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陶宸高燒三日不退。
伶舟璇璣起初十分擔心,但若蘭堂說,這燒若不好好發作,往後對陶宸的身子也不好,反正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內,伶舟璇璣也只能信他。果不其然,第四日清早,陶宸的燒就退了,不過仍舊陷入昏迷之中,恰好玄暘此時也回來了,直接扛起照料陶宸的責任。
有了玄暘,他倆頓時少了很多事,清閒了不少。
「沒事的。」若蘭堂看著坐在床沿眉頭泛著愁意的伶舟璇璣,輕聲安撫。
她抿了抿唇,雙眼無神。
「璇璣,今晚陪我,可好?」他問。
她點頭,伸出手,讓他牽著自己起身。
戶外的雪止了,卻仍舊嚴寒滄冷,他為她披上了厚重的披風,將她掩實的緊緊妥妥,密不透風,而後替她戴上帽子,在下巴處,繫緊了絲帶,而後細心的梳理她身後的一頭秀髮。
他神色溫存,一舉一動亦是,散發著無邊的溫濡,好像把每一次與她在一起的時光視為絕響。或許,也只有將每一次的相見當作是最後一次的道別,才能有這樣的情致與眷戀,並不是非到離別才如此惜取,而是因為知道了離期,而在往常的舉止中多了不捨的情濃。
那一刻,這世上,再沒有比他更溫柔的人了。
她噗哧一笑,任著他將自己拉出屋子。
今晚,是無月之夜。
在無垠的夜幕中,星斗漫天灑落,密集無間,閃灼明滅,像是夜神打翻了妝匣,令數以萬計的夜明珠肆意滾落,滿了整個蒼玄。在燦爛群星的照耀下,照亮了雪,這天地也就隨之明亮了。
若蘭堂朝著她輕輕吐氣,法力隨之悠悠包覆她的身子,如沐春風,阻隔外頭一切的冷風,驀地,他的妖身現形。
頃刻,一頭威風凜凜的白虎出現在淨白的雪地之間。
分不清,是漫地寒酥白,還是牠更甚,抑或是在這銀色天地的映照下,讓牠愈發皎潔純淨。白鬚微晃,圓耳側動,墨色的斑紋爬滿牠挺健的身子,黑白相織,鬆軟的皮毛在風中吹動。在寶藍如鑽的眼眸中,錙黑的瞳孔精光流轉,神采奕奕,本該駭人的兇獸,卻在此時,粉嫩的鼻子下咧著笑容,不經意外露的虎牙煞是可愛。
伶舟璇璣見此,不禁笑出聲來,「蘭堂,你這樣子好可愛。」
若蘭堂臉一垮。向來都沒人說他這副虎皮可愛啊!
伶舟璇璣忍不住搓了搓他蓬鬆的毛髮,「好可愛、好可愛,你別變回來了。」
若蘭堂翻了個白眼,「妳再不上來,我就變回去了。」
「好啦。」伶舟璇璣又揉了幾下他頰邊的毛,這才爬上他的身子。
待其坐穩,若蘭堂縱身一躍,向天空升騰飛去。
伶舟璇璣緊緊的圈住牠的脖子,側著臉,半張臉埋入牠柔順的虎毛中,聞著他身上永遠不會消失的香氣,而另半張臉則迎風吹襲,注視著上空的夜色與下方的景致。
夜,竟不全是黑的,而是透著她未曾看過的藏青,婉約溫馴,遊走於黑的沉默與灰藍的朦朧,他倆並未較勁,而是和諧共存,讓大地籠罩於神秘飄渺的簾幕之下。
乘著牠,穿梭雲霧,遨遊於天河之間,她伸出手,數以萬計的星光點點熠熠,彷彿觸手可及,那漂於河漢中的星子,好似會潺潺流動,那是屬於生命的動態美感,而輕薄的流雲無意攪動,若有若無,成了天邊一層無際的面紗,嫚嫚裊裊,掩匿了灼亮的繁星,風拂間,星影搖動。
玉宇是活潑的,宛如海水翻湧,表層的海水、下層的海水、小生物、沙礫、藻荇與浪沫毫無規矩束縛的攙和,翻轉、融合、交織、起落,終歸太初的渾沌之貌,方知,萬象都是一樣的,總是由某一種物質堆砌而成。
無料今晚霄漢,竟讓她分外真實的意識到生靈之微渺。
在星河下,世間的得失、生死、風月都不值一提,因為那些,都僅是歲月洪流、廣大時空之中的碎渣兒。
她不禁深深驚嘆,「好美……」
還記得初來乍到之際,那時,是玄暘駝著她,馳騁於星月的空隙,但那晚的夜空再美,也敵不過今晚的景致,何況現在還有他?
