后。」

「不錯。可你不知,其實當年獨孤氏已與蜀帝華思年相戀,為政治聯姻從此生生拆散,婚後,獨孤氏與蕭清赤地不睦,更是讓她耽溺於過往的情感之中,鬱鬱而終。」她將珠子捧在掌中,彷彿,還感觸的到當年泣珠的灼燙,「鮫人泣珠,損傷神目,到底是經歷多深沉的苦痛,才得這一粒滄桑呢?」

年少時,他不懂獨孤暮雪的情,只問,「母親,就與我說這珠子有何用處吧。」

她說:「鮫人所泣之珠有諸多療效,卻得經過鮫人族長鑑定方可得知,獨孤暮雪之珠,因發自天地間最純粹、最深沉的至情,以致感天動地,冤以輒天,天地愧掩其罪,特許服珠者,能有五十年推延天道之力,此珠世上獨絕,再無第二個可以逆天之法器。」

他懂了,母親是為了他往後修得太仙境界爭取時間,一旦魔尊降世,尊者之力被瓜分,他能成為太仙、成神的機會也就更微乎其微。

「世上冤恨何其多,怎就單單顧念獨孤氏呢?」他問。

郁九華說:「你這問題,倒是問到點上。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哪能為誰抱屈呢?」

他笑了,「孩兒方才希奇為何母輕信此言?故此珠,或許本無延年之效,純是眶哄之言……」

「抑或是。」郁九華打斷他的話,「神子即將降世的徵兆。」

他皺眉,「神子?」

神族沒有生育能力,所以神子自然不是神族產出的孩子,而是自神族以上的無形天道,自六族中揀選出的一個新生命,祂的出現,將改變整個世局,或重新洗牌,或世界毀滅。神子降世以先,無人知曉祂確切來世之時,只是會出現幾個徵兆:天下大亂,倫常失衡。

這八個字,籠統而模糊。這世間不也是時時刻刻混亂無常嗎?

郁九華笑了笑,「暫且不提神子,服下,總比沒服好,是吧?」

就為了也不確定是否真有效用的珠子,而與長年和仙族親好的鮫人族徹底撕破臉?其實無論如何,這顆珠子都已經被仙族、魔族盯上,鮫人其實大可選擇相信仙族,將珠子獻給他,一旦他一日成神,那他們鮫人就成了永世的功臣,然而,不是鮫人不願相信,而是這顆珠子對鮫王而言是永遠的痛:他已經萬般懊悔為了與人族結盟而斷送了獨孤暮雪的性命,所以,他不願再重蹈覆轍,把她此生的最後一滴淚也作為政治籌碼,如此,兩族之間的摩擦不可避免的一觸即發。

鮫人本就勢單力薄,根本不敵武陵源,為了避免正面衝突,鮫王乃把泣珠扔入東海的海溝之中,自然引的武陵源下凡尋珠。

然而,武陵源擅長陸上的劍術,身在妖族的統域又是在海裡,無論是法力與實力都無法完全發揮,且東海中藏匿了各式凶狠暴戾的海妖,而海溝之廣之深,珠子之小之凡,以及珠子完全沒有任何可以感知到的靈氣,讓整個尋索的過程難上加難。

整整,是經過了五年,先甭提仙族佈下的人力與投入的錢財,光是死了四名天仙就已是仙族莫大的損失,要知道,整個仙界中,天仙之數也不到六十名,那可是都要經過兩千年以上的修為才可能達到的境界啊。

他神色漠然,從郁九華手中取過了那顆珠子,張口,置入嘴裡,喉頭一滾,一吞而盡。

吞󠄊󠄀󠄃󠄎入󠄊󠄀󠄃󠄎了󠄵󠄀󠄀󠄂,那󠄫󠄂󠄪󠄧生󠄫󠄕󠄚󠄤離󠄞󠄅󠄧󠄸死󠄫󠄙󠄏󠄲別󠄞󠄍󠄾󠄠的󠄈󠄯󠄆󠄥憾󠄋󠄛󠄄󠄑恨󠄰󠄫󠄪󠄈,那󠄕󠄍󠄊󠄀些󠄢󠄚󠄊󠄏殺󠄭󠄂󠄲󠄌出󠄓󠄝󠄗󠄥血󠄱󠄛󠄴󠄅路󠄧󠄛󠄧󠄍的󠄡󠄂󠄉󠄃性󠄯󠄈󠄋󠄩命󠄽󠄸󠄎󠄊,與󠄃󠄚󠄶󠄋兩󠄏󠄾󠄸󠄠族󠄩󠄔󠄳󠄃之󠄂󠄼󠄣󠄻間󠄓󠄢󠄙󠄹千󠄋󠄄󠄸󠄞年󠄌󠄲󠄀󠄲以󠄨󠄱󠄵󠄱來󠄬󠄐󠄖󠄪的󠄮󠄍󠄟󠄀情󠄗󠄣󠄦󠄯誼󠄔󠄌󠄆󠄎,都󠄜󠄩󠄦󠄀僅󠄸󠄕󠄮󠄫是󠄇󠄿󠄨󠄇在󠄗󠄾󠄎󠄝,剎󠄓󠄢󠄀󠄖那󠄬󠄬󠄻󠄍。⁠󠄖󠄭󠄗󠄖⁠󠄷󠄨󠄭󠄗⁠󠄚󠄺󠄔󠄰⁠󠄉󠄖󠄎󠄥⁠󠄲󠄯󠄥󠄃⁠󠄽󠄥󠄳󠄗⁠󠄂󠄠󠄫󠄘⁠󠄵󠄍󠄸󠄈

她無情的神色裡,難得出現湧動,「既知之,亦得之,更別負之。」

為了能讓他成神,就算付出一切她也在所不惜。更何況,從她懷他起,他們一家三口的生命就已緊緊的繫在一起,夫妻倆的法力遲早會渡至他身上,他先是吮光了父親的靈力,以至於在他出生前,父親就枯竭至死,現在,輪到她了。

在她的有生之年,她會盡其所能地安排妥當他前面的路,只希望,他能成神,那麼,或許她就會被這個世界記得了吧。

「是。」他當時自信滿滿的答應,如今看來,卻已荒誕可笑。

還是那句話,五千年,太短了。

還以為時間充足夠久,足夠享受,足夠虛度,足夠他做足了準備,卻還是遠遠不夠。

「師父!」虞心用法力衝破了長生殿的大門,裡頭,一個披頭散髮的少年正跌坐在地上,臉色慘白,雙目無神,嘴中的鮮血流至削瘦的下巴,滲入素白的衣領,而地面上,炎紅的鮮血也浸染了他純白的仙袍,斑斑怵目。

她嚇的分神,雙腳僵直的定格在原處。在她的記憶裡,師父永遠是那樣泰然自若、勝券在握的高傲之姿,哪有今日的落魄失態?

他望見她,笑了,「還沒結束呢,在我死前,都不會結束。」

「師、師父?」她不知道,她該是回應他,還是迴避他,唯一篤定的,是不敢接近他。

「殺了他,還想和本尊奪嗎?」他歪歪斜斜的顫抖起身,邪裡邪氣笑著,與虞心擦身而過,走向長生殿的大門。

虞心見他墨髮紛亂,神色怪戾,完全不是往昔的他,不禁害怕的問:「殺誰呢?」

他驀然回首,眼神陰狠冷冽,「傳我令,殺魔尊。」

未央曲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