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半月前。
傍晚時分,庭為溫抬頭看著天邊僅剩少許的橘色余暉,問身側的九思:「天譴雷霆出現在觴城,寧香樓的事暫時擱下,你即刻去查一查是何方尊位駕臨此地。」
九思面露憂色:「可是主子您近日……」
「至多十二個時辰,無礙,我若是不應何人敢進。」
……
這還真就有一個敢進的人,還是庭為溫最想不到的那個。
一個在生死簿上尋不到任何蛛絲馬跡的凡人,一個能握住已有自我意識的靈器的凡人,一個不會說話不記過往卻不偽誠的侍女。在他決定狠下心以自身修為應劫以解庭氏惡咒的關鍵之時,鬼使神差在庭府出現一個身份詭譎之人,出現在庭為溫的身邊。
難道這惡咒還有什麼是他無法掌控的?庭為溫越想越是氣不順。惡咒!惡咒!要是讓他找到當年的罪魁禍首,管他歸屬哪路,尊位也好,地君也罷,通通都要徹底清算!
空氣中凝聚著讓人背脊發涼的微妙氣氛,阿綸緊咬下唇偷偷朝旁瞥了一眼,她此前明明說過不知自己過往,主子再這麼問擺明難為她。
庭為溫回了一記斜視:無法掌控是吧,那就毀了……
反正鬼域無記載,凡世無親故,就當是懲戒犯事的下人,死了便死了。
半垂的眼簾,淡漠的神色,庭為溫雖是沒放多少余光在她身上,也瞧地阿綸渾身上下不自在,背後一陣陣的寒意逼到了心口,她下意識轉頭看向落栓的房門,竟生出要逃跑的念頭。
好在突然想出了個應景的主意,阿綸比了比吃飯的手勢,示意已到了用午膳的時辰。且見主子沒有反對的意思,她暗自松了口氣,隨即福了個禮,作勢要退下。
卻聽庭為溫道:「你方才問我是從哪裡出來的。」聲調毫無起伏,讓人猜不透想要表達的意思。
主子沒有指示,阿綸只得保持彎下身子的行禮姿勢,像尊雕塑釘在原地。見主子指向屋子的某一處,阿綸偏了頭依著看過去,實瞧不明白那一座比她還高的燭台有何奇特之處。
「每月中旬,我需回酆都養靈一次,以凡軀入鬼域需受烈火焚膚之痛方能規避輪回法則的懲戒。」
烈火?是指那一天到晚都不見熄滅的燭火嗎?其實阿綸此前就覺得奇怪,剛隨侍主子那會兒,無論是伺候主子起身,還是歇下,她從未見那上邊的燭火熄滅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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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庭為溫說到這卻打住了,反問阿綸:「好了,還有什麼要問的?我都告訴你。」
當作她即將枉死的回報。
告訴她有什麼用,說得天馬行空不在她的知識範圍,問了也是白問,阿綸無心聽話本,搖了頭。
但突然想到一件事隨即又點頭如搗蒜,她還真有個一直梗在心裡的疑問,便問了上個月家主匆忙回府到底在查什麼。
庭為溫沈思少許,才抬手召她過來,聲線清淺:「我當初以為凡世數十載,轉瞬即逝,實是沒有想到真正身處其中,倍感艱辛。」
這就跟有錢人說他不快樂般讓做下人的她無法共情和理解,阿綸只在心裡放肆想著,明面上還是恭敬地繼續聽。
「你推我去個地方,午飯就去那吃。」庭為溫此時想到了更為妥帖的讓這個無法掌控的東西消失的法子,只不過要去面對那廝,著實令他不快,但為了他快到頭的艱辛,姑且忍一忍罷。
阿綸點頭點得快,沒問是去哪,反正現在只要是能出這個房門,哪都好,便趕忙走到門邊放下門閂,推動輪椅出門去。直至招來車夫牽了馬折騰上了車,駛到了宏偉壯麗的牌樓前,阿綸撩開車簾朝上看去,眼睛倏地瞪圓,又立馬合上簾子,轉身來問:主子為何會來這?
她不知寧香樓三個字要如何比劃,想來也沒必要比劃,主子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何處。
庭氏家主從不踏足寧香樓這是眾所周知的事,且庭府規矩亦有府中下人不得進出寧香樓的鐵律,此番破格,不怕上行下效?
不過話說回來,規矩是主子定的,主子要破誰敢多言,反正從休沐回府到現下,她撞著的事一件比一件脫序,思緒早已捋不清,纏得如亂麻一般,只得由著這些神神叨叨的人牽著走。
庭為溫閉目養神對阿綸所問充耳未聞,阿綸自討沒趣又去撩開簾子看外邊的風景,見車夫將馬車停穩後,快步穿過牌樓跑到寧香樓大門前跟幾個前頭接待的侍者交代了幾句,隨即見裡邊出來一身型壯碩的男人跟著車夫一同回到馬車前。
「主子,人來了。」車夫道。
庭為溫睜開眼,只輕聲應一字:「嗯。」
得令後,那身型壯碩的男人就在轓前彎下了腰。
適才出府上了馬車後,輪椅卻被人推進府里了。阿綸一路揣了個納悶,不管主子去何處,總是要下馬車的,這車夫的身型也是矮小瘦弱一類,待會兒是要誰背著走呢?
後來阿綸才知庭為溫出門從不帶輪椅,即便是遠行去商道上的貿易關口,也從未下過馬車,更別說只在城中晃蕩一圈。但也令阿綸想不到的是,寧香樓連輪椅都配置妥了,還是金漆的。再轉念,這是城中最大最繁華的客棧,每天形形色色的本地客外地客,少不得幾個像家主這般行動不便的人,有輪椅也是不意外。
四樓的某間上房內,一主一僕,一站一坐,庭為溫慢悠喝著茶,聽隨後而來的侍者口中滔滔不絕介紹菜色,無論是東荒尋不到的山珍還是淺水捕不著的海味,都未見庭為溫有一絲興致。就在侍者的耐心即將磨完之時,他冷不丁一指旁的阿綸,道:「你去問我的女使,她想吃什麼便點什麼吧。」