聞此,若蘭堂微笑道:「是吧?」
牠的身子逐漸放慢,慢到像是僅懸浮於天。
她嘆道:「卻可惜了,今晚是朔月。」
他說:「那正好。」
她不解,「哪兒好?」
他回過頭,向她眨眼,「妳等會兒就知道了。」
陌地,他迅速的變幻為人形,還等不及伶舟璇璣驚呼,他已與她的後身相對,穩穩的從後方抱住了她,使兩人憑空飄在天上。
伶舟璇璣搥了他的胸口,「要你變身!也不和我先說一聲!」
他󠄊󠄀󠄃󠄎卻󠄊󠄀󠄃󠄎笑󠄵󠄀󠄀󠄂著󠄫󠄅󠄑󠄼問󠄔󠄚󠄉󠄰她󠄭󠄈󠄟󠄔:「娘󠄲󠄥󠄜󠄩子󠄚󠄎󠄇󠄅,妳󠄢󠄈󠄓󠄪知󠄖󠄫󠄚󠄁道󠄁󠄠󠄭󠄲今󠄒󠄷󠄅󠄐日󠄎󠄀󠄠󠄝是󠄎󠄷󠄐󠄍什󠄩󠄐󠄾󠄅麼󠄌󠄤󠄟󠄦日󠄇󠄙󠄷󠄮子󠄶󠄤󠄻󠄳嗎󠄃󠄻󠄆󠄟?」󠄪󠄺󠄘󠄮󠄔󠄮󠄛󠄤󠄀󠄀󠄋󠄇󠄡󠄽󠄶󠄅󠄋󠄛󠄴󠄈󠄎󠄤󠄪󠄀󠄙󠄃󠄼󠄏󠄀󠄏󠄁󠄱󠄷󠄍󠄩󠄀󠄘󠄐󠄴󠄀󠄕󠄋󠄟󠄵󠄢󠄟󠄘󠄿󠄀󠄩󠄄󠄿󠄂󠄃󠄻󠄣󠄢󠄙󠄡󠄼󠄽󠄧󠄬󠄠󠄼󠄏󠄲󠄊󠄚󠄉󠄠󠄜󠄎󠄚󠄍󠄵󠄆󠄔󠄄󠄽󠄺󠄳󠄰󠄥󠄴󠄥󠄸󠄈󠄴󠄒󠄄󠄷󠄗󠄂󠄽󠄲󠄯󠄀󠄱󠄃󠄭󠄑󠄴󠄄󠄆󠄩󠄏󠄈
她一時間摸不著頭緒,腦袋轉過一輪具有紀念意義的日子,卻對不上,再想,仍舊想不起來,「記不得了。」
「今日,是我們第二次擁抱的日子。」他將臉埋入她的頸窩處,嘴唇摩娑著她嫩白的頸項。
她有些哭笑不得,「你唬我啊?」
「一片誠心,毫無錯漏。」他淺笑,「我府上確實有好幾本冊子,從我們初識開始,每一日寫著我與妳相處時的點點滴滴,所以這日子,記的不錯。」
「這幾日卻不見你寫啊。」她聽得有些感動,同時也疑惑。
「寫兩年後,就沒寫了。」著實是一句打消前刻浪漫的話。
她笑出聲,「犯懶啊?」
他笑著反問:「何不說,情長紙短呢?」
他抱著她,緩緩降落至地面。
地面上,佇立著一間簡陋的小木屋,顯而易見,它年久失修,殘破不堪,就連房門也不知所蹤,但那屋頂與牆垣看起來還算是牢靠,足夠進去避避不絕而來的冷風。
他扶著她,踩踏著鬆軟潔白的深厚積雪,款款進入屋簷之下。
她問:「這是什麼地方?」
他環顧著四周,找到了那兩塊可以供人休憩的石頭,將她扶到石前,引她坐下,「年少時,父親每一年都會獨自帶我一人來這漠北圍獵五日,而這裡,是我們行獵的必經之處,經過一回,就會到裡頭休息。」
她有些訝異,「你與父親?」誰人不知,他魔族大皇子與魔君已有百年未見,雖是皇嗣裡最為優秀的皇子,如今形勢卻形同棄子。
「是啊。」他嘆了口氣,神情悠遠,好似見到了往日情景,「以前,父親最喜歡我,對我寄予最大的厚望,卻在我三百歲那年,忽然無緣無故的將我逐出他的寢宮,從此,不再待見我。」
「為什麼?」她問。
「我不知道,母后也不知道,不久,她也死了。」他淡淡的說:「蒼天無情,總與我作對,讓我得到喜歡的人,卻在耽溺後,又狠狠抽離。」
她欲言又止。這話,不也說著自己嗎?
她問:「如若明知將要失去,你還想曾經擁有過嗎?」
他笑了,「這問題,我想了幾百年,自始至今,我的答案都是願意,但我不知道到死之前,我是否還是會那樣想。」
她的唇畔悄悄勾起一抹笑,默默的,將自己的答案說在心裡。
半晌,她忽然驚奇的大叫,「蘭堂!你看,那是什麼?」
若蘭堂舉目觀看,只見天邊漫起了一股湖水綠的光芒,像極了薄紗簾幕,又似羅裙裙襬,皺褶有致,它自東向西延伸,貫穿天際,綿延不絕,浮動搖曳。但看那光簾,卻也非只有一色,又有黃、紫與綠相摻雜,妖異迷幻。
「第一次看到,是吧?」他牽起她微涼的手,將自己的溫度傳遞給她,「這是漠北才有的天象,沒有月亮時更明顯。」
「真沒看過那麼美、那麼神奇的景致。」她讚嘆,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天穹,「它有名字嗎?」
若蘭堂笑著搖頭,「它若真有名字,我也不以此為罕。」
她仰望碧落,說:「有名字好啊,這樣,就能被記著。」
「我卻覺得,沒名字更好。」他轉過頭,垂眸瞅著她,「有了名字,就有身分與責任,而它,了無牽掛,無拘無束,不是更好嗎?」
聞此,她轉過頭,與他四目相對。那一刻,他們都徹底了然,前方的路注定是歧途,雖是相愛,卻無法相契,但也沒有因此而想導正什麼、辯駁些什麼,還是因為相愛,讓他們選擇雲淡風輕的淺淺一笑。
在這個杳無人煙的漠北,心胸將會為身外的景致所拓寬,煩心之事也都自然而然拋諸腦後,只是,這江山再靜、再廣,她終究是無法割捨漠北以外的事。
她輕輕倚在他的膀臂,兩人再無語,只是靜靜的眺望九霄。
星空廣萬里,青光掩絳河,天地再大,卻終究容不下他們,抑或是,撼動不了她。
這一刻,他亦了然,他是徹底的輸了。
或許早在初識時,在凡塵的她依舊喚著自己在仙族裡的名字時,他就該死了這條心:這世上,他能是若蘭堂也能是寒靡情,但她伶舟璇璣,就永遠只會是伶舟璇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